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躲试试》冬雨迟

14、他没缩 沈斯言到图

　　沈斯言到图书馆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他推开图书馆二楼的玻璃门。脚步比平时慢。书包带子攥在手里。里面装着保温杯和一本物理竞赛讲义。还有——

　　他摸了一下口袋。

　　一颗糖。柠檬味的。便利店买的。不是裴越给的那种散装。是独立包装的。贵一点。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就是出门前从抽屉里拿的。跟那十七张糖纸放在一起的那袋。他拆了一颗。放进口袋。

　　然后他坐到靠窗的位置。上周坐过的那个。窗户外面是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

　　他翻开讲义。等。

　　两点整。

　　门开了。

　　裴越。穿了一件黑色卫衣。不是校服。头发比平时整齐一点。像是洗过了。

　　他走到沈斯言对面坐下。把书包放下。

　　"早了？"他问。

　　"没有。你准时。"

　　"你早到了。"

　　"……没有。"

　　"你坐的位置有阳光。上周那个位置。"

　　"……随便坐的。"

　　"你上周就坐这里。"

　　"……你记性真的——"

　　"我说了。我什么都记。"

　　裴越从书包里掏出两本书。一本数学。一本物理。今天没带"参考书"。没带荧光笔。没带便利贴。

　　"今天不标重点了？"沈斯言问。

　　"不标了。你全看完了。"

　　"……你怎么知道。"

　　"你说上周三看了两个小时。那肯定看完了。"

　　沈斯言低头翻讲义。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图书馆里只有翻书声和空调的嗡嗡声。

　　过了十分钟。裴越开口。

　　"你今天带糖了。"

　　"……什么？"

　　"你口袋里。糖纸响。"

　　沈斯言的手摸进口袋。捏了一下。

　　"……你听力也——"

　　"你翻页的时候口袋里响的。柠檬味的。独立包装。你买的。"

　　"……你连包装都能听出来？"

　　"你每天收我的糖。我听了几百次了。"

　　沈斯言低头。耳尖红了。

　　"你今天主动带糖了。"裴越说。声音轻。混在空调声里。"你以前只收。不带。"

　　"……路过便利店。"

　　"你又说'路过'。"

　　"……就是路过。"

　　裴越没拆穿。他低头看书。嘴角弯了一点。

　　两点半。

　　沈斯言卡在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上。笔尖停了很久。

　　裴越从对面探过头来。

　　"哪道？"

　　"……最后一道。第三问。"

　　裴越绕到他这边来。站在椅子旁边。低头看题。

　　"你第二问用的什么方法？"

　　"参数方程。"

　　"第三问换参考系试试。"

　　"换什么？"

　　"把磁场当静止。导体棒当运动。反过来看。"

　　沈斯言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笔。换了参考系。重新列式子。

　　"……通了。"

　　"对吧。"

　　"你怎么想到的？"

　　"你上次标重点那页。最后一行批注。'换参考系可以简化'。你写的。"

　　"……我写的？"

　　"对。你上次在草稿纸上写的。我看见了。"

　　沈斯言抬头看他。

　　裴越站在他椅子旁边。低头。离得很近。能看见他卫衣领口露出来的锁骨。和脖子侧面的一颗小痣。

　　"你连我草稿纸上的字都看？"沈斯言问。

　　"不是看。是——"裴越顿了一下。"是你在的时候。我眼睛不知道往哪放。"

　　沈斯言的呼吸停了半拍。

　　"……什么？"

　　"你做题的时候。笔尖停住。眉毛皱一下。然后突然通了。嘴角动一下。"裴越的声音很轻。"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

　　他停了。

　　"多什么。"

　　"多好看。"

　　沈斯言的耳尖从耳尖红到了脖子。

　　他低头。推了一下眼镜。

　　"……你又来了。"

　　"对。又来了。"

　　裴越没退回去。还站在他椅子旁边。

　　"沈斯言。"

　　"嗯。"

　　"你今天带糖了。"

　　"……说了。"

　　"你给我一颗。"

　　"……什么？"

　　"你带的糖。给我一颗。"

　　沈斯言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独立包装的。黄色的。柠檬味的。

　　他放在桌上。

　　裴越没拿。

　　"你递给我。"他说。

　　"……你自己拿。"

　　"你递给我。"

　　沈斯言拿起那颗糖。抬头看着裴越。

　　裴越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沈斯言伸手。把糖递过去。

　　裴越接了。

　　指尖碰在一起。

　　这次沈斯言没缩。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碰着裴越的指尖。温的。

　　"……你没缩。"裴越说。

　　"……我说了试试。"

　　"你做到了。"

　　"……嗯。"

　　裴越握着那颗糖。没拆。攥在手里。

　　"沈斯言。"

　　"嗯。"

　　"你今天没缩。"

　　"……嗯。"

　　"你碰了我手。没缩。你递糖给我。没缩。你——"

　　"……你别数了。"

　　"我数。我全记着。"

　　裴越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柠檬味的。

　　"甜的。"他说。

　　沈斯言低头。继续写题。

　　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没收回去。

　　裴越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很轻。

　　沈斯言没动。

　　裴越的手指停在他手背上。没收回去。

　　两个人的手。挨着。

　　在图书馆靠窗的桌子上。

　　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手背上。一小块。暖的。

　　四点。

　　沈斯言合上书。

　　"差不多了。"

　　"嗯。"

　　裴越把书收进包里。动作还是慢。磨时间。

　　"斯言。"

　　"嗯？"

　　"今天你没缩。"

　　"……说了。"

　　"你碰了我手。没缩。你递糖给我。没缩。你让我碰你手背。没缩。"

　　"……你到底要说几遍。"

　　"很多遍。每一遍都是新的。"

　　沈斯言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走了。"

　　"嗯。"

　　两个人并肩走出图书馆。

　　这次裴越没放慢步子。沈斯言跟上了。

　　走到门口。裴越突然开口。

　　"沈斯言。"

　　"嗯。"

　　"你今天带的糖。多少钱？"

　　"……三块五。"

　　"比我的贵。"

　　"……所以呢。"

　　"所以下次我给你带贵的。"

　　"……你每次都——"

　　"都怎样？"

　　"都找借口。"

　　"不是借口。是理由。"

　　"有什么区别。"

　　"借口是假的。理由是真的。"

　　"你什么理由是真的？"

　　裴越站在图书馆门口。阳光打在他脸上。

　　"我喜欢你是真的。"

　　沈斯言站在他旁边。

　　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

　　他低头。推了一下眼镜。

　　然后他伸手。

　　碰了一下裴越的手。

　　不是指尖。是整个手掌。覆上去。

　　停了两秒。

　　然后松开。

　　"……走了。"他说。

　　他往前走了。

　　裴越站在原地。

　　手心里还留着沈斯言手掌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笑了。

　　很大声。

　　在图书馆门口。

　　路过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不在乎。

　　他追上去。

　　"沈斯言。"

　　"嗯。"

　　"你刚才碰我了。"

　　"……手凉。"

　　"你又说手凉。"

　　"……就是手凉。"

　　"你撒谎。"

　　"……你闭嘴。"

　　裴越追上他的步子。并肩走。

　　两个人的手。在口袋里。

　　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