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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学校被炸孩童无依 林漾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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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进废墟的。
等她回过神,她已经跟那些灰扑扑的人一起,蹲在瓦砾堆上,用手一块一块地扒石头。手掌磨破了,渗出血来,混着灰土,糊成一片。她顾不上疼,只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和周围此起彼伏的哭喊。
“这儿有人!”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们呼啦一下围过去。林漾也冲过去,帮着搬开一块压着的楼板。楼板底下,压着个孩子。
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浑身是灰,额头破了一块,血把半张脸都糊住了。她蜷在楼板的缝隙里,已经没了哭声,只剩微弱的抽泣。
“别怕,别怕。”林漾跪下去,把声音放得极轻,“姐姐在这儿,马上把你救出来。”
她跟几个大人合力,把楼板一寸寸抬起来。有人伸手进去,把小女孩抱了出来。孩子一到怀里,就“哇”地哭出了声,那哭声撕心裂肺,听得林漾心都碎了。
她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孩子很轻,轻得像片叶子。林漾用自己的袖子,一点点擦她脸上的灰和血,嘴里不停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可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句“没事了”,到底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救援一直持续到天黑。
没有大型机械,没有专业的搜救队,人们只能靠手,靠铁锹,靠一切能用的东西。有个男人用一根撬棍撬开半面墙,胳膊被划开一道长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滴,他抹了一把,继续撬。有个老太太蹲在瓦砾边上,一遍遍喊着一个名字,喊了半个钟头,声音渐哑,最后被邻居架走了。
中途,有个穿旧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出来,扯着嗓子分派:谁去搬大块的,谁去扒缝里的,谁负责把人抬到操场上。没人认识他,可那会儿没人争,都听他的。林漾被分到扒缝那一组,蹲着,趴着,手指往砖缝里塞,摸到软的、热的,就喊人。
有个砖缝里塞着半截袖子,她扒开,是个女老师,抱着两个孩子,人已经不动了。她的手还环着,怎么也掰不开。林漾蹲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是那个穿旧夹克的男人过来,把三个人一起抬走了,一句话没说。
林漾跟着忙了一整天,搬石头、递水、包扎、安抚。她记不清自己抱过多少个孩子,只记得那些小小的、发抖的身体,和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中间有一回,她在一块断墙根底下,听见很细的声音。
她趴下去,把耳朵贴在砖缝上,听见里头有人在叫。
“有人!这儿有人!”
几个人围过来,一起扒。扒出来的是个男孩,八九岁,腿被压住了,人还清醒,只是吓得说不出话,两只手死死攥着裤子。有人去搬压在他腿上的那块水泥板,男孩忽然抓住了林漾的手。
“我妈妈……”他终于出了声,声音抖得厉害,“我妈妈在那边……”
林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是教室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堆黑黢黢的东西,烟还在冒。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她只能把男孩的手攥得更紧,一遍遍地说:“姐姐在,姐姐在。”
男孩的腿被抬出来的时候,压得发青,动不了。有人用两块木板夹住,用撕开的窗帘布绑上。男孩疼得直冒汗,牙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林漾蹲在他旁边,一直跟他说话,说学校后头那棵苹果树,说夏天摘苹果,说明年还能摘。
她自己都不知道,明年还有没有那棵苹果树。
抬人的时候,男孩忽然说:“姐姐,我能不能,拿一样东西。”
“什么。”
“我书包。”他说,“在我桌子底下。”
一个大人钻进那个缝里,摸了一会儿,摸出来一个书包,一半烧黑了。
男孩接过书包,抱在怀里,不再说话。
后来林漾才知道,那书包里有他妈妈给他包的两个饼。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废墟上安静了下来。
能救出来的,都救出来了。救不出来的,也再没动静了。
林漾坐在一块断墙上,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全是血泡,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她忽然想起,邱天以前总说,她的手白,要她好好护着。要是他看见她现在这双手,怕是又要心疼了。
这个念头一起,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姐姐。”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漾回头,看见那个被她救出来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站在几步外,怀里抱着个脏兮兮的书包。
林漾朝她招手:“过来。”
小女孩慢慢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把书包抱得紧紧的。林漾摸了摸她的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瓦夏。”小女孩的声音很小。
“瓦夏。”林漾放柔了声音,“你家里人呢?”
瓦夏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我妈妈……去外面找吃的,还没回来。爸爸……爸爸去打仗了。”
林漾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她伸手,把瓦夏揽进怀里。
“姐姐,学校没了。”瓦夏把脸埋进她怀里,声音闷闷的,“老师也没了。我们以后,去哪儿上学呀?”
林漾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抬头望向那片废墟。夜色里,那栋曾经的教学楼,只剩下一角断墙,孤零零地戳在那儿。墙上还残留着半块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被硝烟熏得发黑,隐约能认出是“明天会更好”。
林漾忽然就哭了。
她抱着瓦夏,把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不敢哭出声,怕吓着孩子。
她想起自己在龙国留学的时候,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听着老师讲课。那样的日子,她曾经觉得稀松平常。现在她才知道,那有多奢侈。
她想起自己的小学老师,一个总穿灰裙子的老太太,教她们念诗,念错了不打手心,只让重念一遍。那间靠窗的教室,她坐过整整六年,窗台上养过一盆太阳花,暑假回来干死了,她还哭过一场。
现在那扇窗没有了。窗台也没有了。
“瓦夏。”林漾擦干眼泪,捧起小女孩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姐姐教你。以后,姐姐来当你的老师。”
瓦夏睁大眼睛,眼里还有点懵,可慢慢地,那点懵散了,亮起一点光。
“真的吗?”她小声问。
“真的。”林漾说,“姐姐说话算话。”
瓦夏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在她满是灰尘的小脸上,亮得晃眼。
林漾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掉了泪。
那一夜,林漾把瓦夏带回了家。母亲看见她领回来一个孩子,愣了一下,没问,转身往锅里添了半瓢水。奶奶躺在床上,冲瓦夏招招手,把攒着的一颗糖塞进她手里。
瓦夏捧着那颗糖,舍不得吃,只一个劲儿地笑。
“吃吧。”林漾摸摸她的头,“明天姐姐再去给你找。”
瓦夏这才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含进嘴里,眯起眼睛。
母亲在厨房门口站着,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忽然走过来,蹲下身,把瓦夏的头发从头到脚理了一遍,理出一堆灰。她理得很慢,理完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站起来,转身回厨房去了。
林漾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跟进去,看见母亲背对着她,肩膀在动。
“妈。”
“我没事。”母亲没回头,“就是想起你小时候。”
林漾没再说话。她走过去,从后头抱住母亲。母女俩在灶台边站了很久,谁也没出声,只有锅里的水在响。
林漾看着这一老一小,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力量。
她想起邱天说过,她是和平的延续者。那时候她还不大懂,什么叫延续和平。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和平,也许就是让这个叫瓦夏的孩子,还能有学上,还能笑,还能在明天醒来的时候,看到太阳。
林漾攥紧了拳头。
她决定了。
她要做点什么。
她要守着这些孩子,守着这座正在崩塌的小城里,最后那一点微光。
临睡前,她又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上有几颗星,被烟熏得发暗。她想起邱天说过,抬头就能看见,他那边也有。
“邱天。”她轻声说,“今天学校炸了。我救出来一个孩子。”
“她叫瓦夏。”
“我要教她念书。”
她说完,在那儿站了很久。夜里的风把院墙上的灰吹下来,落在她肩上。她抬手拍掉,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冷。是从下午到这会儿,一直没停过。
她把手在衣服上按了按,想让它们别再抖。可按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而窗外,炮声又隐隐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