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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 我跌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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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跌跌撞撞地跑进那片母妃生前口中的芍药花海,大声喊着她的名字,无法忍受那白色冰冷的布盖上她温婉沉睡的面颊,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群太监宫女抬起她的灵柩。
无法是无奈,我不相信,世间变化如此之快,母妃竟然永远长眠。她才三十五,洗尽世间铅华,纵一业不成,一得不求,愿长命苟活于人世,不争不抢,也得不到老天的半分垂怜!
为什么?!
我在芍药里哭了很久,我寻不到母妃,也找不到方向。我蹲下,对着土地哭诉,满地芍药花曼舞纷飞,那比平常颜色更耀眼的绯红,惊了我眼角的泪。
最后是潘颜找到了我。
我醒来时,他正背着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那片花海。
那个男人,终究是给了母妃一个体面的葬礼。
有愧吗?呵。
潘颜放下我,说:“傻丫头,你还有我呢。”
我擦干眼泪:“潘颜,你不会背弃我的,对吗?”
“嗯。”他声如蚊呐,低不可闻。
一天,潘颜带着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来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把他弄进宫的,但记得当时
他叫我放心,但自己的眼神却有些不定:“他是来替你母妃渡魂升天的。”
我以为他是担心自己被认出是鬽,警惕地拉他到一边:“你小心点,他是道士,也不知道有什么手段,会不会识破你的真身……”
他连忙打住我:“放心,小屏,我的道行可比他高,他打不过我的。”
那道士抬着头,满脸高傲,根本不看我们一眼,大摇大摆地进了母妃之前的灵苑。
不知怎的,我觉得那人有些眼熟,但一时又说不出哪里熟悉,在我十多年的记忆中,是绝没有这个人的。
那道士一身黄大褂,前胸印着天地太虚图,后背一条四肢盘旋交缠的黄蟒,脸上涂着厚重的油彩,口里糊里糊涂地念着什么,手里抓一把伏尘,在灵苑里跳来跳去,疯疯癫癫地,活像一只被烫了毛的公鸡。
我怕他扰了母妃的魂灵,就问潘颜:“他莫不是骗子吧?”
“嘘——”他示意我别说话,拉我到一旁,眼睛里是一片诚恳,“小屏,我知道,你母妃的事让你很难过,但事已至此,死者为大,不管他是不是骗子,我们就让他给你母妃做最后一场法事让她安息吧。”
我眼圈开始泛红,侧过脸,瞥了那道士一眼,抿嘴沉默。
母妃,你真的会安息吗?
我看着潘颜澄澈的眼睛,相信他不会骗我,或许,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夜里,耳边出现了一丝悠远的浑浊破碎的咒语,我迷蒙地睁开眼,看向窗外,夜色很浓,月光皎洁,净得如潘颜的眼睛,突然想到一个词——公子如玉,跟他很配。
外面没有什么动静,正打算再和被睡下时,潘颜突然闯了进来。
“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我揉了揉眼睛。
他来不及点油灯,就大步走过来将我拉起:“小屏,什么也别问,跟我走好吗?”
我听着他的话,抬眼,房间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脸,但可以看到他眉间那一点红砂,很美,在这夜里。
“好。”只有这个字。
他牵着我快速走出了房门,走了几步,突然想到我还没穿外衣,就直接拉下自己的外衣给我系上,上面的味道,让人很安心。
我知道,慢慢长大的他,已经学会了镇定。
走了很久以后,我渐渐地有点跟不上他的步伐,想让他停下来等我喘口气,却突然听到一声大喝:“妖女,哪里跑!”
我惊慌间张望,是那个白天的道士。他对我们紧追不舍,无论我们往哪里跑,却怎么也甩不掉他。
最后我们跑到了芍药花海中,然而,一切都晚了。
所有曾经徜徉在微风和阳光中的芍药花已尽数倒下,在带着月光的夜色里,堆成了一座绛红的大山。而在这片死去的海洋中,布满了金色的诡异的红线,根根交错相连,红线串着金色铃铛,它们固定在每根丝线上,岿然不动。
是阵法!
我开始慌乱起来,这臭道士要干什么?
当我们一开始跑进这里时,入口的红线自动打开,我们早已被困在这巨大的网里,怎么也跑不出去。
“这是……”潘颜惊骇地睁大眼睛。
“□□地缚术。”我说。
我慢慢松开他的手,后退。
对不起,潘颜,我不能再相信你了。我赌输了,因为我已经没有退路。
他急忙伸手上前抓我,想阻止我的逃离,却看到我摇摇头,半空中的手犹豫了很久,最终放下。
老道士赶来,对着我们大喊:“孽子,还不出来!”
“爹,你不能……”,他将脸转向老道士,目光里是痛苦的哀求。
“住口,你忘了你娘吗,她撑不过明晚了,杀了她,就能救你娘,快快出来,莫要坏了大事。”
老道士伸出中指,隔空从袋里抽出一道符,咬破手指,在上面飞快地点画了几笔,不一会儿,那张符面上腾起了一个刺眼的“鬽”字
“阵法已设,不是她死,就是我亡,她若不死,鬽火一起,必会牵连整个皇宫,这皇宫,岂是儿戏!”
他叫他爹,他叫他子,多么讽刺,他们是父子!
我道这臭道士怎么这么眼熟,天天月月年年见,潘颜和他爹怎会没有几分相像。
他跪下,声嘶力竭:“爹——”。
老道士袖里飞出一道黄光,又抛出一条银绳,把他狠狠缠扯了出去。
我站在阵法中央,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大笑。
真是好笑,我一字一句如铁镐凿壁般铿锵有力地说给他听:“鬽,真貌如魅,有鬽须,位于真形胎发之中,是传说中的生死引,通阴阳,极火中练成,生于火鬽的凝气之处,聚灵火,也可聚天地灵力生气。燃之吸入,以此借生灵之气换老死之气,能让人起死回生。”
他绝望地看着我,瘫坐在地,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般,毫无生气。
我才是鬽,我的母妃也是,这就是为什么那天夜里皇宫无端走水的原因。母妃在临死时,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她希望在我知道自己身份后能够好好地活着,也能够看清楚身边的人。
鬽虽具神力,但仍为妖类。
在人眼里,妖,非善。
其火不死不灭,只因此火耗费气神,故待火鬽精气耗尽后,便会死去,就像我和母妃一样,注定活不过三十五。
母妃知道自己的宿命,才选择如芍药般,辗辗转转一生,肆意不敛,直至燃尽自己最后的生命。
我对着潘颜笑:“在我身边潜藏了这么久,不漏一点痕迹,真是辛苦了。这几年来,被我欺负的日子不好过吧?”
我话锋一转,对向另一人:“不过让我好奇的是,你这臭道士是怎么发现我们的,难不成你有通天的本事?”
老道士在空中大笑几声,脸上是止不住的傲气:“哼,天机不可泄露。要不是颜儿,我又怎能遇到这么好的时机?要是再过几年,你气候已成,恐怕我都难以制服于你。当初你娘在,我不敢轻易动手,亏她还是差点当上皇后的人,现在却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你也不要怪我,怪只怪你投胎错了人家……”
抬手间,他开始施法催动阵法。
身上的灼痛感与之袭来,我的手慢慢握紧,满目悲怆打湿了视线。
母妃,这些,都是你最爱的芍药花啊,如今却被人践踏如此……对不起,母妃,我知道你一定还在我身边,我想给你报仇的,但我力量太弱了,我做不到,怎么办?
怎么办……
都是他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这群骗子!
既然这样,那就一起死吧!
我的眼睛变得通红,“哧——”地一声,身边的芍药花开始燃烧,火焰以闪电般的速度不停窜出火舌,向四周绵延开去。
霎时,整个绯宫里,赤火冲天,万丈红墙升起,闪闪烁烁。
而我,早已看不清,还呆立在火外的那人。
“不好!颜儿,快跑——”
老道士猛然提起地上发愣的潘颜,准备逃之夭夭,却见手中人儿用力地,一个一个地掰开他的手指,目光似望向很远的地方,眼中有泪,也有笑。
“爹,我答应了小丫头,不会背弃她的。小丫头总爱哭,没有我,她肯定会害怕,她从小没见过爹,现在又没了娘亲,我总算是要去陪她的,以后在夜里,小丫头就再也不用孤单的……”
一道白色的人影重重地往火海掉落,烈火被撞开,又以如洪水灌来之势,迅速闭合涌来,像吞咽猎物一样,毫不留情。
“颜儿——”
缓缓闭上眼,苦笑。
我知道真相,但我还是选择相信,我的潘颜,那么纯真的潘颜不会背弃我的,他答应过我的。
耳边的对话恍如隔日,桃树下的一男一女的身影分外刺眼。
“谁知是不是骗我的,万一你又说话不算话怎么办!”少女怒目。
“那我们拉钩?”男子眉间一点朱砂,不见一分玩笑。
“哼!小孩子的把戏,我才不上当呢。”
“小丫头,拉钩可是要上吊的,你看我把命都给你了,你还不信,我多委屈。”
“那我还上吊了呢。”
“嘿嘿那我以后要是骗了你,我就把命给你,怎么样?”男子嬉笑,没个正经。
“呸,烂命,谁稀罕。”女孩嘴里骂他,心里却一阵甜。
“你来讨要我绝对给你。”
“还要我讨?你应该双手奉上谢我取命之恩。”
“不太妥吧?”
“这是你应该做的。”
一开始,我以为我们是上天最好的安排,到头来却还是一场梦。
梦里,我伤得很重,重得再也看不见母妃的脸和那片火红的芍药花。这是一场不同于母妃的梦,但却有着与她相同的味道。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火苗所触之处,皆成灰烬。
他说他曾见过世间最美的姑娘在花海里独自等待。他又说,是他看错了,那片花海其实是火海,而她,被他一手成魔,抓错了一生。
……
当天夜里。
冷宫中的那面铜镜竟然缓缓现出一个金红色的人影,一个美妇自其中破镜而出。
她的身体脱离镜面的那一刻,周围的场景突然回到了十六年前。
紧接着,镜面荡漾,她的身后又出来一男子,低眉顺眼站于她的身后。
“你又失败了。”
女人失望地看着他,目光却划过了他那朱砂痣已经消失的眉心之间。
“娘娘,是我无能。”
最后,她却是熟练咬破指尖,再次将那血点上他的眉心:“镜中与现实无异,切勿混淆贪恋,不然我的血也帮不了你。”
“下次,我希望你能带她出来。”女人收回手,终究是叹口气,“因为,她只相信你。”
她转身,身形再次没入了镜中。
竹林里,传来练功一招一式的喝哈作响。
一男一女,他们一席大袖宽袍在风中衣袂飘逸,一个惨绿翩翩,一个红似烈阳。男子眉间朱砂如血,女子则嬉笑靥面胜花。
在不远的长亭处,站着一名身穿玄黑滚丝金边华服的男人。
他腰坠翡翠双鱼吐珠玉佩,胸前金色流纹和黑色暗纹如同翻腾的蟠龙腾雾般收进白色衣襟,满头青丝尽数编束进一顶明珠绕嵌碧玉小冠,负手静静而立,俊美如俦,眉目深沉,此刻正不动声色地看向练功之人。
周遭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更衬出那人浑身气质矜贵逼人,莫能仰视,一看就绝非凡人。
“皇后娘娘到——”
一美妇摇曳入亭。
“皇上,您已经看了一个时辰了,这会儿风大,也该回去了。”身后一双素手披上来一件金色大氅,带来一阵沁人心脾的芍药香。
“荃儿你说,这对咱们的屏儿是否太残忍?”男子转过身来,见女子闷声未答,便拉着她到身前,望进她的眼眸,“还在生寡人的气?”
“皇上,我族命咒本无破解之法,您采用潘公公的提议,实在冒险。如今,屏儿的精魂尚留在镜中,若是她在浮生镜的梦魇之中彻底迷失,那么臣妾也活不下去了。”
男子为难道:“我知你依然不愿,只是若非当初潘公公提出还有此番以镜造梦之法,恐怕,我们的屏儿日后也难逃这早逝的命运啊……”
“可若我儿命绝前,又要如我一般采用此法才能得以存活,一代又一代绵延下去,这对我们何尝又不是另一种诅咒呢?”
听到此处,男人轻轻把女子揽入怀里,安慰道:“屏儿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她在现世中未陷入沉睡,就是最好的证明。要不是屏儿的魂形在极火中练生鬽须,借此救渡了你的性命,寡人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男人低头看入她的双眸,满目深情:“荃儿,寡人只知道,你们都不能离我而去。”
苏荃看着远处那道颀长的红影,蹙起的秀眉里凝着浓浓的担忧:“皇上,要是屏儿再也醒不过来了该如何,难道我们要让她这样以几岁孩童的心智活将下去,然后重蹈今日覆辙?”
“潘公公,”男人忽然瞥向一边,表情也逐渐凝重起来,“依你之见,公主的心智要何时才能苏醒?”
被点到名,身后立于柱旁的这位潘公公抬起头来。他的相貌,居然和那被潘颜带回来的老道士,如出一辙。
只听他用细长圆润的嗓音道:“公主通过浮生镜以魂识入镜,在镜中的浮生梦境里受蚀骨之极火为娘娘换取鬽须。入镜人有时会因极大的痛苦而陷入梦魇,这也是曾有过的情况。那么魂归之际,迷失的魂魄便会因被镜象所欺骗而困于镜中。只有镜魂苏醒之日,才是入镜人清醒之日。”
他轻微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
“镜中公主的意识里,认为自己已经死了。而现在的公主,只是一个失忆的常人,对于遇镜前的记忆,包括心智全无,所以,公主现在没办法记得住任何新的人和事。”
苏荃泫目欲泣,上前一步:“难道就再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救我的皇儿了吗?”
“娘娘,公主失魂之体还能醒来已是九死一生,其他万般皆是无果。”潘公公劝其顺其自然,不可强求,“不过,奴才让我的徒儿潘颜侍奉公主左右,经过数月的练习已渐有起色,公主现在,已经可以勉强将《摩耶十二式》默记下来了。”
“接下来,就看我的徒儿能否将公主的精魂带出来了。”
“娘娘,”他又转向女人,委婉开口,“公主不愿出来,实在是在那镜子里的世界里对您执念太深了呐……”
男人却立马挥手示意其退下。
空气里又弥漫开芍药花的芬芳,花田里缤纷斗艳如旧,没有丝毫遭遇过焚烧的痕迹。
两人在亭中又渐渐看了许久,许久,久到他们仿佛都忘记了时间。
直到林中人转头看了他们一眼。
就是这一眼,他们似乎又开始相信,那张足以让全天下女子黯然失色的绝美容颜上,最终会绽放出最绚丽的笑容,然后像只美丽的花蝴蝶一样轻快地朝他们扑过来。
“父皇,母妃,等等屏儿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