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知逾》冬雨迟

40、高三 十二月十八

　　十二月十八号。周日。

　　温晚出门的时候七点十分。十二月了。手冻得握不住车把。她戴了两层手套。里面是薄的那双灰色的。外面套了一双厚的。骑车骑到一半发现太笨了。捏刹车捏不住。她停下来把外面那双脱了。塞进书包里。

　　到图书馆七点四十。走廊里冷。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她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脚步声。

　　他上来了。黑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围巾尾端垂在胸前。被风吹得晃。

　　"你围巾——"

　　"我妈给的。非让我戴。"

　　"挺好看的。"

　　她说完又后悔了。

　　"什么？"他没听清。风大。

　　"没什么。豆浆。"

　　她接过塑料袋。两杯豆浆。热的。今天两杯都是热的。天冷了。他可能多买了热的。

　　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搬桌子。坐下来。

　　今天他把桌子搬得跟上次一样近。半个椅子。但今天他没坐近。坐回去了一点。

　　"你往后点。"他说。"我刚从外面进来。身上凉。别把你冻着。"

　　温晚低头写题。嘴角弯了一下。

　　安静了一会儿。

　　"温晚。"

　　"嗯？"

　　"期末考什么时候？"

　　"一月十号左右。"

　　"还有三周。"

　　"嗯。"

　　"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数学导数部分差不多了。物理还有点虚。英语单词背了三分之二。"

　　"英语单词你用那个APP背。每天五十个。三周能过一遍。"

　　"你在用？"

　　"嗯。我每天背一百个。"

　　"一百个？"

　　"习惯了。早起十分钟就背完了。"

　　"你每天几点起？"

　　"六点。"

　　"六点？"

　　"嗯。洗漱的时候背单词。"

　　温晚低头写题。六点。她六点三十五才起。他比她早三十五分钟。

　　"你每天都六点？"

　　"周末除外。"

　　"周末几点？"

　　"七点。"

　　"还是比我早。"

　　"你太懒了。"

　　"我不懒。我起不来。"

　　"定闹钟。多定几个。"

　　"定了。按掉继续睡。"

　　"那你没救了。"

　　他笑了一下。

　　温晚低头写题。导数。最后一道。她盯着图看了十秒。动笔了。

　　十点。

　　她那道题做出来了。自己做的。没问他。

　　"我做出来了。"她说。

　　"哪道？"

　　"最后一道。导数。自己想的。"

　　"可以啊。不用我讲了。"

　　"你上次讲过了。链式法则。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

　　他低头翻自己的书。物理。电磁学。高二下学期的内容。

　　温晚看着他的侧脸。围巾的灰色衬得他皮肤白了一点。十二月了。太阳不毒了。他上次晒黑的印子淡了。

　　"陈知逾。"

　　"嗯？"

　　"寒假你去哪？"

　　"不去哪。就在家。预习高三的内容。"

　　"你已经开始预习高三了？"

　　"提前看看。免得开学跟不上。"

　　"你们一中进度这么快？"

　　"不是学校快。是我自己想看。"

　　"你每天都学？"

　　"差不多。除了过年那几天。"

　　"那你过年也不休息？"

　　"休息。但每天看一点。保持手感。"

　　温晚低头写题。他已经在预习高三了。她还在复习高二上学期的内容。

　　"那图书馆还来吗？"她问。声音很平。

　　"来吧。"

　　"寒假也开？"

　　"开。阿姨说寒假周一到周日都开。人少。安静。"

　　"那就跟以前一样。"

　　"嗯。跟以前一样。"

　　他抬头看她。眼睛里有十二月的阳光。不暖。但亮。

　　"那就跟以前一样。"他说。

　　温晚点头。

　　她点头的时候在想——

　　寒假之后就是高三了。

　　高二上学期快结束了。期末考试之后是寒假。寒假之后是下学期。下学期结束就是高三。

　　高三。

　　最后一年。

　　最后一年他们会怎么样。

　　补习班早就停了。现在是他们自己来。每周日。七点四十。图书馆三楼。

　　寒假会继续。跟以前一样。

　　但高三不一样。

　　高三没有周日。高三只有单休。或者不休。

　　高三的课表会填满所有时间。高三的试卷会堆到天花板。

　　高三之后是高考。

　　高考之后是填志愿。

　　填志愿之后是——

　　她不知道。

　　她不敢想。

　　但他说"跟以前一样"。

　　他说了。所以她信。

　　十点四十五分。她合上练习册。

　　"我走了。"

　　"嗯。下周见。"

　　她站起来。把书收进书包里。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叫她。

　　"温晚。"

　　她回头。

　　他坐在位置上。灰色的围巾。黑色的棉袄。呼吸在空气里变成一小团白气。

　　"还有一年半。"他说。

　　又是这三个字。

　　这次她没有低头。她看着他。

　　"嗯。一年半。"

　　"够你超过我三次的。"

　　"三次？"

　　"一次期中。一次期末。一次模拟考。"

　　"你算得倒清楚。"

　　"算清楚了。你按这个节奏走。一年半超我三次没问题。"

　　"万一你考六百一十呢。"

　　"我说了。我上限六百零八。"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十二月的阳光。

　　"你一定能超过我。"他说。语气很确定。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温晚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回家之后她翻开草稿本。

　　折角那页。最后几行。

　　12.18 十二月了。他围了围巾。灰色的。他妈给的。
　　他说"身上凉别把你冻着"。他坐远了一点。
　　我问寒假还来吗。他说来。跟以前一样。
　　他说"还有一年半。够你超过我三次的"。
　　他说"你一定能超过我"。
　　他每次说一年半的时候都很确定。
　　好像一年半之后他还在。
　　她停了很久。

　　又写：

　　一年半之后是高考。
　　高考之后是填志愿。
　　填志愿之后是——
　　我不知道。
　　但他还在说"跟以前一样"。
　　那我就信。
　　一年半。我追得上。
　　不是追分数。
　　是追他。
　　她把笔放下。

　　窗外的风凉了。十二月了。一年快过完了。

　　她翻开数学书。必修一。最后一页。

　　两粒桂花瓣。并排。四片花瓣。小小的。

　　去年的。今年的。

　　她看着那两粒桂花。

　　一年半。

　　她合上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