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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雪 十一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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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二日。周三。
晚上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细碎的颗粒砸在窗户上。沈斯言从自习教室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路灯下面白了一层。
他收拾书包的时候手指冻得发僵。笔帽拧了两次才盖上。
出教学楼的时候雪已经小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校门口没人。
他站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散在空气里。把书包带子拢了拢。往宿舍方向走。
走到一半。他停了。
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白色卫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帽子也没戴。头发上落了一层细雪。
裴越。
沈斯言站在原地。
裴越看见他了。从路灯下面走过来。步子不快。雪落在他肩膀上。
"你站这儿多久了。"沈斯言问。
"没多久。"
"你头发都白了。"
"才没有。"
沈斯言伸手。拂了一下裴越头顶的雪。指尖碰到头发。凉的。
裴越没动。低头看着他。
"你手也凉。"裴越说。
"天冷。"
"你手套呢?"
"……在教室。"
"你又忘。"
沈斯言没说话。把手缩回口袋里。
裴越脱下羽绒服。塞给沈斯言。
"穿上。"
"你穿什么。"
"我里面还有卫衣。"
"你拉链都没拉。"
"不冷。"
沈斯言抱着那件羽绒服。深灰色的。还带着裴越的体温。他犹豫了一下。穿上了。
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盖到大腿。
"你穿我的像穿裙子。"裴越说。
"……你闭嘴。"
两个人并排往宿舍走。雪还在下。小了。变成细粉。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今天怎么在校门口。"沈斯言问。
"想见你。"
"你说了今天不串班。"
"我没串班。我在校门口等。校门口是公共区域。又不是你们班。"
"……你钻空子。"
"对。钻空子。"
走到宿舍楼前面。两个人停下来。
"明天还下吗。"沈斯言抬头看天。
"天气预报说连下三天。"
"那后天——"
"后天周六。雪停了。公园湖面会结冰。"
"你想去?"
"想带你去。"
沈斯言低头看着地面。雪地上两个人的鞋印并排。
"几点。"他问。
"十点。校门口。"
"你又在校门口等?"
"对。"
"你上次等了多久?"
"没多久。"
"多久。"
"……从晚自习结束就开始等了。"
"晚自习九点五十结束。现在十点四十。"
"……没多久。"
沈斯言看着他。裴越的睫毛上落着雪。化了。湿的。
"你傻不傻。"他说。
"傻。"
沈斯言把羽绒服的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指。
"你上去吧。"裴越说。"别冻着。"
"嗯。"
沈斯言转身往宿舍楼走。
走了几步。停了。
他回头。
裴越还站在路灯下面。仰着头看雪。
"裴越。"
"嗯。"
"羽绒服我明天还你。"
"不急。"
"你明天穿什么。"
"卫衣。不冷。"
"你上次发烧才好了两周。"
"好了就是好了。"
沈斯言站在宿舍楼门口。风从楼道里灌出来。冷。
"裴越。"
"嗯。"
"你上来。"
"……什么?"
"你上来。宿舍。"沈斯言的声音很平。但耳尖红着。"许衡不在。他今晚去图书馆通宵。"
裴越站在路灯下面。雪落在他脸上。
他没动。
"你上来。"沈斯言又说了一遍。"外面冷。"
裴越走过来了。
步子比刚才快。
宿舍。
沈斯言推开门。开了灯。暖气开着。比外面暖很多。
裴越站在门口。没进来。
"进来啊。"沈斯言说。
"……你确定?"
"你站门口吹风吗。"
裴越进来了。
宿舍不大。两张床。两张桌子。许衡的桌上堆着书。沈斯言的桌上整齐。笔袋拉链拉着。夹层里十八张纸条。
裴越站在中间。不知道坐哪。
"坐我床上。"沈斯言说。
裴越坐下了。羽绒服被沈斯言穿走了。他里面那件白色卫衣领口松了。露出锁骨。
沈斯言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毛巾。递给裴越。
"擦擦头发。全是雪水。"
裴越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两下。
沈斯言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真的从九点五十等到现在?"
"嗯。"
"你站了快一个小时。"
"没站。走了一会儿。在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
"你——"
"我想见你。今天办公室的事之后。想见你。"
沈斯言沉默了。
"你不怕了?"裴越问。
"怕什么。"
"教导主任。闲话。今天办公室里那些话。"
"……怕。"
"还怕?"
"怕。但——"沈斯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摘了。手指冻得发红。"但你站在路灯下面等我。头发上全是雪。你说'想见我'。你——"
他停了。
"我怕。但我还是让你上来了。"
裴越坐在床上。毛巾搭在膝盖上。
"沈斯言。"
"嗯。"
"你第一次让我进你宿舍。"
"许衡不在。"
"你上次说'不躲了'。今天让我上来了。你——"
"你别数了。"
"我数。你让我上来。这是你迈的最大的一步。"
沈斯言走到床边。坐在裴越旁边。中间隔了一点距离。
暖气嗡嗡响着。窗外雪还在下。
"你羽绒服拉链没拉。"沈斯言说。
"懒得拉。"
"你卫衣也湿了。"
"没湿。就袖口。"
沈斯言低头看裴越的袖口。可可渍上面又多了一层雪水。深褐色的印子晕开了一点。
"你这件卫衣废了。"他说。
"不废。有纪念意义。"
"什么纪念意义。"
"你第一次让我进宿舍。我穿的这件。"
"……你什么都要留纪念。"
"对。"
沈斯言坐在床边。暖气吹着。手指慢慢暖回来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没说话。
过了很久。
"裴越。"
"嗯。"
"你今天在办公室说'我没有错'。"
"嗯。"
"你眼睛下面有青色。"
"昨晚没睡好。"
"前天也没睡好。"
"前天也——"
"你几天没睡好了。"
"……三天。"
"你——"
"我想了很多。"裴越的声音很低。在暖气嗡嗡声里。"我想教导主任会说什么。我想别人会怎么看你。我想你怕了怎么办。我想你缩了怎么办。我想——"
他停了。
"你想什么。"
"想我配不配。"
沈斯言转头看他。
裴越坐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攥着毛巾。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我配不配。"裴越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抖。"你年级第三。物理满分。所有人都觉得你是天才。我四十七名。暴力算数学题。连引体向上都磨出茧子。我——"
"裴越。"
"嗯。"
"你闭嘴。"
裴越闭嘴了。
沈斯言坐在床边。看着他。
"你引体向上磨出茧子。你每天六点四十到教室。你买了两双手套。你捡我扔掉的草稿纸。你——"沈斯言的声音在抖。"你站在路灯下面等了一个小时。头发上全是雪。你说'想见我'。"
"……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那是喜欢。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配得上你。"
沈斯言坐在床边。暖气吹着。窗外雪还在下。
他伸手。
握住裴越的手。
不是指尖。不是手腕。是整个手掌。覆上去。
裴越的手在抖。
"你手在抖。"沈斯言说。
"……冷。"
"你手是热的。你在抖。"
裴越没说话。
沈斯言握着他的手。收紧了。
"你说配不配。"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每天给我塞糖的时候。想过配不配吗?你挡光的时候。想过配不配吗?你发烧躺在宿舍。我去看你。你攥着我的手。想过配不配吗?"
裴越低头。没说话。
"你没想过。"沈斯言说。"你从来没想过。你只想过我怕不怕。我缩不缩。我——"
他的声音哑了。
"你从来没想过你自己。"
裴越坐在床边。沈斯言握着他的手。
暖气嗡嗡响着。
"沈斯言。"裴越的声音闷的。
"嗯。"
"你手也抖了。"
"……暖气太干。"
"你哭了。"
"没有。"
"你哭了。"
沈斯言松开手。推了一下眼镜。镜片上有雾。
"……你看错了。"
裴越伸手。摘下沈斯言的眼镜。
"你别摘——"
"你哭了。"裴越看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这次不是陈述。是确认。
沈斯言的眼睛红了。睫毛湿的。
"你说配不配。"沈斯言的声音哑了。"你凭什么说配不配。你——"
裴越把他拉进来了。
不是拥抱。比拥抱紧。手臂箍着。下巴压在沈斯言肩膀上。整个人压过来。
沈斯言的脸埋在裴越颈窝里。
暖气嗡嗡响着。窗外雪还在下。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配。"裴越的声音闷在肩膀上。"我配。"
"……你配什么。"
"我配喜欢你。我配等你说不躲。我配站在路灯下面等一个小时。我配——"
他停了。
"你配。"沈斯言的声音闷在颈窝里。
两个人坐在床边。暖气吹着。雪下着。
裴越的手臂收紧了。
沈斯言的手攥着裴越后背的卫衣。攥出褶子。
"你卫衣又要废了。"沈斯言说。
"不废。"
"你袖子已经废了。"
"那这件就彻底废了。"
沈斯言没松手。
"裴越。"
"嗯。"
"你明天别站外面等了。"
"那怎么见你。"
"发消息。我下来。"
"你下来?"
"……嗯。你发消息。我下来。"
裴越的下巴压在沈斯言肩膀上。
"好。"他说。
凌晨一点。
裴越走了。
沈斯言送他到宿舍楼下。雪停了。地上白了一层。
裴越穿着白色卫衣。拉链拉上了。头发上的雪化了。半干。
"上去吧。"裴越说。"别冻着。"
"嗯。"
裴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沈斯言站在宿舍楼门口。穿着裴越的羽绒服。袖子长出一截。
"羽绒服还你。"沈斯言说。
"留着穿。"
"太大了。"
"你穿着好看。"
裴越转身走了。
沈斯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
他低头。羽绒服口袋里有什么。
掏出来。
一颗糖。柠檬味的。独立包装。
沈斯言拿着那颗糖。站在宿舍楼门口。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地上白得晃眼。
他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柠檬味。酸的。然后甜了。
他转身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