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知逾》冬雨迟

29、蝉 六月三号。

　　六月三号。周六。

　　温晚出门的时候七点二十五。比上个月晚了一点。不是起晚了。是天亮得早了。五点多就蒙蒙亮。她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睡了。再醒已经六点五十。

　　骑车到图书馆七点四十。走廊里热。六月了。老城区的楼挡着风。楼梯间像个闷罐。她把外套拉链拉开。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没穿在外面了。天热了。

　　靠在窗边等。

　　脚步声。

　　他上来了。手里拎着塑料袋。两杯豆浆。但他今天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头发比上个月长了。刘海搭在眉毛上。没剪。

　　"热。"他说。靠在门框上。先喝了一口豆浆。"楼梯间跟蒸笼一样。"

　　"你骑车来的？"

　　"嗯。骑快了。出汗了。"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温晚看见他手腕上的表。卡西欧。黑色的。屏幕亮着。八点零三。电池还活着。

　　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搬桌子。坐下来。

　　今天窗户开着。六月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桂花。不是迎春。是别的什么。热的。潮湿的。像要下雨又没下。

　　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声音。

　　"知了——知了——"

　　温晚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树上有东西在动。看不见。但声音很响。

　　"蝉。"他说。

　　"嗯。"

　　"跟初二一样。"

　　温晚的手指停了一下。

　　初二。

　　她想起初二那年的六月。也是蝉叫。教室在三楼。窗户没装纱窗。蝉从外面飞进来一只。落在电风扇上。全班尖叫。老师用书拍。拍了三次才拍下去。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

　　不对。认识。同校。不同班。她知道他叫陈知逾。三班的。个子高。跑步快。但她没跟他说过话。

　　蝉叫着。初二。夏天。快毕业了。

　　"哪一样？"她问。

　　"蝉。夏天。快——"他停了一下。没说完。

　　温晚看着他。

　　他低头翻书。翻了两页。没看进去。

　　"快什么？"

　　"没什么。"

　　他没说。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快毕业了。

　　不是初中毕业那种。是高一快结束了。再有一个月。期末考试。然后暑假。然后高二。分班。换教室。换课表。换座位。

　　补习班呢？

　　他还会来吗？

　　温晚的手指在笔杆上捏了一下。

　　"补习班还有几周？"她问。声音很平。

　　"周老师说上到六月底。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周停一次。"

　　"哦。"

　　"然后暑假——不知道。可能继续。可能停。"

　　"哦。"

　　她低头写题。立体几何。最后一道。她盯着图看了三十秒。没动笔。

　　"温晚。"

　　"嗯？"

　　"你暑假有什么安排？"

　　"没有。可能预习高二的内容。"

　　"你预习什么？"

　　"数学。物理。化学。"

　　"你真卷。"

　　"不卷怎么办。差你五分。"

　　"还记着呢？"

　　"记着。"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很小的弧度。

　　"行。那暑假我也在。预习。你如果要来图书馆——"

　　"嗯？"

　　"就一起来。"

　　他说"就一起来"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明天见"一样。

　　但温晚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点。

　　暑假。一起来。

　　不是补习班。不是周老师安排的。是他自己说的。暑假。一起来。

　　"好。"她说。

　　一个字。很轻。但落在纸面上。落在六月的风里。落在蝉叫声中。

　　十点二十分。她合上练习册。

　　"我走了。"

　　"嗯。下周见。"

　　他站起来。把书收进书包里。

　　温晚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

　　蝉还在叫。

　　"知了——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刘海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眉毛。

　　他也在看她。

　　隔着半个走廊的距离。

　　"温晚。"

　　"嗯？"

　　"下周带把扇子。热。"

　　"好。"

　　她走了。

　　回家之后她翻开草稿本。

　　折角那页。快写满了。她翻到新的一页。

　　6.3 蝉叫了。跟初二一样。
　　他说"快——"没说完。我知道他想说快毕业了。
　　他问暑假安排。他说"就一起来"。
　　他说下周带把扇子。
　　她停了一下。

　　又写：

　　他没说完的那句话。
　　快毕业了。快放假了。快到夏天了。
　　快到我们又要分开的时候了。
　　她把笔放下。

　　窗外的蝉还在叫。

　　"知了——知了——"

　　像在说一件事。翻来覆去地说。

　　她不知道蝉到底在说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