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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行泪 白先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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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誓今年的白鸟台大概是近三十年来最热的夏天,灼热的阳光几乎要把一切吞噬殆尽,蝉不叫,树不长,亮晶晶的叶子是稀世珍宝。
我在那个夏天自不量力地问过付生梨,问他小学初中的时候就没有看见过我吗?像我这样的风云人物难道你都不舍得看一眼?
付生梨坐在我身边想了想,他手里的冰糕滴滴答答地滑着,菠萝的清香被风吹走,我也咬下一大口的冰糕,伸手撑住台阶,仰头舒舒服服叹了口气。
对方沉默了半天,说着他知道,只不过自己不太会说话……
“拥有狗屁魔法你就会说话了吗?死哑巴?你应该许愿自己的生活不应该这么傻逼,如果我有能力一定会把这个操蛋世界毁灭掉。”
付生梨没生气,还一脸认真地听我扯皮:“这就是你的愿望吗?”
“不然呢?”我嗤笑一声,扭头看向嘴角还残留着甜水的付生梨,“难道还有什么事情要比现在还糟吗?”
付生梨不说话了,乖乖把冰糕舔得只剩下一根小木棍,嘀咕一句要回家写作业了,就从筒子楼前的花坛边上站起来,跑出一段距离后又想到什么,转头朝我笑嘻嘻地挥了挥手。
我翻了个白眼,手掌心黏糊糊的,冰糕也没吃完。
如果你问我拥有魔法之后会改变什么,我只能说——什么也没变,生活还是一团糟,每天煮着康师傅的泡面,作业没写被老师骂成无可救药的败类,在学校被同学排挤,笑嘻嘻挤眉弄眼说着你的傻子老婆呢?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同性恋,反正,他们嘴上说着我和付生梨天生一对的关系我竟然不反感,唯一让我恼火地就是我曾经在初中部叱咤风云的那几年被所有人当成笑料。
甚至当年被我打歪鼻梁的混蛋也跳出来说着——林洄就是一个没爹没妈的傻逼,谁跟他谁倒霉。连我当时最为宠爱的小跟班都反了天,将曾经征战沙场的经历说成自己为数不多的黑历史。
我和付生梨解释说,你知道什么叫虎落平阳吗?一群疯狗里没有一个正常人,早晚都要死全家。
付生梨听懂了,他很肯定地说,我们会是正常人。
在白鸟台最差的高中重要的不是成绩,而是有多牛逼哄哄。
在学校,我和付生梨就像是两个处在谣言中心的陌生人,不走在一起,也不说话吭声,见面都不会抬眼皮的冷漠样子,直到回到一大群旧的掉渣的筒子楼前面,我们才敢走在一起,他拉着我的衣角叫我林哥,我嫌他这么叫恶心。
付生梨仰头结果脆生生叫出爸爸。
我给了他一脚。
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和付生梨一样,不爱说话,不爱动,唯一的乐趣就是趴在书桌上睡觉,或者竖起一只听着那些狗娘养的是怎么编出我和付生梨的故事。
说来也巧,听他们说,付生梨的后爹好像又跟别人跑了,抛下付生梨和他妈,在外面重新逍遥自在。从他们断断续续的废话里,我终于拼凑出小时候听不懂的故事。
——付生梨八岁的时候,亲爸过世,老妈和她早年间的相好顺利同居,搬进筒子楼里,结果现在后爸失踪,老妈在家颓废得像是一坨黏糊糊的烂肉,不做饭,不打扫,不上班赚钱,整天抱着手机哭,哭够了就掐付生梨解气。
当然,后面的细节就是付生梨亲口告诉我。
我甚至没有在他脸上看见什么后爸抛下他们独自溜走伤心的神色,甚至看见他的笑容要比之前多,身上的伤疤也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他看出我惊讶的神情,咧开嘴笑着说,“这应该就是魔法的力量。”
我眨了眨眼睛,嗤之以鼻,可还是会不由自主伸手摸上对方袒露出来的胸腹,上面的伤口乖巧地结痂,掉落,最后变成了一道小小的疤痕。看到这一幕,我突然感觉到愤怒,想着疤痕一旦形成就难以去除,付生梨这个傻瓜,不会反抗,也不会照顾自己,被打了也不说话,他是活该吗?
还是说,我们都活该过上这样子的生活?
——
暑假来的要比想象中的早,而绝大部分时间付生梨都是住在我家里的,住在这里也没什么,只不过是多了一双碗筷,一床被子,几件衣服,还有一个睡觉打呼噜还愿意拱我的傻子,这些则都是付生梨全部的家当。
付生梨跑过来问我暑假有什么打算,我说没有。结果他跟我说自己要去摇奶茶兼职打工,我真的怀疑他的脑子坏掉了,说你再缺钱也没我家缺钱,结果他别别扭扭也没说明白他要干嘛?
付生梨果然脑子不灵光,可有的是蛮力,我去过奶茶店几次,在水吧窗前坐着,看着从被擦得反光的玻璃窗户看见对方的背影——他穿着员工服,勒出腰线,纤细的手臂白花花,透明可爱的汗珠滚到鼻尖,他甚至忙得都没有时间来擦。
我撑着下巴,百无聊懒地吸着付生梨亲手给我打好的冰镇柠檬水,满脑子想得是冰冰凉凉的杯身被对方端上来的那一刻——付生梨傻兮兮地笑着,小声说:“请慢用。”
我照他屁股上掐来一把。
在奶茶店工作固然辛苦,为了避免招惹不必要的是非,付生梨甚至选了一家离学校很远的水吧。我就说老天爷见不得我们好,即便是如此,学校的蠢货也会误打误撞进来,朝付生梨吹口哨说:“你啊你,现在干这个还不如去卖屁股,傻了吧唧的。”
我撞见过一次,直接拿起水杯砸中其中一个人的额头,对方痛得嗷嗷叫,血水流了一脸,流进嘴巴里给他弄得直干呕,边干呕边跑,边跑还边说付生梨要把屁股卖给我。
我气得直咬牙,一把抓过嘴贱的小子,给了好几个巴掌,结果付生梨傻啊,站在一边一动不动,我大声叫着:“你他妈看着干啥!”这一句,对方才如梦初醒一样,上来一起打。
于是,那个人不但被我们打得鼻青脸肿,我们还进了警局喝茶,付生梨赚来的钱全部都赔给了对方。我和付生梨双手抱头蹲在帽子叔叔脚边,我盯着他锃亮的皮鞋,听见付生梨断断续续地抽泣声,忍不住踢了他一脚:“哭什么哭?又不是要死了!”
付生梨扭过头来看我,哼哼唧唧说工作弄丢了。
我没话说,因为确实是我的错。
后来他才和我说自己第一次进警察局,真的要吓尿了,帽子叔叔凶死了,一直在吼他为什么要帮我。
我撇撇嘴,问他怎么说的。
付生梨想了想说:“我说,林洄是因为我把那个人给揍了。”
从警察局回来后没几天,付生梨就一脸神秘兮兮叫我过去,我说他又发什么神经?有这时间不如把我的暑假作业都做完。
可当看见对方亮晶晶的眼睛,我硬生生把那样铁石心肠的话全部咽下去。付生梨坐在我的床上,穿着我的衣服,白净的腿晃来晃去,大叫着林洄!林洄!
“我他妈没死。”
“那个,我觉得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叫你觉得?我还觉得你是个傻子呢。”
我看他板着个小脸,像大人一样严肃地把我拉过来,他的手心湿乎乎,蹭在身上立马变得冰凉,他凑过来,近得可以闻见舒肤佳的清爽。
付生梨嘴上说着——我只能买到这个了。
我感受到手里的东西沉甸甸,低头看去才惊讶发现是一台小米手机。手机不是新的,灯光下细细麻麻的裂纹像是蛛网一样蔓延在黑色屏幕上,手指偶尔的抚摸剐蹭,上面轻微的凸点像是小石头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砸得我生痛。
我问付生梨这哪里来的?
他垂下眼帘说打工剩下的几百块,没多少钱,破成这样。
我发不出声音,想起来付生梨是有一台旧手机,那是他妈淘汰下来的,而我因为是个穷光蛋,仅仅只有家里的一台座机。也因为这个事情,付生梨每次来找我的时候,我要么就是睡觉,要么就是不在家。他也是有毅力,有几次能蹲在我家门口一上午为了就是等我回家。
“哥……那个,谢谢你这么多年来的照顾,我,我知道初中也是你救了我,我嘴笨,不知道怎么说,想着赚钱给哥买个手机……里面有我的电话,有什么事情,记得打电话行不?”
付生梨头发长长了,发尾扫过我的胳膊痒痒的,靠近的瞬间有什么东西砸在我的手心里,湿湿的,热热的,随后就是蚊子一样的抽泣。
啊,怎么又哭了。
我抓了抓头发,没有烦躁,更多的是痛苦,看着手里破败不堪的手机,我应该是夸他聪明还是傻呢?
付生梨啊,付生梨。
我咕噜一声也咽下喉咙里的酸涩,第一次罕见地没有骂他是哭唧唧的丧门星,反而颤抖着手把他黏在额头上潮乎乎的发丝挽到耳后,再轻轻捧起对方的小脸。
付生梨真是好看,连哭都梨花带雨,泪珠子不要钱地往下滚,我想不出来什么安慰的法子,脑海里倒是反复翻滚着学校里的风言风语。
我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是同性恋就是同性恋吧,好像没有什么要比现在的生活更糟了。
我闭上眼亲了亲付生梨的脸蛋,罕见地第一次把对方抱在怀里,付生梨很轻,很软,像一只受惊起伏的小兽。我能感受到对方咚咚剧烈的心跳声顺着我的胸膛传递而来。
付生梨哭在我的脖颈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又哭了,可能是觉得礼物太简陋,干了几个月的工资说没就没。
这样一想也算是挺惨的。
我叹了口气,想到几年前许佳佳一本正经抄在语文笔记上的好词好句,那个时候我还嗤之以鼻,许佳佳却一脸高深莫测地告诉我,这可是同性恋写的。
我说同性恋就同性恋,有什么好稀奇的?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是这么说的:
“千行泪却有千种不同的疼痛。——白先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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