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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灶膛里最后 ...

  •   灶膛里最后一点木炭“啪”地爆出一朵火星。

      宋文轩看了看那只粗瓷碗,很快又换上担忧的神色:“辛夷,你伤得这样重,莫要强撑着说胡话了,先让郎中……”

      “我不急,府台大人的身子要紧。”姜辛夷越过他,把碗递给赵松身后的老郎中,“劳烦您掌个眼,瞧瞧这碗里的金针是什么成色。”

      老郎中拿竹筷挑起一根,迎着日头端详了半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回大人,这是刚摘下没两日的鲜金针。凡金针入菜,必得蒸熟晒干了才能用。乡下人不知深浅,贪图鲜嫩直接下锅,十个里头倒有八个要上吐下泻。府台大人的症候,正与这鲜金针之毒吻合。”

      姜辛夷又转身从大铁锅里舀了一勺汤底递过去。锅里的金针深褐发皱,早炖得软烂了。

      “望春楼的库房只进干金针,这是我爹立下的老规矩。碗里的鲜金针花瓣还挺着,锅里的干货滚了一刻钟,早就塌了。”她把汤勺放回锅里,“鲜金针是滚汤盛进碗以后,才被人临时抓进去泡软的。下手的地方,就在从后厨端去前厅的路上。”

      老郎中又去前厅取了府台席上其余几只碗来比对,唯有府台大人面前那碗掺了鲜货。门外众人的议论风向顿时转了,既是只冲着知府大人去的,那便是有人蓄意栽赃了。

      宋文轩长舒了一口气,似是放下心来,转身看向柴堆旁的男人:“既不是后厨的疏漏,那便是有外贼混进来了。这位兄台来历不明,又偏偏藏在后厨,大人是不是该先审审他?”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移向柴堆。

      男人靠着墙根,脸色白得像纸。迎上宋文轩的视线时,他非但没争辩,反而像受了惊似的把头低下去了,活脱脱一个刚挨了打、又当面撞见凶徒的可怜人。他每说两句就得喘一口气,只说自己记不得姓名了,路过后巷时撞见有人往碗里塞黄花菜,被人从背后一棍子敲晕拖进来,又捏着下巴灌了半碗毒汤。

      随行仵作上前查验后回禀:地面确有拖拽痕迹,男人手腕有麻绳捆痕,下颌有新鲜指印;姜辛夷的伤在后脑,是木棍从背后偷袭所致。两人衣带皆系得严实,并无私会苟且之迹。

      男人捂着嘴又剧烈地咳了几声,身子摇摇晃晃地往姜辛夷身后偏了偏,左肩的绷带都渗出血来。门外有人小声嘀咕:都伤成这样了,哪还有半点力气偷情?

      姜辛夷侧头瞥了他一眼。刚才在墙角跟她讨水喝的时候,也没见他咳得这么勤快。

      她转回身,走到何三跟前:“你方才跟大人报信,说亲眼瞧见我扶着个男人进了后厨?我挨了一闷棍,从头汤出锅一直昏死到列位踹门;他是被人打晕了拖进来的。你倒说说,我是怎么扶着他走进来、还从里头栓上门的?”

      何三张着嘴,脑门上的冷汗直往下淌,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姜辛夷又问罗叔今日前厅的托盘是谁经的手。罗叔报了三个名字,何三也在里头。

      “鲜金针的花粉沾上皮肉就是一片橙黄,非用皂角搓洗几遍不能褪净。”姜辛夷看向那三个伙计,“把你们的手伸出来瞧瞧,到底是谁塞的毒菜,一验便知。”

      另外两个传菜伙计当即把双手伸得平平的,唯独何三站在原地没动,脚下往后缩了半步。

      捕快上前一把拧住他的胳膊,强行将他的手从袖筒里扯了出来。那双手显然刚在水桶里狠命搓洗过,皮肉搓得通红,可十根粗糙的指甲缝里,仍死死嵌着一线刺目的橙黄,短褂袖口里衬也蹭着一大片黄印子。

      院子里顿时乱了起来。捕快去搜何三的住处,很快从他铺盖卷底下翻出小半把没用完的鲜金针,花瓣上还带着水汽。

      何三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在磕头认罪前,他极快地往人群前头瞟了一眼。宋文轩站在那里痛心地摇着头,仿佛在看一个误入歧途的可怜虫。

      “全是小的一人干的!”何三砰砰磕头,额头很快见了血,“上个月掌柜的抓了小的偷火腿,扣了半个月工钱,小的心里头记恨,就想叫望春楼在府台大人跟前出个大丑!那汉子在巷口撞见了小的,小的怕他嚷嚷出去,才把他敲晕拖进来,顺道想坏了掌柜的名声……”

      任凭赵知县怎么拍桌子追问幕后主使,何三只一口咬定是自己挟私报复,再多问半句,便只剩死命磕头。

      宋文轩长叹一声,走到场中朝赵松又是一揖,眼圈微红:“大人,何三是晚生半年前招进来的,皆怪晚生识人不明,险些害了府台大人,更连累辛夷受此无妄之灾。”他转头看着姜辛夷,声音哽咽,“辛夷,是我对不住你。”

      周围宾客纷纷出言宽慰,都夸宋公子仁义有担当。

      姜辛夷一句话也没接。一个连偷火腿都要抖三抖的帮工,为了半个月工钱,敢往知府大人的碗里下毒,还能顺手布一场后厨捉奸的局?何三要有这份胆识和脑子,也不至于在望春楼端了半年盘子。只是宋文轩有一整个前厅的宾客做不在场人证,何三家里那个病娘八成也捏在人家手里,眼下确实抓不到他的把柄。

      何三当场被戴上枷锁押回了县衙。澄清的告示赶在日落前贴到了门外,写明姜辛夷与那路人皆是苦主,所谓私会系恶仆构陷。奸夫淫妇的帽子,总算是先摘干净了。

      没过多久,知府身边的冯师爷亲自登了门。府台大人吐了半日,身子倒无大碍,但接风宴上出了这等纰漏,总得有个交代:望春楼治下不严,即日贴封条停业,待县衙复核过往来账目,方准重开。

      衙役往大门上贴封条时,冯师爷朝廊下的宋文轩微一点头,宋文轩也拱手还了一礼,熟稔得像两个老友在街口偶遇。

      姜辛夷站在门槛内看得分明。

      【望春楼已被临时查封。临时查封不计入倒闭,请宿主于解封后恢复营业。】

      【距经营权转移:八个时辰。】

      天擦黑的时候,宋文轩又来了。

      他放着僻静的后角门不走,偏去敲前头贴着封条的大门,直敲到隔壁茶铺和对街“醉仙楼”都有人探出脑袋张望,才绕进后院。

      他手里提着一包城东刘记的桂花糕——那是原身自小最爱吃的一家。当着全店伙计的面,他把纸包放在院中石桌上,先温声问她伤口还疼不疼,又端起桌上的黑陶药碗,拿自己的手背试了试冷热,才递到她手边。

      做完这些,他从袖袋里摸出那枚定亲的玉佩,连同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轻轻摆在桌上。

      “辛夷,退婚吧。”

      院子里正在扫地的小六动作一停,竹扫帚悬在了半空。

      宋文轩红着眼圈,话说得一句比一句体贴:何三是他招进来的,害她头破血流、酒楼被封,他实在无颜再进姜家的门;况且明日便是三年孝期届满之日,他若照旧入赘,外人只会戳他的脊梁骨,说这毒计是他为了吞并姜家产业设下的,连带着她也要被人耻笑。

      “退婚书我已经先送去族里给二叔公看过了。往后外头若有人问起,你只管说是你嫌我没本事,不要我了。”他苦笑了一下,“我一个读书人,坏些名声不要紧,你是姑娘家,不一样。”

      老账房罗叔听得直叹气,小六偷偷拿袖子抹了把眼睛。若是换了原身来听,大约已经哭着把玉佩塞回他怀里了。

      姜辛夷听出来的却是另一本账:明日午时遗嘱上的期限就到了,他偏挑今晚来退婚,时间掐得比打更的还准。仁义痴情的好名声他自己揣着,一个刚闹过捉奸风波、又被退了婚的孤女,他留给姜氏宗族去吃干抹净。

      她把罗叔和小六支去后厨看火,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何三家里有个瘫在床上的老娘,上个月还靠着望春楼给的汤药吊命。他上哪儿弄来的鲜黄花菜,又哪来的胆子往府台碗里撒?”

      宋文轩迎着她的目光,坦然地叹了口气:“辛夷,你莫不是受了惊吓,连我也疑心上了?今日我一直在前厅陪客,满堂宾客皆可作证。”

      “你自然不用亲自去后厨抓那把黄花菜。”姜辛夷拿起桌上那枚成色普通的玉佩,随手抛回他怀里,“你只需在前天夜里,跟一个缺钱救娘的蠢货透个口风,再许他老娘下半辈子的汤药钱,就够了。”

      四周没有旁人,宋文轩眼底那层水光渐渐淡了下去,连腰背都挺直了几分:“辛夷,凡事都要讲凭据。没凭据的话乱说出去,旁人只会当你是被退了婚、又守不住家业,急疯了乱咬人。”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看了眼天色:“离明日午时还有七八个时辰。二叔公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明日一早族老们便会过来接管铺面。你一个姑娘家,何必为了间酒楼把名声彻底搞臭?往后由二叔公打理望春楼,每逢初一十五,我自会来看你,短不了你一口热饭吃。”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院门。

      姜辛夷坐在石凳上,端起那碗被他试过温度的汤药,看也不看便泼进了墙角的杂草丛里。随后她揣好那纸签了字的退婚书,起身朝柴房走去。

      柴房里点着一盏油灯。那个长着荣知晏脸的男人已经换下了湿衣裳,正端着小六送来的白粥,慢条斯理地小口喝着。明明是端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坐在柴堆边,那挺直的脊背和拿筷子的架势,硬是吃出了几分大户人家的讲究。

      见她进来,他放下碗,客气地唤了一声:“姜掌柜。”

      “粥还合胃口?”姜辛夷拖过一张矮凳坐下。

      “米熬得尚可,就是火候急了些,米油没完全出来。”男人随口点评道。

      姜辛夷气笑了。这熟悉的挑剔腔调,就算脑子撞失忆了,骨子里的欠揍劲儿也半点没变。

      “白粥五文钱一碗,下午那瓢盐水算你十文,郎中给你抓药花了三钱银子,外加我替你洗脱奸夫罪名的人情费。”姜辛夷伸出手指算了算,“连本带利,你欠我三条命外加五两银子。身上有钱吗?”

      男人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衣袋,摇头道:“分文皆无。”

      “没钱不要紧,拿人抵债也行。”姜辛夷从袖子里摸出两张早就备好的契书和一盒印泥,拍在旁边的木箱上,“明日午时前,我得招个上门女婿立户,才能保住这间望春楼。你没户籍没去处,正好缺个养伤的地方;我缺个能喘气按手印的活人。你入赘姜家,刚才那些债一笔勾销,管吃管住还包治伤。”

      男人看着木箱上的红纸,顿了顿:“姜掌柜就不怕我是个背了命案的逃犯?”

      “你要真有那本事,下午也不会在后巷被人一棍子敲晕,拖进我后厨灌毒汤了。”姜辛夷拧开印泥盖子,“再说了,今日知县和捕快都见过你的脸,既没拿你,说明你在青州府是个白身。你就说干不干吧?”

      男人拿起底下那张白纸看了看。上头写着《赘婿三从四德契》,列了四条规矩:入赘后须在店中干活抵债,听凭差遣;掌柜行事无论盈亏,赘婿不得多嘴、不得外传;严禁触碰望春楼房契与印信;银钱由掌柜独断,赘婿看表现领零花钱。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眼看向她:“这条件,买个粗使长工怕是都比我体面些。”

      “爱签不签,不签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后巷。”姜辛夷指了指婚书上空着的姓名栏,“既不记得自己叫什么,总得有个名字。我前世认识个姓荣的冤家,我看你生得一副富贵讨债相,往后你就叫‘荣富贵’。俗是俗了点,好养活。”

      男人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似乎对“荣富贵”三个字颇为抗拒。但看着姜辛夷随时准备提刀送客的架势,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了。

      “名字依你,这四条规矩我也应了。”他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木箱,“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我不碰你的房契印信,但望春楼的账册,须得让我看。”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的人,看我酒楼的账本做什么?”

      “既是入赘做姑爷,总不能过几日跟着娘子一道去县衙吃牢饭。”他语气平淡,“那位宋公子管了望春楼三年的采买与账目,今日敢借刀杀人封你的店,三日后的县衙核账,只怕还给你留着后手。娘子擅长掌勺,未必擅长查假账。”

      那声“娘子”叫得过于顺口,姜辛夷耳根莫名麻了一下。

      不过他这话确实戳在了点子上。有这么个算盘精替她扫清开店障碍,她求之不得。

      “成交。”姜辛夷抓起他的右手大拇指,往印泥里一按,在两张契书上落下了红指印,“从现在起,你就是望春楼的姑爷荣富贵了。今晚先把后厨那两摞油碗刷了,少刷一只,扣明天早饭。”

      就在契书按好手印的同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锣声。

      紧接着,是她二叔公姜承德手下管事的大嗓门,顺着夜风传遍了整条街:

      “姜氏族老有令——!大房孤女辛夷已被宋家退婚,凡我青州城内的姜氏族人与街坊四邻,明日午时前,谁敢替那来路不明的野汉子作保立户,便是与整个姜氏宗族为敌!”

      柴房里的油灯火苗晃了晃。

      按大景律例,无籍之人入赘立户,须得有两名本地良民拿户帖作保,官府才肯盖印。姜承德这是听见了风声,连夜堵死了她去街坊邻里请保人的路。

      【警告:距经营权转移还剩三个时辰。若无法按时完成立户,任务即刻失败。】

      姜辛夷收起契书吹了吹印泥,冲柴房角落里那个正端详自己红拇指的男人扬了扬下巴:“荣富贵,把袖子挽起来,干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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