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食色之间》牙疼

19、落花（下）

　　赵燕冬已经很久不曾这般狼狈，躲藏的地方一个接一个地更换，外面通缉反/动成员的名册还写着她的化名，手上虽还有钱、然而市面上不允许流通国/民政/府的货币；若是兑了日本的军票，一般商家又大多不肯接收；那大洋倒是值钱，然而她现下老鼠一般地不见天日，又如何搞来大洋。
　　赵燕冬手上握有一胶卷，若是换了数年前，她卖给三流报社想必能得个好价钱，然而这份胶卷放在这时却是万万不能公开见报的，更何况这里面的照片她务必运出天津卫，交予城外潜伏许久的上线。
　　她既不能与上线碰面，又出不得城门，思量许久她干脆横下心来决定舍身取义。但舍身之前，她突然很想见一下那个人，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见着她，就算当真看见了、彼此或许也认不出对方了。
　　赵燕冬再次走进那胡同儿，里面的女子像是换了一批，脸上流露的神情或羞涩、或露骨地直勾勾盯着她的裤腰。
　　赵燕冬朝着离自己最近的女子递上军票：“小姐可认识一位叫许嫣的？”
　　“你说许老师？”女人一手夺过军票，她也知这废纸必定不能保值，然而乱世里总得抓住些能让自己安心的东西。
　　“许老师？”那人的确是当过老师的。
　　“哟，大概是她了，表面看着是一位顶有文化的人，现在大概是不能看了。”

　　赵燕冬记忆中的轮廓鲜活了起来，那女子侧卧在小板床上，室内狭小、黑暗、潮湿，她只能找到这三个最直接的形容词，而拒绝想象这处斗室兴许是以前的人家用来养狗的所在。
　　赵燕冬紧贴着小床边，喉咙像是梗住些什么了，怔怔地张了张嘴，却始终发不出声音，躺在床上的女人不知是终于睡醒还是意识到有人凝视自己，下意识地分开双腿，口中柔弱无力的发出声音：
　　“……这位客人喜欢从后面进来吗，这样就不会看见我的脸。”
　　赵燕冬头脑里顿时一片空白，她发狠劲儿地冲出斗室，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残酷地掐住，那样强烈的疼痛让她无所适从，她睁眼打量着胡同，发现这里跟那养狗的斗室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那样的狭小，黑暗潮湿，泛着尿骚汗液与臭沟水的气味将苟且在这里的女人逼迫得不似人形。
　　赵燕冬又重新走进那间小房子，床上的女人用手捂着脸，吃力地在床上翻转赤裸的身体——这一幕在赵燕冬看来，就像是一具连着头颅的骨架颤抖着展示自己骨骼的数目。
　　“……许嫣。”
　　女子愣了好久，仿佛是不记得这个名字，又似是十分恐惧这个名字——她双手捂住脸庞，脑袋不住地往床板拱动，似恨不得在这上面钻出一个洞来，永远地遮住她的脸；她就连放声哭泣的力气也没有了，喉头只能连续地摩擦出悲痛的呜鸣。
　　赵燕冬跪在床边，刚一伸手，便就着屋外微弱的光影，看清对方皮肤下青色浮凸的血管。她不能收回伸出的手，却又不敢抚摸眼前的这具躯壳。
　　“许嫣……你让我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呜鸣将尽之时，徒然又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声，许嫣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尖叫、一声一声刺痛着赵燕冬的神经。

　　许嫣闹了许久，终于平静下来。
　　赵燕冬在萌生的睡意之中强作精神：“许嫣……”
　　女子双手捂脸地俯在床板上，还是那个姿势，没有移动分毫。
　　赵燕冬鼓起勇气，双手握住许嫣的肩膀，轻轻一摇，那人顺从的翻过身子，鲜血还自渗出指缝，然而手背淌过血液的地方早已有干涸的痕迹；许嫣的手还紧紧地扣在脸上，抠进了血肉，到死也不愿让这曾经的熟人看见自己的脸。
　　赵燕冬自责地想着，如果自己不来这里、不来见她，许嫣是否就能多活两天？
　　赵燕冬掏尽身上的军票，前政府发行的钞票，为许嫣换回了一口薄棺材，一件手工粗糙的寿衣；她再三拜托胡同里的女人为许嫣出殡，最终也只有一位五十多的大婶肯看在几张军票的份上、勉强答应下来。
　　赵燕冬说：许嫣家在天津城郊，只要出了城门，就可以见着家人。
　　赵燕冬说：如果守城的日/本人要开棺检查，便告诉他们这女人的死因。
　　赵燕冬说：许嫣，一路走好。
　　赵燕冬说的谎言挟在真话里，她不知道许嫣的家在什么地方，她也不知道许嫣还有没有家人，她知道胶卷藏进棺材里，许嫣尸身平安的话，胶卷也就能成功的送到上线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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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梦很长很长，及至赵燕冬醒来，发现自己竟枕着沈雁回的双腿，当即尴尬脸红了起来。
　　沈雁回柔声说道：“距离公寓还很远，要不表姐再睡一会儿吧。”
　　赵燕冬勉强挤出了笑容，猛回头，透过车窗看见街巷口里三三两两的站着那浓妆女子，每一个人身上都有着与许嫣相似的痕迹，然而许嫣是再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