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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线是我们之间跨不过的距离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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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上海,依旧被粘稠的暑气牢牢裹住。
已经入秋,可沪市的夏天总是拖沓又绵长,不肯轻易退场。滚烫的日光铺洒在上海交通大学闵行校区的每一寸土地上,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层层叠叠的绿翳遮住整片天空,漏下细碎斑驳的光点,落在往来新生的肩头、行李箱的滚轮上,晃得人眼微微发涩。
人声是喧腾的,滚烫的,充满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朝气。
一年一度的开学季,偌大的校园里挤满了拖着行李的新生和陪同的家长。喧闹的交谈声、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咕噜声、学长学姐热情的引导声、远处广播站轻柔的背景音乐交织在一起,填满了空气的每一处缝隙,热闹得近乎喧嚣。
盛逾站在梧桐大道的岔路口,微微停下脚步。
他抬手轻扇了一下风,驱散扑面而来的闷热。浅棕色的微分碎盖柔软地贴在额前,被细密的薄汗浸出一点温润的弧度,干净又温柔。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流畅柔和的下颌线,那双天生带笑的桃花眼微微垂着,眼尾弧度缱绻温柔,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层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沉静。
他的左耳耳骨处,有一颗极淡的小痣,隐在柔软的发丝间,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所有人初见盛逾,都会觉得他是天生的乐天派。性格温和,眉眼温柔,爱笑随和,待人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善意,像是小太阳一样温暖治愈。
可只有盛逾自己知道,这副温和爱笑的皮囊之下,藏着整整三年无人知晓的荒芜与惦念。
三年。
整整三年的春夏秋冬,一千多个日夜,他硬生生熬了过来。
高三毕业,高考落幕,他凭着近乎偏执的努力,从南方那座临海小城,硬生生考到了千里之外的上海,考进了这所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顶尖学府——上海交通大学。
为了逃离,也为了一丝渺茫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许。
三年前的盛夏,是他人生第一次经历彻骨的别离。
那年他们高二,正是少年心事最热烈、爱意最纯粹坦荡的时候。他和凌瑾衍——那时还叫做凌珩,偷偷藏起了属于两个人的秘密爱恋。
年少的喜欢是盛大又隐秘的。
不敢公开,不敢张扬,只能藏在晚自习偷偷递出的纸条里,藏在放学绕路奔赴的海边晚风里,藏在两人偷偷饲养的小猫茉莉、小狗芝士的软糯叫声里。
凌珩是那年岚城一中最耀眼也最清冷的人。
天生的高岭之花,性情冷淡,寡言少语,对所有人都疏离淡漠,唯独对他,会卸下所有防备,露出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他皮肤是冷调的白,一头狼尾短发利落张扬,发丝深处藏着一撮低调的冰蓝挑染,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光影错觉。丹凤眼清冷狭长,眼尾微垂,太阳穴一颗细小的黑痣,平添几分破碎的俊美。最特别的是他喉结左下方,斜斜排列着两颗淡红色的小痣,少年青涩,清冷矜贵,却偏偏有着这样隐秘又暧昧的印记。
那样孤高、冷淡、仿佛不染凡尘的人,曾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尽数给了他盛逾一个人。
那时盛逾最喜欢凑在他颈间,轻轻摩挲那两颗小小的红痣,听凌珩嗓音低哑,无奈又纵容地喊他:“悠悠。”
悠悠,是独属于他的小名,是只属于凌珩的专属称谓。
那段日子,是盛逾短暂人生里,最明媚、最无拘无束的时光。
他们在海边的小城相恋,海风咸湿,落日温柔,小猫茉莉蜷缩在窗台,小狗芝士绕着两人的脚边打转。少年人的爱意热烈又纯粹,以为只要彼此相守,就可以抵过所有世俗,抵过所有距离。
可他们终究太年轻,低估了现实的残酷,也低估了凌家的强势与专制。
凌珩的家庭,是典型的强权掌控式家庭。父母强势、冷漠、控制欲极致,他的人生从出生起,就被规划得一丝不苟,容不得半分偏差。
盛逾至今清晰记得,三年前那个毫无预兆的午后。
高二的课业刚刚步入正轨,一切都安稳顺遂,他们还约好要一起冲刺高考,一起考去一线城市,一起永远在一起。
可那天放学,凌珩没来找他。
他等了整整一个傍晚,从落日西垂等到夜色漫海,海边的风从温柔变凛冽,身边再也没有那个清冷挺拔的身影。
后来他才知道,凌珩的父母在那天突然回国,直接停了他所有课业,强硬注销了他的学籍,以不容反抗的姿态,将他连夜送出了国。
没有预告,没有商量,没有挽留的余地。
甚至,他连一句告别都没能等到。
那个夜里,凌珩被仓促带走,连他们偷偷养在出租小屋的茉莉和芝士,都只能匆匆带走,从此远渡重洋,杳无音信。
一夜之间,爱人远走,猫狗别离,秘密爱恋被现实狠狠碾碎。
只剩他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岚城,留在满是两人回忆的海边,留在再也等不到故人的校园里。
没有人问过凌珩愿不愿意,也没有人问过他舍不舍得。
凌家的一句安排,就斩断了他们所有的来日方长。
那之后的三年,凌珩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杳无音信,生死不明。
盛逾不敢打听,不敢探寻,甚至不敢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他只能把所有的思念、委屈、惶恐、不舍,全部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逼着自己埋头学习。
母亲的管束本就严苛,自凌珩走后,他更是习惯性收敛所有情绪,乖乖听话,温顺懂事,做所有人眼里乖巧优秀的孩子。
只有无数个深夜,他会盯着漆黑的夜空发呆,想起曾经有人把他宠成小孩,想起晚风、大海、茉莉软糯的叫声、芝士摇晃的尾巴,想起那个清冷少年低声喊他悠悠的模样。
三年里,他无数次翻看手机里舍不得删除的旧照片,无数次对着大海发呆,无数次幻想某天那个人会突然回来。
可没有。
一次都没有。
后来他慢慢听说,凌珩出国后,改了名字。
从此世间再无凌珩,只有凌瑾衍。
旧名封存,旧事深埋,好像那段炙热纯粹的少年爱恋,也跟着那个作废的名字,彻底被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盛逾轻轻吐出一口温热的气息,拉回纷乱的思绪。
阳光依旧滚烫,前路宽阔崭新。
他考上了上海交大,来到了离过去最远、也离新生最近的城市。
他告诉自己,三年了,该放下了。
那些年少的心动,仓促的别离,遥遥无期的等待,都该留在岚城的海边,留在十七岁的盛夏。
从今往后,他是崭新的盛逾,是上海交大的新生,不再是那个守着回忆、遥遥等待的少年。
盛逾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宿舍分配单。
寝室在楠园宿舍楼,四人间,独立卫浴,位置很好。他核对好楼栋号,拖着行李箱,顺着路标缓缓往前走。
楼道里人来人往,嘈杂喧闹,新同学互相寒暄、自我介绍,朝气蓬勃。盛逾性格温和,一路上不少人主动和他搭话,他都笑着应声,温柔礼貌,分寸得当。
只是心底始终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无论周遭多热闹,都填不满那片荒芜。
他一路走到指定寝室门口,门牌号码清晰准确。
抬手推开虚掩的宿舍门。
寝室很宽敞,崭新的桌椅、床铺干净整洁,空调、储物柜一应俱全。已经先来两个室友,正在忙着铺床、整理行李,说说笑笑。
看见盛逾进来,两人立刻抬头笑着打招呼。
“兄弟你好!最后一个室友吗?”
“快来快来,就差你了!”
盛逾弯起眉眼,露出习惯性的温柔笑意,轻声回应:“你们好,我是盛逾。”
他的声音干净温润,像春日晚风,格外舒服。
简单寒暄过后,盛逾将行李箱拉到靠窗边的空床位旁,弯腰准备整理被褥杂物。
窗外的梧桐枝叶摇曳,光影晃动,落在他清瘦的肩背上,安静又温柔。
他以为,接下来的四年,他都会这样平静、安稳、毫无波澜地度过。
独自上课,独自成长,独自走完剩下的青春岁月。
他再也不会遇见那个让他满心欢喜、也让他遍体鳞伤的人。
再也不会了。
盛逾垂着眼,指尖抚过冰凉的床板,心底轻轻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
三年的等待早已成空,往后余生,岁岁平安,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一扇宿舍门推开的是崭新的未来。
也是一场阔别三年、宿命难逃的,久别重逢。
下一秒,宿舍走廊传来一阵清浅沉稳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清冷低沉,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明明混在嘈杂的人潮里,却偏偏清晰得突兀,直直钻进盛逾的耳朵里。
那一瞬间。
盛逾的身体骤然一僵。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停滞,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狠狠砸在胸腔之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这个脚步声。
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骨铭心,熟悉到他三年来午夜梦回,无数次在脑海里反复描摹。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
心底那片早已被深埋的荒芜之地,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翻涌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