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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诊断书 医院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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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一根滋滋地闪,把林栀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三张纸。血常规、骨髓穿刺报告、诊断证明书。最后那张纸上印着一行黑字:急性髓系白血病M5型。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老陈在她旁边站着,白大褂没系扣,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黄的衬衫。他搓着手,斟酌了半天措辞:“小林啊,你这个情况呢……M5型进展比较快,但也不是完全没得治,我们建议尽快开始化疗,配合靶向——”
“三个月。”
老陈噎住了。
“不化疗的话,三个月左右。对吧?”林栀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她今天没化妆,嘴唇干得起皮,脸色白得像她手里那张诊断书,但眼睛亮得吓人,“老陈,我外婆上个月走的,肺癌。你当时跟我说的也是三个月,记得吗?”
老陈的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那时候说,‘发现得太晚了’。”林栀把三张纸整整齐齐叠在一起,对折,再对折,塞进包里最里层的夹袋,拉上拉链,“我外婆最后那三个月,我天天在医院伺候。她一百二十斤进去,七十斤出来。走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栀栀,外婆拖累你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不存在的灰。医院走廊的椅子太硬,坐久了腿上硌出一道印子。
“老陈,我不化疗。你给我开点止疼药就行,别跟我爸妈说,别跟任何人说。”
老陈急了:“你总得有人照顾——”
“我有人照顾。”林栀已经走到走廊拐角,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我租一个。”
老陈在后面喊:“林栀!你——你胡闹!”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一声比一声远。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林栀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会儿眼,掏出手机给周周打电话。
“周周,帮我找个男的。”
电话那头传来薯片袋被捏爆的声音:“……啥?”
“租一个男朋友。三个月,三万块,嘴严、演技好、长得顺眼。你有资源吗?”
周周沉默了五秒,然后发出一声堪称惨烈的嚎叫:“林栀你是不是有病——”
“嗯,确实有病。”林栀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白血病。刚确诊的。所以你帮我找快点,我时间不多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大概十秒,周周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明显的鼻音:“……你在哪个医院?我现在过来。”
“别来。我回家了。”林栀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周周,我跟你说认真的。你帮我找个人,我演三个月正常人。等我走了,你就跟所有人说我出国了,信号不好,联系不上。过个一年半载,慢慢淡了就行。”
“林栀——”
“三万块,从我存款里出。找个好看的,我最后三个月天天对着,丑了我心情不好,心情不好病情恶化,你负责?”
周周在那头哭得说不出话。
林栀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点:“周周,别哭。我最烦人哭。你帮我办成这事,比什么都强。”
“……知道了。”周周吸着鼻子,“我问问。你回家给我发定位。”
“嗯。”林栀挂了电话。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大概听见了“白血病”三个字,表情复杂。林栀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春天快到了,树枝上冒了嫩绿的小芽,毛茸茸的,像没长开的画笔尖。
她掏出速写本,用铅笔勾了两笔。手有点抖,芽画歪了。她皱了皱眉,合上本子。
——手抖,以前从来没有过。画画的人手抖,跟歌手失声有什么区别。她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几秒,指关节泛白,指甲盖没什么血色。然后她把本子塞回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1. 找周周租男友
2. 把画稿版权转给周周
3. 给外婆扫最后一次墓
4. 买一条好看的裙子
5. 把冰箱里那根冰棍吃了
第五条她打了个勾。确诊之后第一件事,吃冰棍。化疗以后就不能吃冰的了。不化疗的话——不化疗的话随便吃,但她也活不到夏天了。
林栀盯着“活不到夏天”五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什么实感。她甚至笑了一下,把清单标题从“遗愿”改成了“待办”。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她付钱下车,上楼,开门,换拖鞋。冰箱里那根冰棍还在冷冻层最里面,是去年夏天买的,冻得梆硬,生产日期都快过期了。她撕开包装,坐在沙发上啃,啃了两口,甜得发齁。
手机响了,周周的微信,一连串:
“找到了。”
“沈屿。”
“你大学学长,摄影系那个。我跟他讲了你要租男友的事。”
“他答应了。”
“明天下午三点,城南那家咖啡馆,你们见一面。”
林栀叼着冰棍,打字:“沈屿?那个闷葫芦?大学四年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周周秒回:“你说要嘴严的。他嘴最严。你说要长得顺眼的。他顺眼。你说要演技好的——”
林栀:“我没说演技好。”
周周:“我替你说的。他答应了就行。”
林栀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冰棍化了一手。她抽了张纸巾擦手指,擦到第三遍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大学社团里,沈屿好像确实追过她,具体追没追她也没搞清楚,他太闷了,闷到林栀以为他只是在等她先开口。后来她没开口,毕业了,再没联系。
她把冰棍棍儿扔进垃圾桶,打了个“行”,又删掉,重新打了一遍:“明天见。”
然后她打开相册翻了翻,翻到一张大二社团合影,角落里有个人,戴细框眼镜,站在她斜后方三步远的位置,表情温和得跟P上去的似的。她点开放大,看了两秒,退出。
接着她打开备忘录,在清单末尾加了一行:
1. 别心软。
那天晚上她洗了个澡,换上新买的睡衣,躺在枕头上刷手机刷到凌晨两点。胃开始疼,隐隐的,一阵一阵,吃冰棍吃出来的。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肚子上,打开外卖软件准备买胃药,又想起药箱里好像有,翻出来一看——三盒胃药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生产日期是上个月。她不记得自己买过。
她对着药盒愣了一会儿,想不起来什么时候买的。随手抠了两粒吞了,关灯睡觉。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号码不认识,归属地查不了,话费余额不知道:
“我是沈屿。周周给的号码。明天三点,别迟到。”
林栀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三秒之后又摸出来,回了一个字:
“嗯。”
那头几乎秒回:
“胃药吃了吗?”
林栀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僵住了。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半天,输入框里打了一行“你怎么知道”,删掉。又打了一行“周周跟你说的?”,删掉。
最后她回: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胃疼?”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栀以为对方不打算回了,才跳出一条新消息:
“猜的。你朋友圈凌晨两点发过冰棍照片,秒删。胃疼是正常推理。”
林栀翻了个白眼——她发冰棍照片的时候忘了屏蔽谁?不对,她设了仅自己可见。这怎么猜的?
她打了一句“别瞎猜”,又觉得气势不够,加了一句“明天见”,再觉得太啰嗦,全删了,最后憋出两个字:
“晚安。”
那头回得很快:
“晚安。胃药别空腹吃,喝点热水。”
林栀把手机扔到床另一头,拿被子蒙住头,闷声骂了一句:“……周周你个叛徒。”
过了五分钟她又摸出手机,给周周发微信:“你把沈屿拉黑了没有?”
周周:“???为什么拉黑他”
林栀:“他演过头了。”
周周:“哪过头了”
林栀:“还没签合同呢就管我吃药。”
周周发了一个“哦”的表情包,然后说:“那不是挺好的吗,省得你演了,人家自动进入角色。”
林栀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胃又疼了一下,她懒得想了,把手机一关,缩进被子里。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冒出那张大二合影里沈屿的脸。温和的,安静的,站她斜后方三步远,像个准备好随时递伞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明天见。明天得把合同写得狠一点。三万块,别心软,别心软,别心软。
三楼窗户的灯灭了。楼下路灯底下,一辆黑色SUV安安静静停着,驾驶座窗户摇下来一半,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间夹着根没点的烟。
沈屿仰头看着那扇窗从亮到灭,把烟塞回烟盒。
副驾上放着个塑料袋,里面一盒胃药、一板止疼片、一包暖宝宝。他拍了张照给周周发过去:
“明天她要是问,就说你放的。”
周周:“她今晚已经问了我八百遍了,问我是不是跟你泄露了她胃疼的事。我说没有,她自己猜的。”
沈屿:“她信了?”
周周:“信没信不知道,反正她把我骂了一顿。”
沈屿笑了一下,把塑料袋放进扶手箱,发动了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栀刚发的朋友圈,一张速写本照片,画的是两只手,一只在抖,一只握住了它。没有配文,没有定位,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秒删。
沈屿把车停在路边,把那张截图存进手机相册里一个叫“栀”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一百多张截图了,从大三到现在,她发的每一条秒删的朋友圈,他都存着。
有些是画稿,有些是牢骚,有些只是深夜里一句莫名其妙的“好饿”。她秒删,他秒存,一存存了四年。
他给那张截图重新命名:“0307-02:47-手抖”
然后他发了条朋友圈,仅自己可见,配图是刚才拍的医院走廊——那是下午他路过医院时拍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就拍了一张。文字只有一句:
“倒计时开始。别搞砸。”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上,开车回家。
到家之后他干了一件事——把大学时候拍的、存了四年没敢发出去的一组照片翻出来。照片里全是同一个人:食堂里叼着筷子发呆的林栀、画室里满脸颜料睡着的林栀、毕业典礼上被抛起来的林栀。
他挑了最好看的一张,设置成新手机的锁屏壁纸。然后给那个号码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合同我明天签。但有一条你得先答应——别赶我走。”
发完他就后悔了,太直白了。等了两分钟,对面没回。估计睡了。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依然安静。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明天得把合同写得再狠一点。别心软,沈屿,别心软。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睡好。一个胃疼,一个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