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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自霍格沃茨的邀请 十一岁的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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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山的夏夜素来清寂。
暮色彻底沉落山谷,青黛山峦叠着层层雾影,道观灯火疏疏落落,只正殿一盏长明油灯静静燃着,灯花微弱,映得满室木质梁木古朴沉敛。晚风从山涧深处穿来,掠过层层竹树,穿殿而过,撞得木窗棂轻轻作响,簌簌、浅浅,像无人听闻的低语。
正值晚课。
檀攸宁端坐在蒲团之上,背脊挺直,神色淡得像山间浸了凉的月光。
她刚过十一岁,今夏小学结业,便如期从山下俗世回道观静养。山下那些浅显课业、喧闹人声、稚拙同窗,于她而言早已寡淡无味。她记性过目不忘,六年学业数月便尽数吃透,俗世一切,只剩重复与无谓的热闹,半点勾不起她半分兴致。
此刻她垂眸凝神,指尖轻扣膝头,随道观晚课静息杂念。
自小被燃灯道长拾回山中,她的世界从来只有这座不见山、一间清寂道观,岁岁年年,唯有山风、星子、符箓、晨钟暮鼓相伴。
山风渐盛,穿堂拂灯,油灯光晕轻轻摇晃,投在地面的影子微微颤动。
殿里的晚课静悄悄的,油灯燃到将近亥时,燃灯道长诵完最后一段经咒,收了经本,起身看了眼身边的小徒弟。
“我回寮房歇着了,你若是还要静坐,记得灭灯。”
他声音淡淡的,带着惯有的慵懒,说完便背着手,踏着石板上的月色,慢慢走出三清殿。
檀攸宁应了一声,依旧端坐在蒲团上,面上看不出异样。
一直等到道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山间只剩下风吹竹梢的声响,她才缓缓睁开眼。
她心念一动,脑海中捕捉到那个带着遥远西洋气息的小身影——一只夜枭。有趣,这老外可比书上记载的有意思多了。不过这也没能让她放松警惕,素手摸向袖中捏住定根符一角。纤白的手指掐出玉诀,屏息凝神。
檐外忽然落下一声轻缓的咕咕声。
不似山雀聒噪,不似夜枭凄厉,落在道观静谧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檀攸宁睫羽微抬,清冷眼眸里没有半分诧异,只淡淡抬眼望向敞开的窗棂。既然那个老头子都放它进来了,看来——哼,檀攸宁起身掸了掸衣摆沾染的灰尘,一手将定根符收好放入袖中。现在朱砂还挺贵的,能不浪费就不浪费。
夜色沉沉的窗沿上,立着一只通体灰褐的猫头鹰。
它稳稳站在木窗边缘,琥珀色的眼瞳静静凝着殿内静立的少女,喙间衔着一封漆工整、材质陌生的厚信函。
晚风拂动它柔软的羽衣,也拂动少女垂落的素色衣袂。
片刻,猫头鹰微微低头,将那封来自远隔重洋的信函,轻轻落在了檀攸宁摊开的掌心里。
一纸轻笺,落掌微凉。
指尖掂了掂那封带着山风凉意的信,火漆印陌生又精致,映着油灯光泛着暗金的光。纸张还挺厚实,细细摩挲暗纹图样,这寄信人还挺有钱啊。檀攸宁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浅得像夜风扫过窗棂留下的影子,稍纵即逝,只剩黑眸里沉了点细碎的光。
她心里明镜似的。
燃灯道长那老东西年轻时跑过上海,跟西洋那边的人打过交道,嘴上不说,她却早从他醉酒的碎话里听了个七七八八——海外有座学校,专教稀奇古怪的西洋法术。她原以为那是老头吹牛皮,没想到竟真有信找上门来。
心里的算盘噼啪一打,瞬间就算清了利弊。
山下那初中她翻完课本就没了兴致,去了也是日日熬时间,纯纯亏本买卖。这老外的学校听着就不一样:魔咒、魔药、神奇动物,哪一样不是新鲜玩意儿?学好了拿到山下去,随便露一手都能换真金白银,比给下山画符赚得快多了。再者,燃灯道长本来就念叨着要送她下山见世面,只是想再等两年,磨磨她的性子。
她偏不。
与其等着老头安排,不如自己走得痛快。省得他天天啰嗦什么人情世故、清心寡欲,听得她耳朵起茧。
指尖无意识摩挲过信封口的火漆,她垂着眼帘,没人能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不肯深究的雀跃。
才不是稀罕什么西洋魔法。
只是算准了——这一趟,稳赚不赔。
山风又起,吹得油灯晃了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随手将信折好,揣进袖袋最里层,抬眼再看殿外沉沉的夜色时,神色已经恢复了方才的淡漠宁和,仿佛方才那抹笑只是夜风卷过的一场错觉。
没人知道,这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心里,已经盘好了一整套连夜跑路的计划——
顺便,还要捎上师傅藏在房梁上的那半沓现金,还有他常年随身佩戴的那只乾坤袋。统统算他预支的学费。
那封霍格沃茨的信还妥帖藏在袖袋深处,纸页隔着布料,依旧能隐约摸到火漆的轮廓。
她不急着动身,又安静等了片刻,确认师傅那边没有动静,才轻巧起身,脚步轻得像落在石阶上的月光,悄无声息离开三清殿,绕到侧边师徒起居的寮房。
耳尖辨着回廊那头的动静,终究还是觉得不够稳妥。
这老东西平素觉浅,万一只是装睡,等下她收拾东西闹出半点声响,被他半路拎回来,未免太丢面子。
指尖探进袖袋,摸出张预先剪好的寸许黄纸人,又沾了点指腹残留的朱砂,飞快在纸人眉心一点。唇间轻默过一句探听的小咒,指尖一松,那纸人便像得了魂气似的,轻飘飘贴着房梁游了出去,悄无声息钻过木窗,贴在了燃灯道长寮房的青瓦顶上。
檀攸宁重新合上眼,神思顺着纸人贴住的瓦面沉下去。
先是衣料摩擦的轻响,跟着床板吱呀一声,再然后,便是她听了十一年的、沉稳又绵长的呼噜声,一声接一声,四平八稳。透过纸人的视角,她清晰看见,那只素色布制的乾坤袋,依旧系在燃灯道长的腰侧。
檀攸宁心念微动,暗中催动微弱搬运小术。
这纸人本就只擅长探听窥看,仅能够挪动布囊这类轻巧物件。小小的纸人顺着窗缝溜进屋内,纸角勾住乾坤袋绳结,使劲往后拽。
可乾坤袋明明看着轻飘飘,此刻却像坠上了无形的重石。纸人拼命拉扯,袋身微微晃动几分,偏偏就是脱不开道长腰间的系带。能拽动一丝,却怎么也扯不走。
檀攸宁眉头微蹙,反复催动术法,纸人来来回回使劲拉扯,乾坤袋依旧纹丝不动。
一墙床榻之上,燃灯道长闭着眼,强憋住笑意。方才察觉到纸人潜入,他便悄悄给乾坤袋加了一道小咒,刻意调成这般分l量:看着能拉动,实则纸人的力气怎么都带不走,存心逗一逗这个臭丫头。
檀攸宁几番尝试无果,瞬间反应过来——是那老顽童在暗中捣鬼。
她心底又气又无奈,却没有就此放弃。指尖再入袖中,摸出一张早备好的解扰符箓,精神力隔空渡给窗内的纸人。纸人接过那片迷你符,往乾坤袋绳结处轻轻一贴。
“嗡”的一下,那层恶作剧的束缚咒被化开。
这下纸人猛地向后一扯,终于顺利把乾坤袋从道长腰间解下,顺着窗缝飘飞而出。
檀攸宁睫羽一抬,彻底松了口气。指尖隔空一勾,那小纸人便顺着山风飘回,落回她掌心,纸人手上,还勾着那只平平无奇的素色乾坤袋。她将纸人叠成小小一方收进了袖袋。
总算搞定。
而一墙之隔的寮房里,燃灯道长慢悠悠地翻了个身。
他背对着房门靠在床头,指尖还转着半块没吃完的凉糕,方才那一番拉扯的小闹剧,每一丝动静都落在感知之中。嘴角差点绷不住笑出声。
这臭丫头,心眼子比山脚下的筛子眼还多,费这么大功夫,非要把他的乾坤袋弄走。
他故意重重翻了个身,把呼噜打得又沉又响,隔着瓦顶都能震下点灰尘。
心里骂归骂,却半分要起身拦人的意思都没有。直等那纸人飘走的细碎动静远了,他才睁开眼,望着窗外漏进来的半片山月,低低骂了句:
“小没良心的。”
檀攸宁溜进属于自己那一间小屋。
寮房更是简素,一张窄木床,铺着粗布褥子,枕边堆着几本她从山下带回来的课本,早就翻得卷了边;靠墙一张矮木案,摆着毛笔、半块磨得只剩一小截的墨锭,还有一沓裁好的黄符纸,小瓷罐里盛着朱砂。墙角立着一只粗布包袱,平日里用来装下山的干粮和符箓。
她仰起头,目光落在房梁的位置。
她早就摸清了师傅藏私房钱的地方,小时候偶然撞见他踩着木梯往上放,之后便默默记在了心里。
檀攸宁拖过屋里那只矮木凳,轻轻踮脚,伸手探进梁上的暗槽。指尖触到叠得厚实的纸包,她嘴角又勾起一点浅浅的、算计的笑。
一沓叠得齐整的现金落进掌心,纸质挺括,带着淡淡的油墨味—好啊,还是新取的。檀攸宁将其凑进鼻头深深吸了一口,真是令人心安啊。指尖摩挲钱币的边缘,点了点。个、十、千……呦吼,小老头还挺有钱的。
师傅嘴上总说钱财乃身外之物,暗地里藏得倒是仔细。
她不禁撇了撇嘴角,解开手中的乾坤袋袋口,精神力微微探入,先把现金一股脑的全塞了进去。檀攸宁手忽然一顿,想了想出十来张钞票压在砚台底下。算了,给老头子留一点吧,也该把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换一换了。她又恋恋不舍地望了那钱一眼—那可是整整的1385.5啊。
闭了闭眼,檀攸宁强行将自己的视线从那钱上移走。又将厚厚一沓黄纸,连同装朱砂的小瓷罐一并收了进去——画符是她的本事,走到哪里都不能丢。又拣了两支顺手的毛笔,一卷正一功课经。停顿一瞬,把怀里那封录取信也妥善收纳袋中。
她指尖捻过票面值,心里算盘飞快响起来。路费、路上吃喝,西洋那边不知还要花多少。想起上学时老师提过一嘴不同国家之间的钱有一种叫汇率的东西,暗里盘算了一下,这些应当勉强够用。
她不是没有动过念头,直接施展御风符,乘风跨过重洋一路飞赴西洋。
可好几桩现实的顾虑死死压住了这个诱人的想法。
首先,就是路痴啊。檀攸宁不禁有些抓狂。从前在道观,拿着山下买来的简易进山地图,都能在自家后山的林子里面绕得晕头转向。茫茫大海之上,没有山石林木做参照,四周全是望不到头的海水,真要是御风飞出去,指不定会飘去哪个不知名的荒岛上。
更吓人的还在后面。
大洋之上到处都是外国的军舰、侦察机,自己就这么大摇大摆凌空飞过去,搞不好直接被当成UFO。万一被侦测到,被人逮住抓去实验室切片研究,那下场简直不敢想象。
光是脑补出那幅画面,檀攸宁后背就冒起一层冷汗,连忙使劲摇了摇头,把这瘆人的念头甩出脑海。
她一身符箓雷法对付妖邪鬼物绰绰有余,可她实在没有十足把握,单凭自身术法,硬扛得住枪炮的轰击。真落到那步田地,便是彻头彻尾的亏本买卖。
几番权衡下来,也只能咬牙舍弃御风赶路的捷径,老老实实去坐交通工具。
一想到机票、车船那一笔笔开销,檀攸宁心口就一阵阵抽痛。
她下意识伸手摸出揣在衣内的手机,这是她的十一岁生辰礼,一向抠搜的燃灯道长难得送她的礼物。指尖点亮屏幕,想要查一查去往伦敦的票价。
不见山深山幽谷,哪里来的信号网络。
屏幕上信号格空空如也,网页怎么都刷不出来。
檀攸宁眉头一拧,一股火气涌上来,手腕一扬险些就要把手机直接扔出去泄愤。
手举到半空,又猛地顿住。
算了,舍不得。
这好歹是师傅送的生日礼物,扔坏了可没得换新。
她悻悻把手机塞回乾坤袋收好,暗自宽慰自己,等走出这片大山,到了城镇,总能连上网络查价格。
花钱就花钱,等到了霍格沃茨好好宰老外一笔。这点本钱,总能赚得回来。想想自己未来在金灿灿的海洋里遨游,檀攸宁的嘴角不禁又翘了翘。
她取来一张边角剩下的黄纸,提笔蘸朱砂,寥寥写两行字:
【师傅,借你的钱当学费。
顺带借走你的乾坤袋一用。
徒儿我呢,要去验证一下您老早些年吹的牛皮。就当是理财投资一下我,赚到钱了,我们师徒俩三七分。
攸宁留】
字迹清瘦,带着少年人的利落,一点歉疚都没有,只有一本正经的交易口吻。
写完,她把纸条压在零钞下面。
乾坤袋内里满载,握在手上却轻若无物,她直接将布囊的绳结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站在屋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这间待了十一年的道观。
山里岁岁年年都是一样的风、一样的云,师傅会一直守着不见山,守着这座安静的道观。
只是她不想困在这里。
山下学校枯燥无味,而大洋彼岸有全新的法术,有能赚更多钱的机会。
孤独是常态,人心靠不住,唯有本事和钞票,永远属于自己。
檀攸宁轻轻带上房门,脚步放得极轻,顺着道观后侧那条小时候偷溜下山的小路,融进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