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玉骨》弦烛

3、第 3 章 皇上。

　　皇上。
　　顾芮知道端王落水一事可能会引来皇上，却不知皇上竟会来得这么快。

　　看来他果然是与端王手足情深。顾芮暗暗想着，见端王起身，也跟着站起身来。
　　“免礼罢。”皇上人未至，声先到，极有先见之明的先道了声免礼，止住端王与顾芮跪下的动作，才面向端王，笑着道：“皇弟是该找个庙好好拜拜了。前些天刚碎了枚玉佩，今日便又落了水。莫不是前日那玉佩，其实是为皇弟挡了灾去？”

　　端王面色微沉。那玉佩是母后的遗物，他一向极是看重。或许正因此，这玉佩莫名其妙碎裂之后，他的好皇兄已经明里暗里刺了他好几次。他不冷不热的回话：“劳皇兄费心了。”
　　顿了顿，面上又显出几分担忧来：“但皇兄日理万机，臣弟身上事务与前日里岭南驻军动乱一事相比，实在不足挂齿。皇兄不必亲自跑一遭的。”

　　皇上面上笑淡了。
　　但旋即，他又微笑起来，亲切道：“你是朕唯一的皇弟，你出事，若朕不来，还能有谁来？”

　　端王向皇上见礼，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劳皇兄挂心了。”
　　“皇弟如此诸事不顺......”皇上口风却一转，转而道：“叫我这做哥哥的，都想为你寻一门亲事，冲冲喜了。”

　　这老不死的怎么还没忘记往自己身边塞人！
　　端王将翻腾的杀意压下去，面上扬起一抹笑来。

　　“臣弟早同皇兄说过，臣弟身子弱，怕去世得早，耽误了人家姑娘......”
　　他将这话说完，皇上才慢悠悠打断：“正是因为你身子弱，可不兴说这些忌讳的词。”

　　又道：“虽然朕每次问及，你都这样搪塞，但这次，你可是搪塞不过去了。”
　　端王抬起眼，微露疑惑。

　　皇上冲顾芮一指，笑道：“她拖着你落水，既是导致你这次不顺的罪魁祸首，又同你有了肌肤之亲，往后不好婚配。既然如此，你们俩可算是天作之合，连身份也各自相配。既然如此，朕便在此做个媒，让端王府与这侯府顾家缔两姓之好，可好？”
　　侯府顾家这四字一出，端王立刻明白了为何皇上铁了心要做这媒。

　　侯府出身，若是嫡女，的确能与他相配。但顾家是皇上亲信，若娶了顾家人回家，往后王府里恐怕是永无宁日了。
　　于是他立刻道：“不可。”

　　皇上与顾芮俱看向他。
　　“臣弟这身子，还能活几日，掐着指头便能算出来。这年头，即使被污了名节，也总比婚后不几日便丧偶来得好些。况且若臣弟与这位顾姑娘情投意合，到寿终时便又多一门心事，臣弟万不可接受。”

　　皇上微顿，笑道：“你打小便这样说，不也好端端活到了现在？况且你所言，皆是为顾姑娘考虑，但我得为你做些打算。这门婚事，便算是冲喜，冲一冲你身上病气霉运，若有可能，为你留个后，也正好为我留个念想。”

　　一直沉默的顾芮微微眯起眼。
　　她还在旁边呢，就开始光明正大打算着将她称斤论两卖了吗？

　　前世里皇朝被他统治得民不聊生生民涂炭，况且那杀千刀的珠江王正是为他做事的亲信。顾芮本就对皇上极度厌恶，此时他掂量自己价值的行为更是将她最后一丝对皇权的敬畏也磨灭了。她咬着牙，在心里骂：这老匹夫！
　　但，若是被赐婚两方都不情愿，以当今圣上的虚伪程度，怕也不会强行推进这门婚事。

　　念头转到这里，顾芮微微福身，趁皇上端王二人沉默时轻柔开口：“陛下，王爷，臣女素闻王爷诗名，倾慕王爷已久。但臣女自小养在江南，跟随江湖中人长大，没学过京城里长幼次第的规矩，日后，恐怕撑不起端王府的颜面。”
　　端王略为诧异的一挑眉头，第一次认真打量顾芮。

　　能说出这种漂亮的场面话，说她撑不起端王府颜面，他是万万不信的。
　　“你不必担心。”面对她，皇帝不知怎的显得胜券在握，慢条斯理道：“若你嫁了端王，你不必撑起端王府颜面，合该是旁人给你面子。譬如今日白家那拉扯污蔑你的孩子，往后定然不敢对你说半句不是。但......”

　　顾芮听懂了皇上言下之意。但倘若她敢拒绝，那位贵女对她的“拉扯污蔑”顷刻便要变成“事出有因情急动手”。届时，她是当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毕竟此事本便是顾苑与珠江王蓄意陷害，前世里那个蠢蛋傻傻以为妹妹一番好心，甚至没留下半分后手。

　　顾芮险些将牙齿咬碎，最终却不得不将前世自己挖的坑全盘接受，低眉道：“若如此，王爷肯要我，那便再好不过了。”
　　皇上便将目光投向端王，笑道：“既然她早已心悦你，你也想方设法为她做打算，你二人倒也算是情投意合。情投意合之人，朕这个婚若不赐下去，倒是我的过错了。”

　　“若我算是同顾姑娘当真情投意合，我便更不敢耽误人家了。”端王语气是软的，但说出口的话却没半分妥协的意思。
　　僵持片刻，皇上揉揉眉心，叹了口气，终于退了半步：“这样，朕先不为你们赐婚。你二人姑且多接触接触，到时候若觉得合适，再订婚便是。正巧，皇弟你最近不顺得厉害，怕是冲撞了某方神仙，该去京郊慈寿寺拜拜。你，”他示意了一下顾芮：“也一道去吧。”

　　端王心知皇上压根没给他们觉得彼此不合适的选择，但他也知道这便是皇上最大的让步了。订婚之前，一切都有转圜余地，于是他面上微露难色，却也附身：“谢陛下恩典。”
　　顾芮跟着见礼：“谢陛下恩典。”老不死的。

　　虽然结果不甚满意，但皇上到底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也不想多待，又对端王讲了几句关心的场面话便离开了。
　　端王将皇上送到门口，掩上门，转回暖融融的室内。

　　总之最后这门亲事是一定要取消的，他半个字也懒得和这位顾姑娘说，更遑论交流感情。
　　这位顾姑娘似乎也在忧心这门亲事，瞧着再没心思同他说些什么。

　　他们不尴不尬的沉默着。
　　好片刻，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顾芮以为是来送东西的仆从，应：“进来吧。”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并不是着黑白短衫的小厮，而是穿紫色王袍的珠江王。

　　乍然与珠江王相见，顾芮眸色一凝，被方才连串突发事件打断的恨意千百倍涌上心头，那点所托非人的酸楚很快便彻底被这恨意湮灭了。
　　顾芮闭了闭眼。顿了片刻，她迫使自己心平气和，勉强冲珠江王挤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珠江王微愣。
　　但下一刻，顾芮便调整好了语气，如常对珠江王道：“你不是应当陪正着我妹妹吗？”

　　顷刻，方才那句生硬的话便被拗成了姐姐对妹妹的关心。那点细微的奇怪很快被珠江王抛诸脑后，他无奈笑笑，让开一步，露出身后的粉裙少女来。
　　“姐姐！”顾苑眼眶微红，扑上来，拽着顾芮仔细检查：“你没受伤吧！”

　　顾芮仿佛被毒蛇缠住了般寒毛倒竖，她强行止住自己下意识躲闪的动作，扯出一个笑来，陪顾苑上演一出姐妹情深：“我很好，让阿苑担心了。”
　　听到这话，顾苑更显得泫然欲泣。

　　“若姐姐出了事，我......我......”她似是说不下去了，珠江王见此，将手搭在她肩头，低声安慰她。
　　自己前世得有多眼瞎才看不清这二人之间奸情。

　　顾芮深吸一口气，挪开目光。
　　但二人的注意很快又回到顾芮身上。珠江王犹豫着，面上显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来。这是专程做给顾芮看的，但顾芮偏不接茬，于是珠江王很快便憋不住，面色犹疑着道：“阿芮姑娘，本王有一事，多有冒犯，但......”

　　多有冒犯你就闭嘴啊。
　　顾芮心中这么想着，面上还得强行扯出一抹笑来，对珠江王轻声道：“王爷但说无妨。”

　　“那本王便直说了。”珠江王像是下了决心，道：“阿芮姑娘落水时，与皇兄有了肌肤之亲，京城里公子恐怕会嫌阿芮姑娘名节被污，叫你婚配困难......但本王清楚阿芮姑娘为人，与侯府也算知根知底门当户对。不如，本王就此娶阿芮姑娘为正妻，只算是侯府与王府联姻，可好？”
　　顾芮听着，几乎要冷笑起来。

　　这人有条件要诓她，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诓她。怎么，前世今生，他是吃定了自己这颗软柿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