《档案A-001》问酒千钟

3、档案记录（二） 我梦到了一

　　【2006年1月22日】

　　何央没能打开绝密档案室的门。

　　因为门消失了。

　　就在何央碰到那扇铁门的瞬间，它活生生的，消失在了我们的眼前。然后我转头，我就看到了“那个人”，他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看着我，也看着何央。

　　我听到“那个人”说话了。

　　“那个人”声音嘶哑，说：走吧。

　　我觉得他的声音很熟悉。是谁？我不记得了。

　　我看向何央，何央浑身都在颤抖。

　　我知道那不是害怕。

　　何央像是又要哭了。

　　【2006年1月23日】

　　我看了何央一整天。

　　何央发了一整天的呆。

　　我问他在想什么。何央说，他在想那扇门。

　　何央还是想打开绝密档案室的门，但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去尝试了。说实话，昨天那扇门消失的时候，我在庆幸。

　　我非常庆幸。

　　这时，何央突然问了我一句：“你有没有发现，那扇门是你在整个档案馆里能看到的唯一一扇门。”

　　我沉默了。

　　何央说的没错，绝密档案室的那扇门，是我能看到的唯一一扇门。

　　但我从未想过打开它。

　　何央说，或许打开了就能出去。

　　我很久都没有说话。

　　【2006年1月27日】

　　我是沈时云，我是沈时云。

　　我最近又做梦了。我梦到在大学的校园里，何央骑自行车带我兜风，我怀里抱着小央，那时候小央还是只瘦瘦小小的流浪猫，腿很短，病殃殃的。我迎着风，冲何央道：“把它带回家吧，怪可怜。”

　　何央说：“好，带回我家。”

　　我点点头。

　　猫只能放在何央家，我家是不让养猫的。如果在家里养猫的话，妈妈会发疯的，她讨厌猫，也讨厌我。我在梦中无比清晰的记得，妈妈有一支竹竿，很细，很长，打起人来特别痛，她用那支竹竿打过我无数次，也打过猫无数次。后来，猫死了，我离开了。

　　我抱着小橘猫，它那么可怜，像是很多年前的我自己。

　　给它取个名字吧，我对何央说。

　　何央说，好。

　　然后我又醒了。

　　【2006年2月1日】

　　今晚我又遇到了“那个人”，我吓的跑，何央却追了上去。我当时就呆住了，我大喊：何央!

　　何央好像没有听见。

　　我有些着急，考虑再三后，我也追了上去。可是“那个人”跑的太快了，何央也跑的很快，我转了好大一圈，发现我找不到他们了。

　　我找不到何央了。

　　这很糟糕。

　　【2006年2月2日】

　　我梦到了一场大火。

　　我被火烧死了。

　　【2006年2月3日】

　　何央出现了，和“那个人”一起。

　　这是我第一次在白天见到“那个人”。我当时很无措，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

　　何央对我说，对不起。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个人”缓缓撩起凌乱的长发，露出了全部的脸。我……我，我要疯了!我看到了“那个人”的脸，那是一张我很熟悉的面孔。

　　那是我的脸啊。

　　“那个人”和我长着同一张脸。

　　或者说，他就是我。

　　【2006年2月4日】

　　我和何央一起打开了绝密档案室的门。这次是我自愿的，门没有再消失，我怀着巨大的恐惧轻轻一推，铁门便开了。

　　门内是一具烧焦的尸体。

　　那是我的尸体。

　　【2006年2月7日】

　　我记起了很多事情，我必须写在这里，因为我又开始遗忘了。

　　我是沈时云。

　　我来到城西档案馆，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尸体。

　　记不得是哪一天了，大概是是两年前，我被烧死在了城西档案馆，始作俑者是我的母亲。对，我的母亲，我的母亲烧死了他的儿子。

　　或许是因为我左脚先踏入了家门，或许是她看见我身上沾有小央的猫毛……反正那一天她勃然大怒，拽着我的头发，捆住我的双手，将我扔在了荒废已久的城西档案馆中。我大吵大闹，又大哭大叫，可没有人理我，紧接着，到处都是大火。

　　我一直在挣扎。

　　然后我死了。

　　我死后，我的意识被困在了档案馆里。我被这里异化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我被彻底异化的前一夜，我进入了何央的梦境，在梦中，我哭着告诉何央，我死了。

　　其实，我是可以挣扎出一丝意识留在何央身边的，但我没有这样做。我不想拖累他，我太清楚何央是一个怎样的人，他重情，我怕何央会做傻事。我告诉何央要好好活着，随后，我所有的意识都回到了档案馆中，我想找到自己的尸体。

　　但我被彻底异化了。

　　我忘记了无关档案馆的一切，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死亡。所以我恐惧进入绝密档案室，也害怕遇到“那个人”，其实我只是不想面对被烧死时的绝望，不想看到自己面目全非的尸体，我不想相信，不想相信母亲烧死了我。

　　那是我的母亲。也是杀死我的凶手。

　　（墨团）

　　下面说说何央吧。

　　他会来找我，我一点也不意外。何央曾无数次说过，他是为我而活的人。

　　我与何央年少相识。他少时患有很严重的抑郁症，几度想要自｜杀，都是被我给拦了下来。我喜欢何央，是那种想要和他好一辈子的喜欢。我让何央发誓好好活着，否则的话，我这辈子就永远不会好过。何央答应了。

　　何央家与我家只隔了一条街，他家很宽敞，两层楼还带一个小院，在当年的北平并不常见。他一个人住，我经常去找他玩，何央就拿出各色各样的吃的塞给我，叫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然后他去做饭。我不喜欢看电视，我只想看看何央。

　　我们起初是朋友。

　　后来是亲人。

　　最后是彼此的此生所属。

　　大学时，我与何央在一起了。我喜欢牵着他的手散步，那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光。大学毕业后，我与何央都留在了北平工作，我们住在何央家里，每天一起上班，一起睡觉。

　　何央家与我家只隔着一条街，但我不想回到自己家。我……我不想面对那个只会骂我是丧门星的母亲。

　　母亲一直觉得，是我克死了父亲。

　　但我最后还是回家了一趟。那天天气很好，何央说陪我一起回去，我没答应。我独自回了家，见到了母亲，然后……

　　然后我死了。

　　我被困在了这个档案馆里。

　　然后何央又来找到了我。

　　何央很想带我出去。他试了很多种方法，最后发现，只有当我意识到自己的死亡时，一切才会终结。何央在绝密档案室里看到了我的尸体，所以他想让我打开那扇门。

　　我打开了那扇门，看到了自己被烧焦的尸体。

　　但我还是无法离开档案馆。

　　我已经完全被异化了。我只能留在这里。

　　最后。

　　何央死了。

　　他说，竟然我不能出去，那他便留下来陪我。

　　何央对我说：时云，我是为你而活的人。

　　【2006年2月8日】

　　我将自己的尸体，与何央的放在了一起。

　　【2006年2月12日】

　　我是沈时云，我叫沈时云。

　　我又开始忘记了。记忆在我这里是不长久的，我总是在遗忘一些事情，这让我感到很难过。我真的，真的不想再忘记了，起码，我要记得自己是谁。

　　我拿着最后一支红笔，反复的写下那句话：我是沈时云，我叫沈时云、我是沈时云，我叫沈时云……

　　我想将这份日记放在一个档案袋中，我给它编号：档案A-001。

　　【2006年2月13日】

　　何央还没有被档案馆异化。

　　我不知道自己何时才会再见到他。

　　【2006年2月28日】

　　我在档案馆里，发现了一份被打开的档案。唯一的，被打开的档案。

　　那份档案的编号是A-001。

　　档案袋没有封口，我捡起来时，一张写着密密麻麻名字的纸就掉了出来。出于好奇，我将编号A-001档案全部看了一遍，于是我记起——

　　我叫沈时云，我是沈时云。

　　原来只需要十五天，我就会将一切都忘掉。

　　我收好档案袋里的东西，没有密封它，又把那份A-001号档案放回地上。或许再过十五天，我又会重复现在的行为。

　　［以上就是编号A-001档案的所有内容。］

　　我扶额笑了笑。

　　唉，原来是我又忘了啊。

　　二楼，何央正在看着我，他手里捏着一只千纸鹤，笑得很温柔。何央说：时云，让我抱会呗。

　　我将档案袋放回了原处。

　　扭头，朝何央跑了过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