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信未至》夏霜茉

1、潮落 “今天是

　　“今天是 2015 年 12 月 31 日，今天岑叙向我求婚了！刚好也是我们恋爱的第十年。岑先生，对于自己已婚有什么想说的吗？” 温舒举着老旧的 DVD 录像机凑近岑叙，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卷起她发梢。岑叙就那样撑着头，眉眼弯弯地看着她，眼底盛着落日和海面碎开的光。

　　温舒不由得想起他们从前在一起的时光。

　　温舒和岑叙是青梅竹马，两人的母亲是密友，又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小时候总在傍晚一起蹲在巷口捡贝壳，分享一包橘子硬糖。当年岑母看着两个孩子，问温母要不要给他们定个娃娃亲。温母拒绝了，她说孩子的感情该由他们自己做主，强求不得。

　　温舒和岑叙之间没有恶毒女配，也没有竹马抵不过天降的戏码。感情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慢慢生长，像海边慢慢涨起来的潮水，安静，却早就浸满了生活的缝隙。

　　两人正式确定关系，是在高考之后。岑叙约温舒去了他们常去的海边，手捧着温舒最爱的向日葵，金黄的花盘迎着晚风，在一众好友的见证下，和她表了白。

　　在一起之后，温舒问温母，怎么看她和岑叙谈恋爱。温母当时正坐在沙发上看剧，回头望了她一眼，缓缓开口：“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岑叙这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能在一起，说明你们都把对方放在心上。”

　　“那要是我们最后没在一起呢？”

　　“没在一起，那就不在一起。我们两家不会因为你们分开就断了来往。当年你岑阿姨提起娃娃亲的时候我就拒绝了，我的女儿不该被提前定好的框架困住，你本该自由、明媚、张扬。”

　　温舒听完，依偎进母亲怀里：“妈妈，谢谢你。”

　　后来毕业，温舒和岑叙都留在了 A 市。为了站稳脚跟，两个人一头扎进工作里。

　　有朋友约温舒吃饭，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毕竟已经在一起五六年了。温舒抿了一口微凉的咖啡，慢慢开口：“毕业之后我们都很忙，到处出差，不是我往外跑，就是他往外跑，有时候我们都快像网友了。说实话，这半年，我和他见面的次数，还不如和你多。”

　　“那你不怕吗？这么久见不到面，感情会不会慢慢淡掉？”

　　“不怕，我信他。再说，我们现在也没有多余精力。我们都想攒够底气，再好好走进婚姻。” 她嘴上说得轻松，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杯壁，心底藏着一份不敢说出口的惶恐 —— 她怕无限期的等待，怕遥遥无期的以后。

　　思绪拉回眼前的海边。温舒靠在岑叙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之前也有人问我们为什么迟迟不结婚，我跟人家说，我们像网友一样，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都在为更好的将来打拼，只能一股劲往前赶……”

　　岑叙抬手，指尖轻轻蹭过她无名指，刚刚套上去的素圈戒指冰凉。“温舒，等民政局上班，我们就去领证吧。”

　　温舒从他怀里退出来，望着他，眼眶轻轻发热：“好。”

　　他们约定好，新年第一天，就去把那本红本本拿到手。

　　2016 年 1 月 1 日，漫天飞雪。天地白茫茫一片，路面结着薄冰。岑叙开车，载着温舒去往民政局。后座放着他们前一晚收拾好的户口本，还有那台记录了求婚的 DVD。车子刚开出去没多久，岑叙的工作电话响了。

　　“对不起，温舒……” 他接完电话，声音沉下来。

　　“我们能不能先领完证，你再走？就几十分钟。” 温舒攥紧了放在腿上的户口本。

　　“事情很急，项目临时出了问题，我现在就得动身。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岑叙，等等等。明明是你说今天要领证的。那下次又是什么时候？你想让我等到什么时候？岑叙，我们都不年轻了。”

　　温舒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争执，明明不是非今天不可，这么多年漫长的等待她都熬过来了，以往她也一直都理解他。可那一刻，积攒了十年的委屈、不安、长久分离的孤单全都涌了上来。他们在车上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声音混在雨刮器来回摩擦的声响里。

　　雪天路滑，刹车来不及，车子失控，车祸猝然发生。

　　等温舒恢复意识时，消毒水的味道先钻进鼻腔，她躺在医院里，床边围满了神色悲伤的亲人。“妈妈，岑叙呢？岑叙怎么样了？”

　　温母声音发颤，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孩子，你好好看看，你就在这里啊。温舒…… 那个孩子没救回来……”

　　我死了？那现在的我是谁？“镜子，我要镜子！” 她的声音发哑，心里一片慌乱。

　　拿到镜子的那一刻，她看见一张属于岑叙的脸，眉眼轮廓，全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样。

　　原来死去的，是温舒的身体，还有岑叙的灵魂。命运真是会捉弄人。她是温舒，借住在岑叙的躯体里。往后，她要顶着岑叙的身份活下去，她再也不敢让 “岑叙” 再死一次。

　　住院的那几天，温母常常来看望 “岑叙”，每一次看着这张熟悉的脸，都红着眼，小心翼翼，不敢多说什么刺激她。没过多久，她出院了，回到他们精心布置的小家。屋子里一切都还是出事前的样子，茶几上放着没喝完的水杯，沙发上搭着她常盖的毯子，每一处都藏着两个人的痕迹。

　　看着满屋子承载回忆的物件，温舒点开他们存着过往影像的视频文件夹，里面藏着一个加密私密文件，从前岑叙从来没有和她提过。

　　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输入自己的生日，解开了密码。里面是一段一段，她从来没有看过的视频。

　　“今天是 2003 年 8 月 16 日。” 镜头有点晃，是少年偷偷举着相机拍的，画面一转，出现温舒的脸，“看，温舒忙着补作业，看着看着睡着了。还好她睡着了，要是发现我偷拍她，指不定要怎么说我。” 背景里还能听见院子里蝉鸣的声响。

　　“今天是 2005 年 7 月 5 号，高考结束了。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虽然专业不一样，但能在同一个地方，我已经很开心了。我准备跟温舒告白，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我紧张了一整晚。”

　　下一段视频，场景正是海边，就是后来他告白的那片滩涂。

　　“温舒，其实我很早就想和你说，我喜欢你。可我一直不敢，怕你拒绝我，怕我们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就这么拖到现在。所以，温舒，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画面里的温舒笑意盈盈，迎着海风轻声答：“我愿意。”

　　“今天是 2005 年 7 月 6 号凌晨两点。温舒答应我了，我激动得睡不着，干脆录下来。还好她看不见，不然肯定要笑话我。”

　　一段段影像慢慢往下滑，记录着大学食堂、毕业合照、第一次一起租房、两个人加班到深夜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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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 2015 年 12 月 30 日，明天我准备跟温舒求婚。希望一切顺利，我不想再让她等下去了。”

　　“今天是 2016 年 1 月 1 日。她刚才拿着录像机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其实有些话我不敢当着她的面讲。这些年，我总觉得对不起她，让她等了太久。是我太犹豫、太胆小。我总觉得时机还没到，拼命往前冲忙工作，却忽略了她心里的不安和害怕。我们在一起整整十年，我才想让她成为我的妻子。温舒，昨晚说去领证，不是随口一提，是我朝思暮想的事。我不想再让你等下去了。温舒，我真的很高兴，你愿意做岑太太，愿意和我共度余生。”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房间安安静静的，只有录像机微弱的待机声响。眼泪砸在键盘上，晕开屏幕的光。
　　“骗子。你说不让我等了，可我好像等不到你了。岑叙，我会替你，好好活下去。带着你的那一份，一起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