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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天神 碧绿的天路 ...


  •   如果说,在我八岁的时候有人在我耳边说起魔法少女变身的故事,或许我可能被逗乐,幻想着拯救世界的重担落在自己的身上是一种什么滋味,或者我只是单纯被画面里的奇妙特效所震撼到吧。

      但我现在十七岁了,早就过去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以为外星人总有一天要攻略地球的年纪。

      所以,在我遇到付生梨之前,我理所当然地以为世界上不可能有什么魔法,神力,张牙舞爪的怪物,漂漂亮亮的高中少女大喊着口号保卫地球和平。

      之前我会认为这样蠢得要命,可是现在看见付生梨的身影,我也只会慷慨大放地拉住他的手说:“我们一起去拯救世界吧。”

      付生梨和我住在一个筒子楼里,他要比我惨得多,当然这是许佳佳的原话。

      小时候我们哪里懂大人们的感情纠纷,甚至一度认为,爸爸妈妈生来就是爸爸妈妈。付生梨一家子搬过来的那年,这个不爱说话也不爱笑的小男孩腰间还紧紧系着一截白带,像是蝴蝶,又像是随身携带的白色溪流,流啊流,就流到我的眼睛里了。

      许佳佳大嘴巴,那个时候听风就是雨,跟在我后屁股大叫着——“林洄哥!林洄哥!我知道那个人了!”

      “什么人啊,许佳佳,你说话好讨厌哦。”

      “就是那个男生啊!我妈妈说他们一家都是神经病。”

      “咦,说得好难听啊。”

      “听说那个男生的爸爸不是他的爸爸。”
      “那是谁?”

      我看着许佳佳低头想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个词:“情人。”

      小时候我不懂这些,还以为情人是什么美好的词语,甜甜蜜蜜,像是裹了一层奶油一样,光是听到就让人浮想联翩。结果长大后才知道,那应该叫情夫。

      大情人生了一个小情人。

      小情人长得漂亮,他转到我们班上的第一天我还在打瞌睡,还是许佳佳给了我一脚才看见讲台上那个腼腆的小情人早就完成了自我介绍,慢吞吞坐在我了斜前方。

      许佳佳说这叫什么?狭路相逢勇者胜,我说净扯淡,那个叫冤家路窄。

      可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算不上朋友,更算不上冤家,甚至整个小学剩下的三年时光,我几乎一句话也没有和付生梨说过。

      真的是奇怪。

      奇怪他的沉默,奇怪他那张脸,奇怪他的所有,他的家庭,他的名字。

      我在班上人缘算不上差,可以称得上某某大哥,小跟班有次问我,说哥,要不要给那个新来的下马威。

      我一脚踹到对方的屁股上:“放屁,别没事找事。”

      小跟班哭哭啼啼说他错了,我懒得理他,依旧是一年四季把目光死死黏在靠窗的君子兰上。许佳佳问过我总看那里干嘛有什么好玩的?我敷衍着说可以看见楼下的篮球队。

      可许佳佳一次也没有坐过我的位置,当然也不知道,从我这个方向看去,就能看见付生梨的背影。他很瘦,很小,很白,像一只刚断奶的小猴子,阳光照在他的一半脸上好看地不像话。

      翘鼻子,大眼睛,微红潮润的脸颊,或者是下意识咬紧的嘴唇。

      我承认我小时候很坏,坏得看见付生梨那个样子就想狠狠欺负他,扭他的胳膊,咬他的肩膀,看见他哭,估计我能高兴一点。

      但这种事情最多也就是止步到想一想,以免我看起来像个恶棍或者是变态一样的角色。这么想着,年仅12岁的我只能遗憾地把目光重新掷出,看向窗外无限蔓延的柳树。

      长啊长,像是在一条通向上面的天路。

      如果那是一条碧绿的天路,付生梨就是躲在天堂门口的小天神,而我就是那个拿着讨伐叉的恶魔。
      ——

      白鸟台一年四季分明,冬风冷似刀,夏天热似火,我几乎快忘记已经过去了几个春夏秋冬,只知道那年白鸟台终于赶上了九年义务教育的实施,像我这种没爹没妈管的野小孩也能有免费的学上。

      我奶奶高兴地从市场里买来了一条大鲫鱼,她总是这样,即使我胡作非为,老爸妈离婚都不肯要我这个拖油瓶,我奶总是把我放在手心里,以为我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孩。

      她不问我学习,也不问我未来怎么想,她只是每天笑眯眯说——“小洄,中午吃饱了吗?”

      我张了张嘴,最后点点头。
      我认为人生不会再对我差点了吧,可是许佳佳却一脸高深莫测地告诉我,知不知道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我烦她那一副拽得要死的模样,明知道语文不好还偏偏要为难我,最后我也没搞懂这是什么意思,可是许佳佳倒是后面哭着和我道歉。

      说来也是怪,许佳佳的嘴巴一语成谶,我没怪她,也不怨她,连十三岁那年参加大伯一手操办奶奶的葬礼都没哭。

      那时我被人在腰间死死绑着飘扬的白带,粗糙的边角佐料几乎一扯就碎,我用手勾住上面乱糟糟的白色线条,绕来绕去地最后把手指割破。如果要是往常,奶奶一定会迈着小脚跑来问我痛不痛啦。

      痛。
      好痛。

      我是一个人回到筒子楼的。

      大伯说要把我接回他家生活,我不同意,闷着头走了足足5公里的路才回到只有我一个人的家里。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付生梨背着书包正往家赶,他也瞧见了我,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呢?

      我看不出来,纯黑的把全部活物遮住地一干二净,腰间上的白带轻扫过我的手腕,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我想起九岁那年我和许佳佳躲在单元门口,闻着楼道里经久不散的烟味,看见远处付生梨从货拉拉上下来。

      一样的白色溪流。
      一样的我们。

      我张着嘴,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羞耻感,像是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一瞬间被人看透地飞灰湮灭,甚至来不及躲藏。

      我捏紧拳头也顾不上付生梨那张天神一般的脸庞,大声朝他吼道:“看什么看!”

      那是我三年里第一次和他说话。

      付生梨没说话,看了我一眼,扭头走了。他的走路姿势很奇怪,仔细看过去才发现是右脚有问题,那时还是夏天,大家都在穿短裤短袖,只有他这一个怪胎整天把自己埋在劣质校服里。天蓝色的裤腿隐隐约约能瞧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我眨眨眼睛,看见了蓝色,紫色的淤青像是水鬼一样紧紧缠绕上去。

      自此之后,我和付生梨依旧鬼使神差地被分配到一个班级,同样,我们的关系从那时起也不可能比那一句话更近了。
      ——

      初中的时光不痛不痒,在此期间,我尝试一个人开始生活,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睡觉,许佳佳这个家伙有时候也会来看我,像是探监一样,带着什么蛋奶牛肉小零食,笑嘻嘻擦着胖乎乎的小脸,和我说着:“我妈妈说这些你先拿着,不想做饭也可以来我家哦。”

      我哦了一声,结果许佳佳这个丫头嘴馋的要命,没过多久就又拽着我的袖口叫着——林洄哥,我想吃布丁。结果那一整个下午,许佳佳把她带给我的零食全吃了,我还忍着气给她下了一碗她自己带来的韩国进口芝麻拉面,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我问她:“你还记得和我们一起住在这的那个小子吗?”

      “记得啊,听说他和你是同学哎。”
      “不要这么说,很恶心的,我们没那么亲密。”
      “好吧好吧,反正听我妈说,他家最近天天鸡飞狗跳。”

      我承认自己是一个毫无毅力和志气的混蛋,尽管嘴上很讨厌付生梨,可私底下又会无时无刻像一条幽灵一样探寻着有关他的所有消息,说来也搞笑,付生梨明明就在我的身边,我从来没有和他说一句话,却无时无刻不再想着他,好奇他,想知道他从何而来又从何而去呢?

      上了初中,我依旧是他们的某某老大哥,小跟班变成大跟班,大家都是从小时候过来的,很多人慕强一般围在我的身边,有女孩给我写情书,有男生为我献殷勤,女生说我好帅啊,男生说我好酷啊,可他们并没有看见我的背后是什么。我有个漂亮的老妈,凶巴巴的老爸,直到他们分别离开我的时候,我知道他们留给我的东西真的不多了。

      我靠着这些东西在学校里混的风生水起,作业老师抛之脑后,当然,付生梨也是那个筒子楼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直到初三那年,我都没有和他说上正经的一次话,他不开口,我也不开口,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我知道自己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的那年是初三的冬天,白鸟台的冬天可真的是漂亮,风硬,刮在脸上像是刀子一样,站久了都不知道脸上留下的泪还是血水,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光秃秃的树,灰蒙蒙的柏油马路,哈气成冰,冰封三尺。

      这两年,我告诉我身边的拿谁开涮都好,就是不要惹上付生梨,这也就是到现在,像他这样的怪胎没被欺负的原因。结果那年也不晓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种,笑着付生梨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连自己的棉袄都买不起,整天穿着学校给配发的漏风棉衣,体育课的时候更是把他堵在器材室动手动脚。

      一开始我是不想管的,可是许佳佳哒哒哒跑过来说出事了,付生梨好像要被打死了。

      扯他妈蛋。

      我还真的不信他们这群小孩子能把人给活活打死,结果等我赶到的时候,付生梨已经躺在地上,哪里都在流血,脸上在流血,后裤子也在流血,黏糊糊还冒着热气的鲜红液体就这么霸道并且不打任何招呼一样闯进我的视线,唯独付生梨脸色苍白地不像话,捂着肚子缩成一小团,呻吟着,呻吟着。

      像一只浑身上下都是窟窿的小兽,而每一个窟窿都在源源不断冒着新鲜的血液。

      结果就在那一天,我和付生梨两个人并肩站在教务处里,原因很简单——我为了付生梨把同学的鼻梁打弯。

      付生梨站在我的身边脸上依旧没有恢复血色,还不停地用手擦着脸上的血,屁股裤子后面的血。妈的,难看死了,他为什么屁股也流血?他不是男生吗?我嫌恶地扭过头。

      付生梨真的是笨啊,看起来和小时候一样呆呆的什么也不会做,我张了张嘴巴,第一次开口问他,不用回去换衣服吗?

      他摇头又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看得心烦,干脆揪着人家衣领硬生生把他拉出学校,坐上回家的电车。

      电车咿呀咿呀地向前开着,稀薄的阳光照出一小块的方隅,金灿灿的,在地面上平静地变换颜色。

      付生梨不敢坐,他屁股上有血,怕蹭到座位上,我气不打一处来,自己救下的竟然是这样白痴的傻子。

      “你不会拿衣服垫上吗?”
      “冷。”付生梨吸了吸鼻子。

      我不说话了,他愿意站着就站着吧,我把脸扭向一边,可心里的那一面小鼓咚咚响起来,我想不明白自己等了几年的机会如今出现在自己面前是这样的方式,不算是英雄救美,也不算是感天动地的对峙,而是这样狼狈。

      我小心用余光看着付生梨,即使脸上的痕迹已经被冲洗掉一大半,可还是会有淡淡蜿蜒曲折的红色印记,像是燃烧起的火焰。

      烧啊烧,烧得我口干舌燥。

      我和付生梨在筒子楼前分手。

      天还没下雪,可已经是雾蒙蒙的一片,风打在脸上钻心得痛,连眼睫上都冻着一层薄薄的雪霜。

      付生梨小声说了句再见,笨拙像企鹅转身离去,倒是一摇一晃的血色屁股显眼的不得了。

      我也想张嘴说些什么,可嗓子像是破风箱,呼呼吐着气,最后也没说出来什么。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雪花就飘下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不知道谁在跪地喊冤,还是说连老天爷都看不下我和付生梨两个小孩子在这个世界中茕茕孑立了呢?

      我眨了眨眼睛,转身钻进单元门。

      而这也是我和付生梨作为普通人的身份,第一次有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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