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霁》雨还在上

2、会试礼（二） 莫莫。莫莫

　　她刚才干了什么。
　　她想要杀死面前这个人？
　　陈素生将聚成木箭的灵打散，脊背发麻，一阵后怕，不敢再看这个人。视线乱晃，最终落在那些残败的兽偶身上。问道：“不知阁下是？”
　　“在下霍伏，是此次会试礼的副考官，因事耽误不小心迟到了。不知大人名讳？”
　　陈素生报了自己的名字，瞟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当初下发任务的时候有通知有副考官吗？
　　陈素生只记得接到任务后，那种立刻意识到那也是神明大人亲自下发时的怦怦乱跳的心情。对任务只匆匆扫了一眼，记住了时间、地点和流程，其余一概没印象。于是摸着右手小指上的木戒，仔细一感应，找到那条任务，发现还真有所谓的副考官。

　　“原来是陈大人！久仰大名！大人您是总考官吧，十分抱歉让您一个人忙了如此之久。改日我必登门谢罪！”霍伏说着又做了个揖。
　　久仰？陈素生想了想她在神阁的名声。嗯，她没有名声。
　　这个糟心的事先不提，先提提另一个吧。这人既是考官，怎么一来就将试炼考生的兽偶全砍了？她这样想着，也就问了出来。
　　霍伏听后，长“哦”一声，道：“对啊，今日是会试礼啊！那些东西该不会是……”
　　他又作了个揖，语气十分郑重：“实在给大人您添麻烦了，改日在下必将……”

　　话没说完，两人同有预感，齐齐抽剑来。
　　金属相切声响起，当头劈过来的绿藤蔓被斩落下来，硕大的半条藤蔓砸在地上，尘土飞扬。紧接着，又有无数条藤蔓接踵而至，雨点般朝他们砸下。
　　陈素生一边持剑格挡，一边回头看，那些个兽偶竟又动了起来！
　　她眉头紧皱，回忆着这兽偶的注意事项。

　　这兽偶是洛凝所铸，不会出这种意外的问题。
　　洛凝一定交代过什么，可她根本没认真听。
　　她想洛凝这鼎鼎天才出品，必然无甚大碍。除此外，也自负自己是二等神职，那里用得着听区区会试礼这三等兽偶的注意事项？在洛凝长篇详解每个兽偶身上每个机关的创作心得时，装模作样随便附和两句，知道怎么开怎么关就成了。
　　现在好了，意外发生，实在想不起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只记得驱动兽偶的是它们身上一块灵源。
　　但，它们身上作为心脏的灵源不是被那个副考官给破坏掉了吗，这东西怎么又动起来了？而且攻势比先前更甚。那些接连上前的考生十招之内必定会被打下去。
　　先前兽偶虽说是三等，实力却明显是被刻意压制了些。但现在，那只尖尾兔尾巴上的刺甚至能穿过她银戒建起的屏障，要不是观礼殿还有一道屏障，恐怕就成一地齑粉了。
　　倒像是真正的三等妖兽。

　　怎么办呢？这兽偶可是洛凝所铸啊！
　　那些脾气古怪的器修最宝贝自己出手的东西了，更何况是洛凝。
　　陈素生看着被打下去又接着冲上去的考生，心一横。
　　一步一步挥剑斩断打过来的藤蔓，走近挥舞着十几根断须的长藤草旁，一刀将其拦腰切断。
　　她有正当理由，怕什么……

　　霍伏则不清楚这东西是个什么玩意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做，问陈素生怎么也不回。但见她好像有什么顾忌，便也只是防守。过了一会儿发现她的剑式凌厉了起来，将打过来的藤蔓齐齐斩断，便也放开了打。

　　地面打得火热，远处被雨雾遮掩的空中，一红一紫两个人御剑直立，盯着陈素生的剑式看。
　　那红衣肩上还有一个红色小团子，直勾勾地盯着底下那片青衣看。
　　末了，那红衣伸出戴着红玉戒的手指，指向陈素生道：“她。”
　　紫衣回：“回大人，此人是陈芷、许甫之女陈素生，二等神职。”
　　红衣：“陈院长的女儿？”
　　紫衣好像意识到什么，道：“大人，她好像没有神取，而且还是二等……”
　　“她有。无碍。”
　　说完，那红衣转身就走，和身旁随行的紫衣道：“就她了。”

　　陈素生处理完她这边的兽偶，松了口气，然还没等她把这口气吐完，余光中一块硕大的褐色东西顺着霍伏的剑锋，直冲她面门而来。
　　她猛地后退，本能用左脚发力，却啪叽向后一栽，脑内噼啪一阵乱响，疼得骂不出话。

　　陈素生原本是用灵力护着左腿，稍微用点劲灵力也能卸掉大半。但刚才切菜切得上头，最后收灵力时连带着附在腿上的也给收完了。腿上一丝灵力不剩，脆弱得像根豆芽，稍微一用力，“咔”就断了。

　　“陈大人好剑术！”霍伏解决完他那边的兽偶过来道。见她在地上坐着，又走到她跟前，朝她伸出手，问：“陈大人，您怎么了？没事吧？”
　　那手虽说精劲有力，样形极为好看，却沾满灰尘，黑黢黢的，实在很脏。
　　陈素生有些嫌弃地皱眉，自认极为自然地把头扭向一边，装作没看到。倒也不是她有洁癖，只是今天身上穿的衣服也算是华服，实在不想脏的地方又多一处。
　　霍伏见她没什么动静，就又问了一遍。
　　陈素生摇摇头，慢慢缓缓，把气吐顺了。

　　这时，考生们也都围了上来。
　　经此波折，观礼殿的人也彻底待不住了，全都往院子里钻。
　　叽叽喳喳一堆，还是一大堆，比之前更乱。

　　“大人，这会试礼。”
　　“对啊，这会试礼怎么算，算过还是不过啊？”
　　“今年比以前有意思多了，老赵还不来，哼，错过了场好戏吧。”

　　陈素生用灵力把骨头先掰正，嘶——疼得她在心里把那树妖翻来覆去砍了百八十遍。

　　那堆人围着霍伏问来问去。霍伏先是朝这边点头，觉得对方说“此次会试礼波折太多，应该再比一场！”的想法很对。又朝那边点点头，极为认同对方“这是天意，自古会试礼都只比一次，怎么能再比一次呢？还是顺应天意的好。”这个说法。
　　接着他极为纠结地短暂思考了片刻，就转身弯腰把问题抛给她：“陈大人，您是主考官，依您看这会试礼怎么算。”
　　那堆人顺着霍伏的目光齐齐看向陈素生。

　　陈素生斜眼觑着他，见霍伏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一下哑然。
　　她先在腿上裹了几层灵力，忍痛站起来，道“考生的水平我已记录在案，失误于考生无碍。各位回去等消息就好。”
　　霍伏：“对对，陈大人心里有数。好了，会试礼结束，各位先回去吧。”

　　原本这些人还不想走，在陈素生和霍伏左劝右慰下才终于慢慢走出去。最后这片阳光适宜的屏障里只留陈素生、霍伏和女侍，以及面前的一地兽偶。
　　陈素生摆摆手让那女侍先走，又转头看向霍伏，结果就见他捡起一根草须偷偷摸摸地塞进芥子戒里，又拿起一根准备塞进去。见她看过来，语气有些遮掩：“哎，陈大人，这东西应该用不着了吧，都成废铁了，可惜可惜。”
　　陈素生没见过这种人，意识到他在干什么后，震惊道：“你在干什么？这兽偶怎么来的，还得怎么拉回去。”
　　霍伏又拿起根草须，翻来覆去地看：“少一点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陈素生没接话，看着他。
　　霍伏打了两声哈哈，真切道：“不瞒大人，最近有点缺钱，真的。”
　　见陈素生态度坚决，便十分不舍地放下手中的铁块，拍拍手，又在陈素生锐利的视线下把刚放进芥子里的拿了出来。

　　陈素生将面前的废铁，啊不，兽偶碎块装进芥子袋里，想着这应该就是泽风大人叫她来的原因了。
　　她将银戒收回，戴好。对霍伏说道：“我把兽偶送回去，没什么事了，你走吧。”
　　霍伏迎上前两步，可能是他湿身未干加上溅了一身的尘土，陈素生越看越觉得这两步走得像地下的孤魂冤鬼，不禁往后倒了两步。
　　在心里想，这人不会净身术吗？

　　霍伏道：“真真是太麻烦您了陈大人！我今日都没怎么做事，实在过意不去。改日我必登门道歉，请您吃饭。”
　　“不必。”陈素生没看他，毕竟刚才她还想杀人家，实在心虚。剑嗖地从剑鞘出来飞到她脚下，支个小屏障准备来挡雨，也没再寒暄两句就飞走了。
　　当然，就凭她在神阁的受欢迎程度，也学不到怎么寒暄。
　　霍伏朝她方向挥手道：“陈大人，您慢走！我定会登门向您赔礼的！”

　　*
　　“莫莫，莫叽。”
　　陈素生进入门内，预料之中，一股灼热的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室内昏暗，她便聚出些灵力来照明。
　　这时一只巴掌大小黑球“莫莫”着跳到她肩上，一个劲儿地往她脸上蹭。陈素生把灵力送上高处，整个室内明亮的范围随之扩大，室内布局也尽收眼底。

　　即便来这地方好多次了，但还是会被震撼到。这地方布局极为怪异，众多看不懂的大大小小的器具中央有一张床和榻。床上却不是被褥枕头，而是一堆纸笔及金属块。地上一片丁零当啷的小物件让人无处下脚。且陈设所有无一例外，全是黑色。

　　“别让它蹭，刚在地上打完滚。”一个玄衣女子坐在不远处的榻上，支着头，正闭目养神，道。
　　闻言，陈素生和那只小黑球面面相觑，小黑球慢慢往后退，然后缓缓飞走。
　　小黑球：“莫莫。”
　　玄衣女子：“过来。”
　　小黑球：“莫！”

　　这玄衣女子正是大她两岁的好友洛凝。洛凝是个孤儿，被陈素生父亲许甫收为徒后便跟着他们生活。直至洛凝在器院结业，成了器院的一名教习。后又凭实力年纪轻轻就坐到了器院院长这一职位。

　　陈素生踮脚走过去，将手上的芥子袋扔给她，坐在榻的另一边问：“吵架了？”
　　洛凝摇摇头，道：“上午调试，让它帮我拿个东西拿错了，凶了它一下，脾气大。”
　　陈素生笑着说道：“毕竟是自己灵力化出来的，当然随主人。”
　　洛凝问：“我脾气大吗？”
　　说完将旁边桌子上一直转着圈的黑色机器关上，推了一下它头上的开关，“咔哒”一声，机器拦腰打开，飘着清香的桂花糕点就显露了出来。
　　洛凝拿了一块递给陈素生，然后就要习惯性地打开手边的芥子袋。
　　陈素生猛地把糕点一口塞进嘴里，双手制止了她，感觉背后一阵冷汗。
　　洛凝问道：“怎么了？”
　　陈素生咽下糕点后，随便扯了句搪塞过去。又极为自然地拿了块点心，装作随意地问：“你说这东西会不会突然失灵？”
　　洛凝好像听到什么不屑的事，冷哼一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声音逐渐变大：“陈素生，在我从器院结业后你是第一个敢说我做的东西有问题的人。”
　　“毕竟它不能完全人控，万一！万一，只是万一，假设，听我说，假设没有灵源，它却突然暴起，”
　　洛凝打断她：“它是靠灵力驱动，灵源被破坏自然就不会动，更别说暴起了。”
　　陈素生道：“但今天日在会试礼上，这东西灵源被破坏后倒也停了，但只停了一会儿就突然开始胡乱攻击人了。”
　　洛凝没说话。
　　陈素生补充道：“而且第二次比第一次更猛。”
　　洛凝依旧没说话。

　　或许作为天才，真正意义上的天才，真的很难面对自己的挫败，陈素生想。于是她拿起桌上的点心，塞到她手里，完了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洛凝回过神来，问：“你没受伤吧。”
　　“没。”
　　洛凝点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问：“有几个失控了？失控的有没有严重的损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