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知逾》冬雨迟

26、迎春 四月十号。

　　四月十号。二中春游。高一全年级去城郊植物园。

　　温晚本来不想去。春游要交八十块钱车费，还要自己带午饭。她妈给了钱，但她说"不想去"。她妈说"不去也得去，学校要求的"。最后还是去了。

　　早上七点半在校门口集合。大巴车来了三辆。她被分到第二辆。许鹿在第三辆。两个人隔着车窗挥了挥手。

　　植物园很大。进门是一条石板路。两边种着树。四月的树。新叶子刚长出来。嫩绿色的。阳光照上去透亮。

　　班主任把人分成小组。自由活动。两点半集合。

　　温晚一个人走。不是故意的。分组的时候她走神了。等反应过来大家已经三三两两散了。她也没追。一个人走走也行。

　　植物园后面有一片坡地。种满了花。她走上去。黄色的。一小簇一小簇的。贴着地面长。

　　迎春花。

　　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花瓣六片。嫩黄色的。花蕊是深一点的黄。跟桂花不一样。桂花是一粒一粒的。这个是花瓣张开的。像小喇叭。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发了朋友圈。

　　配文没写。就一张照片。黄色的花。石板路的缝隙里长出来的。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

　　手机震了。

　　微信。

　　陈知逾：又是桂花？

　　温晚看着这条消息。

　　他看到了。她的朋友圈。他看到了。

　　"不是桂花。是迎春。"

　　陈知逾：都一样。黄的。

　　"不一样。桂花是一粒一粒的。迎春是花瓣。六片。"

　　陈知逾：你分得还挺清。

　　"当然清。桂花我捡过。"

　　她发完这条就停了。

　　捡过。去年九月。课本扉页上那粒桂花瓣。她压平了。现在还夹在数学书里。

　　他不知道。

　　陈知逾：你们春游？

　　"嗯。植物园。"

　　陈知逾：好玩吗？

　　"还行。花开了不少。"

　　陈知逾：拍几张。让我看看。我们学校不去春游。只有军训。高一的时候晒了七天。"

　　"你们一中这么惨？"

　　陈知逾：习惯了。

　　温晚翻了翻相册。又拍了几张。迎春花。新长的叶子。远处的一棵玉兰。白色的。她挑了两张发给他。

　　陈知逾：玉兰好看。

　　"嗯。白色的。没开全。"

　　陈知逾：下次开全了再拍。

　　"下次？"

　　陈知逾：下次春游。或者你自己去的时候。

　　"行。"

　　她打完这个字看着屏幕。

　　"下次。"

　　他又说下次了。

　　从"下次还你那支笔"到"下次换电池"到"下次开全了再拍"。他的"下次"一个接一个。像铺路。一块一块的。不知道铺到哪里去。

　　但她在走。

　　下午两点半。集合。点名。上车。

　　温晚坐在车窗旁边。手机亮着。微信对话框开着。

　　她看着他最后一条消息。

　　陈知逾：早点回去。别晒太狠。你本来就白。晒脱皮了不好看。

　　她看了三遍。

　　"你本来就白。"

　　他注意过她皮肤白？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注意的。也许是在走廊里等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也许是那次雪天她从后座下来他看见她脸被风吹得红。也许是——

　　她不知道。

　　她回了一个字：

　　"嗯。"

　　晚上许鹿打电话过来。

　　"今天春游怎么样？"

　　"还行。"

　　"拍照片了吗？"

　　"拍了。"

　　"发我看看。"

　　温晚翻了翻相册。把迎春花那张和玉兰那张发过去了。

　　"咦——这个迎春花拍得不错。构图好。你什么时候会拍照了？"

　　"就随便拍的。"

　　"你朋友圈那张我也看到了。有人评论了。"

　　"嗯。"

　　"他评论的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他唯二评论过的人之一。"

　　"什么唯二？"

　　"我看了。他朋友圈和空间加起来，评论过的人不超过三个。你算一个。许鹿说漏嘴了——上次跨年那次，他评论你'晚'。之前他从来不评论别人说说的。"

　　温晚握着手机。没说话。

　　"温晚。"

　　"嗯。"

　　"他是不是——算了。不说了。"

　　"他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许鹿的声音突然认真了。"他给你带豆浆。他帮你修笔。他让你换头像。他找你换电池。他评论你朋友圈。他每天晚上发消息问你作业——温晚。你把这些事连起来看。不是巧合。"

　　温晚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动？"

　　"动什么？"

　　"动一下啊！"

　　"怎么动？"

　　"下次他再找你你就——"

　　"就什么？"

　　"就别只回'嗯'啊！"

　　许鹿的声音大了一点。然后她停了。

　　"算了。你自己想吧。"

　　电话挂了。

　　温晚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他的头像。那只猫的背影。

　　尾巴垂下来。

　　她想起许鹿说的"他给你带豆浆他帮你修笔他让你换头像他找你换电池他评论你朋友圈他每天晚上发消息"——

　　她知道。

　　她都知道。

　　但她不知道怎么动。

　　她从来不知道怎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