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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再有知觉时 ...

  •   再有知觉时,鼻端先钻进一股子浓重温吞的鲫鱼腥气。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男人的嗓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木门吱呀一声合拢,外头脚步声擦着青石板匆匆远去,慌促得差点踢翻廊下的水桶。

      姜辛夷费力地掀开眼皮。

      头顶是经年被油烟熏得乌黑的杉木房梁,灶膛里余着半块没烧透的木炭,暗红的火光一跳一跳,照亮了这间逼仄的后厨,也照出她指缝里半干的血迹。后脑勺钝钝地跳着疼,每喘一口气,太阳穴都跟着突突直撞。

      她最后的记忆还停在现代那场大火里。

      酒店十周年庆,三百人的大席面。开席前两个钟头,她在冷库查出一批复冻顶替鲜货的青虾,外加一张模仿她笔迹的验收单。她压着火气连夜改了热菜菜单,好容易盯完最后一道甜品上桌,后勤走廊的火警铃就炸了。

      值班的小学徒被砸落的灯架压住了腿。她折回去拉人,浓烟里却有一只手比她更快,一把拽起了小学徒的衣领。那人呛得直咳,烟熏火燎间只冲她偏了偏头,示意她先走。

      防火门近在咫尺,背后气浪轰然炸开。她脚下一滑,被人死死扣住小臂,借着门框的力道狠狠推了出去。防火门合上的那一瞬,她只来得及看见那人半边西装肩膀已经卷进了火舌里。

      再睁眼,就是这满屋子的鱼汤味了。

      陌生的记忆混着后脑的剧痛,潮水似的往脑子里灌。

      这具身子也叫姜辛夷,是青州府百年老字号“望春楼”的东家独女。姜家世代经营饮食,原本招牌叫“姜记”,只因她落地那年开春,后院一株辛夷花开得极盛,老掌柜大喜之下给闺女取名辛夷,转头就把挂了八十年的老匾摘了,换作“望春楼”——只因辛夷别名望春花。满青州城都笑老掌柜是个女儿奴,老掌柜听了反而捻须得意。

      可惜好景不长,三年前姜父暴病而亡。族里几个叔伯眼红这日进斗金的祖业,成日上门闹腾。原身一个未出阁的孤女支应不住,便听从亡父生前的安排,与寒门书生宋文轩定了亲,约定守满三年孝期便招他入赘。

      这位宋公子生得白净斯文,做派更是挑不出半点错处。街坊暗地里嚼舌根说他吃软饭,他只温和一笑;店里伙计讨好唤他一声“宋掌柜”,他忙摆手说使不得;原身对着账册头疼,他便在旁研墨添茶,温言软语地接过算盘,说是替她分忧。

      这一分忧就是三年。如今忧愁全留在了原身头上,望春楼的采买、账房乃至官面上的往来,倒不知不觉全姓了宋。

      今日是新任青州府台大人到任的日子,接风宴就包在了望春楼。宋文轩在前厅陪席劝酒,原身在后厨盯头汤。那锅金针鲫鱼汤刚起锅,原身转身去橱柜取海碗,后脑勺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闷棍,当场人事不知。

      至于姜父留下的那纸遗嘱,更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三年孝期内由族叔协理店务;明日午时孝期一满,姜辛夷必须完成招赘立户,方能独掌房契、印信与铺面;若届时未能成婚立户,望春楼便视为绝户产业,全权交由族中接管。

      满打满算,离明日午时只剩不到一天了。

      姜辛夷揉着额角还没喘匀气,脑海里冷不丁响起一道毫无起伏的机械音:

      【酒楼倒闭回归系统绑定成功。】

      【规则说明:宿主须在持有望春楼完整经营权的前提下,通过正常商业亏损使酒楼破产。任务达成后,即可携三千万人民币返回原世界。】

      三千万?

      姜辛夷动作一顿,原本发黑的眼前瞬间亮堂了不少。

      前世她十四岁进后厨当学徒,切了三年墩、颠了五年勺,熬了整整十二年才坐上行政总厨的位置,没日没夜地连轴转,攒下的钱在寸土寸金的一线城市刚够付个老破小的首付。现在只要把一家古早酒楼干黄了,就能直接拿三千万退休?

      论起怎么让一家餐厅亏本,全天下没人比一个懂成本控制的厨师长更内行了。

      念头刚起,系统紧跟着又弹出两行字:

      【警告:凡因族人夺产、官府查封、人为纵火、无故歇业及蓄意投毒伤客导致的关停,均视为违规。经营权一旦旁落,任务即刻判定失败。】

      【当前危机:一、前厅府台接风宴突发食客中毒,本楼面临查封;二、距招赘立户截止还剩六个时辰,逾期经营权将自动移交姜氏宗族。】

      姜辛夷啧了一声。

      合着不能被抢、不能被封、不能直接关张,还得赶在明天晌午之前给自己栓个赘婿。这哪是天降横财,分明是让她先从一群饿狼嘴里把肉抠出来,洗干净捂热了,再一文钱一文钱地听个响儿败光。

      恰在此时,前厅隐隐传来瓷碗砸地的脆响,紧接着人声鼎沸,惊呼声、桌椅翻倒声乱作一团,夹杂着“快请大夫”、“府台大人中毒了”的尖叫。

      姜辛夷扶着灶台边缘撑起身子,职业本能让她第一时间先看灶上的大铁锅。

      那锅金针鲫鱼汤还借着余温微微冒泡,汤色熬得奶白浓稠,显然鲫鱼下锅前用猪油两面煎透了,鱼骨里的胶质全撞进了滚水里。她抄起长柄木勺往锅底捞了捞,浮上来的金针菜呈深褐偏暗金色,表皮起皱,软塌塌地吸饱了鱼汤——这是规规矩矩泡发透了的干黄花菜,绝不会吃坏人。

      锅里的汤没毛病,那前厅的府台是怎么倒下的?

      “哗啦——”

      角落的柴堆忽然塌下一角,两根碗口粗的劈柴滚到了她脚边。

      姜辛夷眼疾手快地摸起案板上的厚背桑刀,放轻步子靠过去。只见柴堆阴影里歪着个高个子男人,一身粗布短打被奶白的鱼汤浸透了大半,双手手掌和指节上全是挣扎磨破的血口子,左肩还胡乱缠着一圈渗血的麻布。他脚边翻着一只粗瓷碗,碗底还挂着小半口残汤。

      她用冰凉的刀背抵住男人的下巴,借着灶火的光往上一挑。

      高挺的鼻梁,利落的眉骨,哪怕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那嘴角微微抿出的弧度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挑剔劲儿。

      姜辛夷手腕一抖,刀背差点直接翻成刀刃劈下去。

      老天爷大抵是嫌她穿过来得太清闲。眼看要背上毒害朝廷命官的黑锅也就罢了,怎么连后厨柴堆里随手捡个来路不明的野男人,都长着荣知晏那张讨债的脸?!

      荣知晏,她前世所在酒店空降的执行董事兼投资人,也是她在餐饮界最大的克星。两人上任头一个月就为后厨设备更新吵了三回,为新菜单毛利率拍过两回桌子。她报上去的进口食材单子,他能拿着红笔一行行批注“建议寻找平替”;她耗费半个月研发的新菜,他尝完第一口永远先问损耗率,第二口就问黑松露能不能换成松露油。

      她气不过递过一回辞职信。结果那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问了一句:“姜总厨走了,你手底下那十几个还没出师的学徒,新来的主厨能容下几个?”

      她硬生生在办公室站了十分钟,最后臭着脸把辞职信抢回来撕成了碎片。

      自那以后,两人照旧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偏生这人嘴上嫌弃成本高,每次试菜却一次不落。有一回她被挑刺挑烦了,直接把试菜的骨碟塞进他手里,没好气地让他吃完自己去洗碗间刷干净。谁承想这位身家过亿的投资人真就挽起定制衬衫的袖口,站在水池边把碟子刷得锃亮。

      也是这张脸,在浓烟烈火里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推出了生门。

      姜辛夷盯着他左肩那道渗血的绷带看了两秒。火场救命的恩情她认,平时克扣预算的旧仇她也没忘,一码归一码。

      “荣知晏?”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地上的男人睫毛颤了颤,半晌才勉强睁开眼。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先是极快地掠过她手里的菜刀,眼底深处一点冷冽的审视还未成形,便瞬间化作了大片的空茫。

      “你是……何人?”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还想问你呢,叫什么名字?怎么进的我后厨?”

      男人垂下眼帘,似是极力思索了一阵,最后蹙着眉摇了摇头:“记不得了。”

      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开口反问别人倒挺利索。姜辛夷心里冷笑,面上还没来得及发作,男人忽然侧过身剧烈地干呕起来,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偏偏胃里空空,只呕出几丝酸水。

      姜辛夷眉心一跳,蹲下身捡起他脚边那只粗瓷碗。

      碗底残留的鱼汤同样是奶白色的,可汤水里漂着的三四根金针菜,颜色却明黄鲜亮,花瓣饱满挺括,拿手指一捻,里头的花蕊还根根分明地立着。

      是鲜黄花菜!

      新鲜黄花菜富含秋水仙碱,未经焯水、浸泡和彻底晒干,一旦生食下肚,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引发咽喉烧灼、剧烈呕吐与腹泻,严重时甚至能要人性命。前世她带后厨新人,第一堂安全课讲的就是这玩意儿。

      她又拈起碗里那根金针仔细端详:花瓣虽被热汤烫软了些,却还带着生脆劲儿,边缘半点没煮烂,分明是在滚汤出锅装碗后,才被人临时丢进去捂了片刻。而大铁锅里的干金针炖了足足一刻钟,早就软烂沉底了。

      毒不在锅里,是有人在传菜装碗的空当,往碗里下了黑手!

      姜辛夷当机立断,起身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温水,抓了一大把粗盐搅化,端到男人嘴边:“喝下去,催吐。”

      男人没有立刻张嘴,反而先看了一眼碗沿,又看向她后领浸透的暗红血迹,哑声道:“你头上的伤……怕是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少废话,劳驾你吐快点。”姜辛夷直接把瓢沿抵在他唇边,“把你救活了,我才腾得出手救我自己。”

      男人顿了顿,到底伸手接过了水瓢。他虚弱得手背青筋毕露,端水瓢的腕子却稳得出奇,仰头灌下大半瓢浓盐水。不过数息功夫,胃里便翻江倒海起来。姜辛夷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没受伤的右肩,将人往旁边一侧,免得秽物呛进气管。

      待他吐得差不多了,姜辛夷顺手扯过案板旁一条干净的白棉布,极为熟练地对折两道,往自己左小臂上一搭,捏起一角替他擦去唇边的狼藉。这是她在灶台前站了十二年养成的肌肉记忆,手里只要一空,抹布或是口布必然挂上左臂。

      擦拭间,男人的余光落在她搭着白布的小臂上,原本微蹙的眉头骤然锁紧。他猛地抬手按住右侧太阳穴,脸色比方才中毒时还要惨白三分。

      “又怎么了?”姜辛夷停下手。

      男人闭着眼缓了老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头疼。”

      等他喘匀了这口气,姜辛夷才压低声音问:“看清灌你汤的人长什么样了吗?”

      “没见着正脸。”男人靠在柴堆上,呼吸微促,“我方才经过你们酒楼后巷,恰好瞥见传菜连廊底下猫着个人,正往托盘的海碗里抓一把东西。我多看了两眼,后颈便挨了一记重击。等再醒过来,人已经被拖进了这屋里,有人死死捏着我的下巴灌汤。”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补充道:“那人捏我下巴时,手指肚和袖口内侧染了一大片洗不掉似的橙黄色,蹭得我下颌上也是。”

      鲜黄花菜的花蕊花粉极易染色,一旦沾上皮肉布料,便是鲜亮刺眼的橙黄,非得用皂角搓洗数遍才能褪净。

      姜辛夷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这人失忆得倒是相当精准,连自己叫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案发细节和凶手特征却记得跟尺子量过似的。

      不过眼下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她垂下眼,将这男人从头到脚重新端详了一遍:没户籍、没家世、来历成谜,刚欠了她半条命,顶着前世死对头的皮囊,此刻还衣衫半湿、狼狈不堪地跟她孤男寡女关在一间上锁的后厨里。

      外头那帮人破门而入后会泼什么脏水,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

      但明日午时前,她正好缺一个能立刻按手印立户的赘婿。

      姜辛夷看他的眼神渐渐变了,活像在早市肉案前打量一块虽然受了点磕碰、但胜在不要钱的五花肉。

      男人被她看得后背发毛,下意识往墙根缩了半寸:“……你看什么?”

      “估个价。”姜辛夷慢条斯理地收回菜刀,“刚拿毒汤腌过,得先放放血,瞧瞧还能剩几成中用。”

      话音未落,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已逼至门外。

      “县尊大人,就在里头!”一个尖亮的后生嗓门在外头高喊,“小的方才路过,亲眼瞧见俺们东家姑娘鬼鬼祟祟扶着个野男人进了后厨,把门一栓就再没出来过!”

      “砰”的一声巨响,后厨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刺眼的日头斜斜劈进昏暗的屋里,将满地狼藉、额角带血的姜辛夷,以及柴堆旁衣衫湿乱的俊美男人照了个正着。

      青州知县赵松黑着脸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挎刀捕快、背药箱的郎中,以及十几个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前厅宾客。方才扯着嗓子领路的,是个穿着望春楼褐布短褂的年轻帮工,这会儿正缩着脖子站在赵知县斜后方。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前厅府台大人刚喝了头汤上吐下泻,后厨女东家却跟个半死不活的野男人关在一处,这脏水泼下来,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辛夷!”

      一道痛心疾首的男声骤然从人群后方插了进来。

      宋文轩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袖口还带着前厅席面上的酒香,脸色却白得像纸。他拨开众人冲进屋里,一眼瞧见姜辛夷头上的血迹,脚步踉跄了一下,忙不迭奔到她身前。那双手心疼地伸到半空,似是怕碰碎了她一般,到底没敢落下去。

      紧接着,他一把解下自己的月白外衫,不由分说便要往姜辛夷肩上裹,嘴里还颤声念叨:“快披上,莫叫外人看了去,坏了你的清誉……”

      姜辛夷原本衣裳整整齐齐,只是后领沾了血。被他这一惊一乍地拿外衫硬遮,门口那群宾客的眼神反倒齐刷刷往她衣领和柴堆那男人身上瞟,没鬼也瞧出三分鬼来。

      宋文轩却已转过身,对着知县赵松长揖到地,背影挺得笔直:“赵大人,辛夷自幼本分,断不会做出这等苟且之事,里头定有天大的误会!至于前厅汤水有失,便是后厨忙中出错用错了料,那也是晚生这个管采买的失职。大人要治罪,就请先治晚生一人之罪!”

      掷地有声,情深义重。门口几个心软的宾客听了,当场便叹起气来,直道宋公子是个有担当的仁义君子。

      姜辛夷冷眼瞧着他后背,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人嘴上句句护着她,实际上半个字没替她喊冤。先是一手遮衣坐实了“私会不雅”的嫌疑,再一口替她认下“后厨用错料”的罪名,最后把自己摘成个为未婚妻顶罪的痴情人。毕竟刚才他在前厅陪着府台喝了半晌的酒,满堂官绅都是他不在场的证人,板子怎么打也落不到他身上,倒把望春楼的招牌和她的名声一竿子砸进了泥里。

      姜辛夷一把扯下肩头那件带着脂粉酒气的月白外衫,随手扔在案板上。

      她按着钝痛的后脑,一步步走到阳光底下,将手里那只粗瓷碗高高举起。

      “宋公子这顶高帽,我可戴不起。”她的嗓音因失血而略显沙哑,却字字清晰地砸在院子里,“望春楼的后厨确实失察——失察到叫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往呈给府台大人的汤碗里,生生塞了一把没晒干的鲜金针!”

      满院嘈杂瞬间一滞。宋文轩脸上那副悲戚心疼的神色微微一僵。

      姜辛夷却没看他,只将视线缓缓扫过门外众人,最后定格在刚才领路叫嚷的那个褐衣年轻帮工身上。

      大伙儿都在伸着脖子看碗里的金针,唯独这帮工死死盯着宋文轩的后脑勺,一双手更是做贼似地往短褂袖筒里缩,把粗布袖口攥出了好几道死褶。

      老账房罗叔这时才气喘吁吁地从人群外挤进来,一见自家姑娘满脸是血,吓得胡子直抖,转头瞧见那帮工杵在官爷跟前碍事,当即破口大骂:“何三!你个没眼力见的狗东西杵在那儿作死呢?还不快去前厅给赵大人搬把太师椅来!”

      何三。

      姜辛夷脑子里立刻翻出了这个人的底细:半年前宋文轩做主招进来的后厨杂工,手脚一直不太干净。上个月偷拿库房两只金华火腿出去换酒钱,被原身抓了个正着。原身念及他家里还有个卧床的老娘,没报官也没撵人,只按店规扣了他半个月工钱。

      被罗叔一吼,何三浑身打了个哆嗦,忙不迭应了声“哎”,转身去廊下搬条凳。

      可他搬凳子时,十根手指头竟不敢伸出来,只拿两条小臂和手肘死死夹着凳子腿往回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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