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门—野生陈皮》右眼天堂

20、第二十只野生皮皮 第二十只野

　　自那日九门议事过后，各家送来的人选便陆续往督察府汇集。

　　霍家递来的近卫名册、红府筛出的内勤人手、半截李那边送来的孤寡妇孺与半大孩童，还有五爷举荐的训犬伙计连同护卫犬、解九推荐通晓账目的先生，一批批人络绎踏进督察府的朱漆大门。

　　罗珩没有直接照单全收。府里设下层层筛选考核，文职要过识字、卷宗归档、账目核算三道关卡；后勤食堂的人手，重在品性踏实手脚勤快，不苛求出身与体魄；至于贴身近卫团，考核最为严苛，拳脚搏击、夜间潜行、守密心性，样样都要过关。

　　入选之人也不直接授以正式职位，统一先进入一月试用期。府中规矩一条条立起来，磨合调度，裁汰浑水摸鱼之辈，调—教散漫的江湖习气，将来自各家盘口的人，一点点拧成一支听从督察府调遣的队伍。

　　整整一个月光阴转瞬而过。

　　曾经略显空荡松散的督察府，终于彻底走上正轨。庭院之内往来各司其职，内勤房卷宗整理得井然有序，后厨后勤运转稳妥，院角的犬舍里，五爷送来的护卫犬轮流值守巡逻，府内各处岗哨轮班井然有序，不复往日的冷清。

　　罗珩的近卫团，也在此刻正式集结完毕。

　　论沙场拼杀、列阵对垒，他们固然比不上张启山麾下久经战阵的亲兵，可个个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好苗子。大半出自红府和陈皮亲自挑选的人，霍家两位女孩子，也夹杂少数半截李、解九举荐的后生，身手利落，心思缜密，守口如瓶。

　　一众少年人身形挺拔板正，个个面容清俊秀美，一身合体的藏青色军装穿戴齐整，肩章笔挺，腰带束得腰腹紧实。立在廊下分班值守，脊背挺得笔直，晨光落满肩头，一眼望过去，身姿错落，眉目鲜亮，看着实在赏心悦目。

　　罗珩立在台阶之上，目光扫过底下列队肃立的近卫，心底暗暗感慨，巴适得很。

　　身侧的陈皮陪她站着，视线淡淡扫过那一排清俊少年，眉峰微不可察地往下压了压，胳膊不动声色往罗珩身侧靠了半步，隐隐将人半挡在自己身后。

　　“人是挑得不错。”他嗓音平平，听不出喜怒，“只是往后值守，不必都凑得这么近。”

　　罗珩余光瞥他这副醋意暗藏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往上翘，却故意不点破，轻咳一声，收敛神色，抬手对着下方列队的近卫开口。

　　“诸位能够留下来，便是过了督察府的关卡。往后吃府里的饷，守府里的规矩，忠于职守，严守机密。有功必有赏，触犯律法府规，我也绝不徇私。”

　　话音落下，满院近卫齐齐躬身行礼，声线整齐洪亮：“谨遵督察大人号令！”

　　铿锵声响回荡在督察府的院落之间。

　　罗珩满意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抬手刮了刮额角，伸手指向队伍里面的三名卫兵：“红川，红原还有霍瑶，交给你们一个艰巨的任务。”

　　被点到名字的三人神色一振，当即跨步出列，脊背绷得笔直，满脸一副愿为督察大人赴汤蹈火的决然模样。

　　这般郑重的架势，反倒弄得罗珩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她轻咳两声：“那个……一个月之内，教会护卫犬队的人识字。”

　　一想起前些日子瞧见那几个训犬少年写出来弯弯曲曲如同画符一般的东西，罗珩眼前便是一黑，神色也严肃几分，加重语气：“务必教会他们识得日常用字！”

　　方才还一脸慷慨赴义的三名近卫，脸上的昂扬意气瞬间僵住。

　　他们原以为是什么潜伏刺探、搏杀擒敌的凶险差事，早已在心里做好流血出力的准备，万万没料到所谓“艰苦任务”，竟是坐下来教人读书识字。三人面面相觑，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台阶下列队的其余近卫，不少人垂着头悄悄憋笑，肩膀克制不住地微微颤动，又不敢公然失礼，只得死死咬紧牙关。在场众人皆是出自九门各家，心里都门儿清，五爷就不识字，手底下训犬的伙计耳濡目染，大半也都是大字不识几个。

　　陈皮靠在一旁廊柱边，看见这一幕，低沉的笑声从喉间漫出来，也不遮掩。

　　罗珩瞪了他一眼，又转回目光看向出列的三人：“别觉得这差事轻巧。犬队日后要随府里外出巡逻、记录值守台账，若是连字都不识，记不下讯息，传错口令，小事也能酿成大祸。”

　　这话一出，三名近卫立刻收起错愕，神色重新归为郑重，齐齐抱拳行礼。

　　“属下领命！定不负督察大人所托！”

　　罗珩这才颔首，挥手令众人归队，安排完岗哨轮值，便遣散了队伍。

　　院中人渐渐散去，廊下只余下她和陈皮两人。晨光穿过枝叶，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碎影。

　　陈皮缓步走到她身侧，目光望着犬舍的方向，戏谑开口：“你倒好，把教书先生的活都派给近卫了。”

　　“府里人手吃紧，哪里有多余闲专职先生。”罗珩揉了揉眉心，“训犬的小伙子个个勇猛能干，就是斗大的字认不得几个。往后若是出外办案，递回来的报信字条都写不明白，那还了得。”

　　陈皮抬眼看向她，眼底漾着柔光，伸手替她拂去肩头落下的一点树叶碎屑。

　　“太和行的事怎么样了？”罗珩随口问了一句，这些日子那边竟当真半点风浪也没掀起来，未免太过平静。

　　陈皮懒懒散散笑了下，语气轻描淡写：“早分完了，不过是几个杂碎。”

　　罗珩闻言眉头一挑，抬眼盯住他：“分完了？什么叫分完了？”

　　话音刚落她便恍然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绝不是拿到证据送交官府。好家伙，倒真是做得干脆利落。

　　陈皮双手负在身后，指尖轻轻摩挲着九爪钩冰凉的铁链，低声说道：“霍家线人报的那处私宅，确实是个局。太和行早就布下圈套，就等着我们往里钻。”

　　那晚的江风仿佛又浮现在眼前，私宅院墙之外，暗处埋伏的刀手密密麻麻。陈皮冷冷哼笑一声，那一夜，他的九爪钩倒是染够了血。

　　“我没往圈套里跳。”陈皮声音平淡，“转头让底下人顺着他们货物流转的路子截了货，太和行领头的几个人，半截李、我，还有五爷他们几家，私下便处置干净，盘口货财，几家按说好的瓜分妥当。”

　　罗珩听完，点了点头：“所以，没有留下半点能够上交督察府的物证？”

　　“痕迹都清干净了。”陈皮坦然望着她，语气干脆，“这批货全是违禁的，真流出去，那死的可不是一个两个。张启山和解九摸过底，太和行背后有军政部的大官撑着。真送到你督察府去审，那些人有的是路子捞人，为首的一个都跑不掉，最后也就拿几个小喽啰顶锅。不出多久，太和行换个招牌，照旧出来害人。”

　　罗珩啧了一声，眉头紧紧蹙起。她心里清楚，如今军政部盘根错节，没几个人是干净的，实在恼人。她吐了口气，双手叉腰，眉眼沉敛，心底不由感慨，这般世道，所谓律法法度，竟有时如此苍白。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廊边石栏上，望向院中往来奔走的府中职员。院内秩序井然，是她耗费整整一月才搭建起来的局面。

　　罗珩面无表情靠着柱子看向远方，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手腕上串着的铜钱，许久没有出声。

　　陈皮上前一步，站到她身侧，望着她的侧脸：“把祸根掐断，谁也查不到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有对外的痕迹，一点都不会沾到督察府。外人查起，只会知道太和行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查不到九门，更查不到你头上。”

　　罗珩垂眸，像是认真听着，又像是兀自陷在思绪里面，半天都没有言语。陈皮神色一变，当即伸出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卿卿，你生气了？”

　　“嗯？”

　　罗珩回过神，正对上陈皮近在咫尺的一张脸，眨了眨眼睛，茫然开口：“什么？”

　　陈皮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她根本没往耳朵里收话，满脑子都飘在别处。方才悬在心头那点忐忑，一下子化作笑意，额头轻轻往她额头上一撞。

　　“合着老子说了半天，你什么都没听见是吧？”

　　温热的触感相抵，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轻轻撞得罗珩脑袋微晃了一下。

　　她抬手抵在他胸膛，眼底漾开几分歉意的笑意，软声解释：“别闹别闹，方才走神了，在想别的事。”

　　陈皮垂眸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指尖还轻轻托着她的脸颊，没舍得松开，语气带着点小委屈：“我说半天太和行的事，白费口舌了？”

　　“怎么会呢。”罗珩仰头看着他弯眸浅笑，眼底温软透亮，“我知道你这么做，全是为了护着我。”

　　她说着，抬手轻轻拉下他捧着自己脸颊的手，十指相扣稳稳握住，轻轻晃了晃相扣的掌心，随即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整座督察府。

　　府内人来人往，各司其职，规整肃穆的院落，是她一字一句立规矩、一手一脚搭建起的安稳地界。

　　陈皮与她并肩而立，顺着她的目光一同远眺，身姿挺拔，默然相伴。

　　“陈皮，我已经走进了这里，不必太过担心我。”罗珩声音清和却格外坚定，“我也不是什么弱不禁风、需要一味被护着的女人。如今灭了一个太和行，往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这类腌臜祸患本就灭不完。身处乱世，理法不全，政首不明，我也没那么迂腐伟大，非要死磕一套行不通的律法教条。”

　　话音落下，她侧过身，抬眼认认真真望向身侧并肩的人，眼底褪去所有慵懒松弛，只剩一片赤诚决绝。

　　“但是，只要我一日坐在这个督察的位置上，就绝不允许日本人在长沙兴风作浪。这是中国人的地界，一寸一分，都容不得外敌肆意入侵、肆意祸乱。”

　　风吹过廊下，拂动两人衣角，院中的喧闹、往来的人影，都成了此刻最安稳的底色。

　　陈皮看着她眼底灼灼的光，掌心微微收紧，牢牢回握住她的手，眸底的温柔尽数沉淀为凛冽的笃定。

　　“好。”他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你守家国，我守你。”

　　罗珩粲然一笑，跟着狡黠地挑了挑眉。

　　“当然，以后再有太和行这样的事，多少给督察府留点份子。毕竟我这么大个督察府，也是要养人的。”

　　陈皮一怔，随即低低地笑出声，胸腔震得微微发颤，眼底那股肃杀之气一下子散得干净。他伸手，顺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原来是惦记这个。”

　　“那可不。”罗珩扬着下巴，理直气壮，“府里这么多张嘴，近卫、内勤、后厨，还有那几个正被逼着学认字的训犬小子，饷银粮草样样都要开销。总不能光靠着上头那点克扣下来的俸禄过日子。”

　　“行”陈皮应得痛快，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纵容又宠溺，“往后但凡截下货，先挑一份送到你这里。”

　　“哎呀，四爷大气！”罗珩眉眼一亮，笑得狡黠轻快，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那咱们以后互通有无，合作共赢！”

　　她凑近一点，语气带了点跃跃欲试：“码头上但凡撞见跟日本人沾边的，不管是货还是人，都先给我扣住，记得知会我一声。我也想趁机活动活动筋骨。”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方才领了教书苦差事的三名近卫，正领着犬队那几个训犬少年往偏院的空屋走去。几个小伙子身板结实，一身短打，手里还牵着几条大狗，脸上满是对读书识字的愁苦，磨磨蹭蹭，百般不情愿往屋子里挪。

　　其中一名训犬少年苦着脸探头向外张望，恰好撞见廊下的罗珩与陈皮，吓得飞快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罗珩瞧见这一幕，心头纷乱的郁结稍稍散开些许，不由得哑然失笑。

　　“但愿这一个月，能把这群顽劣小子教会。”

　　陈皮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着那几个躲躲闪闪的身影，唇角也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怕是不容易。五爷手下这帮人，比起握笔，手上更习惯攥狗绳。”

　　不一会儿，偏院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读书声，混杂着少年哀嚎与此起彼伏的犬吠，吵吵闹闹穿透整座庭院。

　　“天地——玄黄——！这字也太难写了！”狗伢把毛笔往纸上一戳，愁得脸都皱成一团。

　　“好好写！坐姿端正，不许偷懒！”

　　“你个大宝六！你家狗爪子划拉出来的都比你写的强！”教书的红川指着满仔骂。

　　满仔梗着脖子嘟囔：“本来就难写嘛！有这功夫，我带着狗追兔子都跑三里地了！”

　　一旁的二牛低着头，笔尖颤巍巍，纸上画得一团黑，闷声补了一句：“握笔哪有牵狗绳顺手……”

　　霍瑶扬手作势要敲他的脑壳，笑骂：“还敢顶嘴！今天写不完，晚饭都莫想恰！”

　　廊下两人皆是一顿。罗珩抬头望了眼天，语气幽幽带着几分心软：“晚上让厨房给几位小老师们加菜吧，教这群野小子识字，属实辛苦了。”

　　陈皮低低哼笑一声，随手捋了捋腰间九爪钩的铁链，眼底带着几分记仇的促狭：“加菜哪够。依我看，最该抓来一起认字的是老五，顺带还有老六！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俩带头不认字，底下伙计才跟着摸鱼。”

　　这话刚落，院门口就飘进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

　　“哎哟，是谁在背后念叨我呢？”

　　五爷拎着个狗食袋子，步子跨得大，一身短打，身后还跟着条壮实的大狼狗，晃悠晃悠就进了院子，一眼就瞅见廊下并肩站着的两人。他耳朵尖，方才那几句听得七七八八，当即把袋子往石桌上一放，故作痛心疾首。

　　“陈皮你不地道！我把最好的训犬伙计、最好的犬都送到你这儿帮衬督察府，转头还要揪着我去认字？”

　　罗珩忍着笑靠在柱子上，抬眼打趣他：“五爷，要不你过去瞅两眼？我特意挑了三个最得力的近卫教他们写字，你听听，这才多久，小老师们嗓子都快喊劈叉咯。说到底，还不是你这个当家的没带好头。”

　　五爷一噎，挠了挠后脑勺，又开始耍滑：“那不一样！我打小跑山斗兽，靠的是鼻子和拳脚，笔杆子哪有绳索顺手。再说了，真要论起来，怎么还带上老六？他招谁惹谁了！”

　　“老六那个莽货，就知道练刀”陈皮唇角扬着，半点不肯松口，“哪天寻个由头，把你们两个一起绑到偏屋，跟那帮小子一同坐下来描红。”

　　一听要跟后生们并排坐书桌，五爷脸色一变，连连摆手。

　　“别别别，这可使不得！要是传出去，九门五爷跟一群半大孩子一起认字，往后我还怎么在盘口里头立威！”

　　他身后那条大狗像是附和，汪了一声。

　　偏院里又是一声哀嚎飘过来，想必又是哪个少年写字写得头疼。

　　五爷一听，赶紧顺着话茬转移话题：“要说啊，这帮小子长进不少咯，昨天还能歪歪扭扭把自己名字写出来！凡事都要慢慢来，哪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罗珩笑得眉眼弯弯，也不真打算为难他：“行，暂且放过你们。但若是日后犬队有人连名字都写不利索，这笔账，我可要找五爷算。”

　　五爷松了一大口气，拍着胸脯应下，又凑过来压低声音。

　　“对了，我过来不光是看狗，刚收到消息，霍文海跟那个丁千岁走得越发近了，俩人悄悄会面了好几次。我已经让我的狗，夜里多在那一片巷口绕几圈。”

　　方才说笑的氛围，稍稍沉了几分。

　　陈皮敛去戏谑，指尖轻轻敲了敲腰间铁链：“知道了，我那边的人也盯着。等他正式上任，老子好好会会他。”

　　“放心，我盯着。”五爷点点头，拎起狗食袋子，招呼身后大狗，“我先去犬舍瞧瞧，要是真逼我去描红，我连夜带着狗躲山里去。”

　　说完，一溜烟往偏院方向去了，背影看着当真像是怕被抓去读书。

　　罗珩望着他匆匆逃开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你瞧，一提认字，跑得比谁都快。”

　　陈皮侧头看她，眼底笑意温柔：“真要他坐得住，那就不是老五了。”

　　笑声淡下去，罗珩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屋瓦，眼底重新凝起锋芒。

　　“丁千岁？”罗珩眉头一拧。一旁候着的红远闻言，连忙翻开文件夹，找出这份档案递了过来。罗珩伸手接过，低头扫了几眼，抬眼看向红远，眼里带着几分赞许：“真有眼力见儿！晚上给你加鸡腿。”
　　红远笑着躬身谢过，静静退到一旁待命。

　　罗珩指尖轻轻划过档案上的名字，眸光微沉，低声念了出来：“丁世昌……宫里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