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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恨   古书上 ...

  •   古书上记载:鬽,天地异族,能通五术。

      因其善以怒聚灵,所触怒之处,烈火纵连,势经三日不灭,方其所遇之地,无不灾连至寸草不生,化为灰烬,故又称火鬽,为人所惮。可化魅影,集星火一簇,藏于庙宇,炊气无绝。

      元宵佳宴,黑夜的天空如遭一块墨色浸渍蔓延开来,中央是无际的净黑,只从边缘泛出零星焰光。

      远处人家点火,宣纸燃尽起初的预火,亟待下一刻的艳丽与烟火声光的交融,准备欣赏烟花一生的至美容颜,黄符泣灰,冷艳绝情。

      热闹,在这夜里的皇宫是极少见的,尤其是在绯宫。

      绯宫,绯,红色,而在这里,确实很应景。

      绯宫里有一大片红色的花,红得耀眼,红得璀璨,至于那花的名字,我也是后来才知晓。芍药。

      我和母妃住在绯宫,这里很少有人来,因为,绯宫,是冷宫。名虽非此,但也着实不差。

      皇殿中的黄袍天子,也即我父皇,曾下了一道禁令,要我母妃一生不得再踏出这里半步。

      而我,自出生,也从未见过这个受万众瞩目的父皇,自然也不知其样貌及为人。但没有任何关系,我相信,一个与你素未谋面的人,肯定都与你毫无瓜葛。

      今天是元宵节,宫里自然要比平素热闹些,但许是绯宫过于僻远,也只听得到半点哔哔剥剥的雨打芭蕉的碎音。

      但也就是这时,母妃才会到那块种满了芍药的后花园里,听听那些远在天际的寂寞虚影的东西。

      一次,我忍不住跟着她出来,看到的却是她拿出一条绣着朵朵大红芍药的手绢,左看右看,眼角,是温润的泪光。

      这样的母妃很悲伤,我知道,我从来不喜欢她哭,母妃是长得很好看的,眉眼都细细长长的,斜斜地似要飞入鬓角。

      但她哭起来,眉蹙了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时的她,我只是觉得,她也许很像一朵在雨中快要倒下的……花。

      我吓到了,母妃向来坚强。

      于是我哭着叫母妃,她惊到似地回头,看到我蹲在回廊里啕声震天,连忙过来将我抱起。

      最后的最后,她摸着那块华贵的丝绢说:“屏儿,这是芍药花,一种只愿自我绽放的花,虽比不得雍容富贵的牡丹,但它的艳丽与骨子里的热情是无花能比的。它,像火一样放纵,开到极致,却没有牡丹的束缚。”

      也许正是那一刻,我爱上了芍药,我喜爱它的肆意,倾慕它的妖靥。

      其实,芍药是注定当不了百花之王的,它只适合盛放在无边的原野,而不是宫闱的一隅。

      牡丹可以选择隐忍,但芍药却不可能平凡甘于寂寞。

      正如我的母妃一样,当今皇帝的荃妃,虽妖娆万千,胜极一时之美,享尽三千恩宠,但还是离那母仪天下的位置相隔一尺阶陛。

      母妃名叫苏荃,在十八那年,巧遇元宵佳庆,外出游玩灯节,却遇到了能住进她心里的人,那个人便是当朝天子。

      才子风流,淑女窈窕,她的姿色不用多说,年轻的她柔媚中又揉进了几分俏皮,一时让他迷了眼,就再也无法移开了。

      所谓的一见钟情,莫过于此吧。

      从此的尘世中再也寻不到她俏丽的身影,她已被召入宫,侍候父皇左右,不出三月,便抬为妃,赐号荃。

      听他们说,父皇很宠她,自她入宫来,每夜留寝绯宫,缠绵悱恻,不离半分。他深知她喜爱芍药,那片芍药便是他给她的惊喜。

      一入宫,深似海。

      那时的她可能还不懂这个道理,没想到不久后,她从此的荣华恩宠,在一夜之间,瞬间化为齑粉,洋洋洒洒,落在芍药花海里,不复存在。

      那一夜。

      母妃生了我。

      芍药花也在那夜如血一般,红得不似寻常。

      宫里人都知道,那一夜,绯宫出了大事,荃妃娘娘诞下皇女后,孩子哭得很是惨厉,而离绯宫不到百米的地方,数处殿寝无端走了水,怎么用水扑也无济于事,直至燃尽三天方熄。

      这火来得蹊跷,那天风意正浓,最怪的是,风口之下的绯宫居然能独善其身,安然无恙。

      无数的芍药花被风吹得零乱摇摆,在黑夜里为她唱起了挽歌。

      大家都道是绯宫里出了妖怪,而我便是众人指摘的焦点。

      最令人痛心的竟是他也起了疑心,一改常日温柔的模样,逼迫母亲说出真相。

      他说:”朕不允许自己的女儿是个妖物。“

      她却说:“没有真相。“

      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与母妃的从容激怒了他。

      他唤来奴才,那张之前只会对母妃温言润语的嘴里吐出冰冷的一句话——

      “取消后日的封后大典,荃妃今后不得踏出绯宫半步。”

      末了,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别过脸:“芍药毕竟是芍药,美则美矣,终究比不过牡丹的正宗。”

      他走出绯宫的漆门,没有回头,带着坚决和不容置喙的骄傲,在夜里渐冷的风中彻底寒了她的心。

      他真的就再也没来见过她一眼。

      母妃是要强的人,又怎会屈服乞求他人的爱,走了便是走了。

      即使她知道在她被禁足几天后,又有几个重新被临泽的美人,她也还是忍住悲伤不去想,而是像芍药一样肆意地活着。

      十六年后,绯宫成了彻底的冷宫。

      绯宫里,一眼望去,除了冰冷的床,就只剩下梳妆台旁那面自小时便常伴我们左右的冰冷铜镜,和冰冷的,空气。

      我开始对着镜子冷笑,十六岁的芳菲年华学会了对着铜镜中的自己扯开唇角,眯起一双潋滟细眸,双眉斜挑,魅气逼人——

      逐渐长大的我,已经继承母妃所有的美貌,甚至因为年轻而更甚。

      “绯宫,废宫……”

      我直视镜子里的那张脸:“母妃,你到底值不值得,为了一个一开始就负你最绝的男人,竟真的苦守在这荒宫里一辈子。世人皆言女子傻,尤道是痴情的女子,妇人之仁,原来真的要不得。”

      叹息,我抽出那块手帕,上面的芍药却不再凸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素白。

      母妃死了。

      那天,整个绯宫灯影迷乱,芍药们不再抬头,朵朵低下红盘,像对着土地哭泣呢喃。

      母妃说,其实她一直都不是在等,而是在躲。

      她临死前把手绢给我,我不知道她的用意何在,但从她的眼神中,我看到了千丝万缕。她放不下。

      无论是我,还是……他。

      她说,上面的花是她的血,她用血做针引,穿针引线,只为勾出她心爱的模样。可是如今,她走了,上面的血迹也在那一顷刻消散。

      我请不到太医,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一病不起,突然间就离开了我。

      她没有任何恐惧,只是嘴里还在念到:“屏儿莫哭,屏儿莫怕,母妃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母妃会化作那花田里的一株芍药,日日夜夜陪在你的身边……“

      母妃——不要死——不要——不——不要离开屏儿——

      “小屏,你怎么了?“一双温热的手覆上我的脸,我一惊,眼前的梦与母妃褪去颜色的脸庞倏地消失了。

      我睁眼,眼前的镜子里出现了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男子的脸,很年轻,眉间一点朱砂印,戴着黑色的发冠。长发高高束起,白润的脸上此时此刻,尽是担忧。

      我平静下来,转身,看着他:“潘颜,我又看到母妃了。“

      他眼底难掩悲伤之色,低下眉,把手移到我身后,轻轻抱着我。

      铜镜前,我居然看到他在通过镜子看着镜子里我看着他的脸,那眼神,陌生得很,仿佛在下定什么决心似的。

      我见到潘颜是在十三岁那年。

      绯宫里的丫鬟婆子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最后就只剩下一个扫地老婆婆和她的哑巴女儿。

      母妃守着禁令,而我守着母妃。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形容当时的境况再合适不过了。

      她们俩个在这冷宫自然不好过,于是生火做饭的事也就落在我们自己头上。

      况且母妃和我都是这皇宫里被遗忘的人,还谈什么被奴才好生小心地伺候着呢?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我,却没尝过一天锦衣玉食的生活,呵,真是可笑之极。

      这便罢了,没有拥有过,才不会去惦记,也不懂什么叫失去,懂得自食其力与安于现下,挺好。

      我记得我抱着柴火去生火时,火还没来得及点燃,潘颜就从灶里钻了出来。我大吃一吓,没捂住嘴巴,叫了出来,我吓坏了,恐他是妖精。

      他听见我大叫,惊得跳起来,不小心被火钳绊了一下,立马扭倒下去,抬脸时已经认不出人样,只道是哪里冒出来的黑猴子,吃了一嘴灰。

      我忍不住笑起来,他利索地爬起,说:“姑娘莫怕,万不可再声张,引人来擒我。“

      我疑惑地问他:“你从哪里来的,怎的从我家灶里出来,这可是皇宫,随便乱闯就不怕被抓起来砍头吗。“

      “嘘——所以还望姑娘莫出声,倘若我被别人发现,我就先将你吃了罢。“他不用瞪眼,一块脸的黑灰让人撞觉滑稽不得,又怎谈得到恐吓到我。

      我于是又笑开。

      他皱眉瞪我:“你不怕?”

      “怕什么?”

      “我是妖怪啊。”

      “是吗?”

      我绕他左走三圈,右走三圈,打量着,看不出半点头上犄角,身后尾巴,嘴里獠牙,手中尖爪来,于是又笑了。

      “别笑了,我真的是妖怪,你信我呀。”他急了。

      “好了,好了,我信你。”

      我端来了水与湿布让他洗脸,他照做了,又想让他换身干净衣服,这时我却意识到,绯宫并无男子衣饰。

      他得知我的尴尬后神秘地笑笑,转了个身,背对我,捻了个口诀,奇迹般地整个人都干净了。在转过身来之时,便笑吟吟地看我,我才终于看清他的脸。

      “你长得真好看!母妃说,眉心有朱砂的男孩子长大后一定很漂亮。”

      “那当然,我是谁!”

      “那你是谁?”我朝他眨眼睛。

      他笑了一下,凑近我:“你听过鬽吗?”

      潘颜是鬽。

      母妃后来言辞闪烁地告诉我,鬽这种东西,可以发怒召火,人们都很忌惮。

      我又问,那他们怎么办,人要杀他们。

      他们有办法,可以藏身于灶庙,这样人就找不到了。母妃这样和我说。

      母妃说的应该是真的吧。于是我便信了,潘颜可不就是从灶里钻出来的嘛。

      但他是鬽,是人世间最遭仇视的鬽。

      他却不在意,说那是人类强安在他们头上莫须有的罪名。因为鬽是不会轻易发火的,我也从未见他生过气,潘颜对我脾气好得不行。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时时与我在一起,也经常下厨给我和母妃做一些我没见过的餐点,逗我开心,还去宫外偷摘杏花给我。

      我想,既然他对我这么好,那我就不妨保护他一下,不让别人找到他吧,反正只要他不乱跑,冷宫里是不会有什么人来的。

      母妃也见过他,说这孩子长得真漂亮,长大后一定是个美男子。

      我猜母妃一定很喜欢他。

      母妃突然抱着我坐在她的膝上,语重心长:“屏儿,你一定要记住,不论以后你遇到什么人,不管他喜不喜欢你,爱不爱你,你都不能爱上任何一个男人,知道了吗?”

      她看我心不在焉,低下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屏儿,你看到母妃了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父皇。

      回到卧房后,我瞥着门角外露出的那点白色衣边沉默良久,我知道他一直跟着我。

      “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你母妃好像不喜欢我。”门外的声音闷闷的。

      我当然明白母妃说的是他。

      “别多想,母妃只是在埋怨父皇,她受的伤够深了。”我把他从门后拉出来,我已经习惯他进我的房间。

      在这冷宫里,还讲究什么大家闺秀、男女授受不亲的礼节?花都不香了,蝴蝶还会来吗?就算蝴蝶来了,也只不过在利用花朵最后的芳香艳丽罢了,父皇当初看重的难道不就是母妃的姿色吗?

      你是有多怕流言蜚语?

      你是有多么在乎你的皇位?

      你们皇家的爱情到底有几分重量?

      ……

      他不安地看我,我没办法,只好拉拉他的手,调笑道:“你一个大男人,做什么扭扭捏捏,这么多愁善感干什么,人言可畏,是有人言,但谁畏呢?放下你的心吧,我的潘大爷!”

      他笑了,刚要伸出指头和我拉钩,但又突然收回动作,原来转眼间,我已经二八年华,他也快到弱冠之年。

      三年多来我们形影不离,绯宫并非偌大地方,却总有新鲜花样。

      不闷不无聊,母妃的欢笑也渐渐多了起来,丝毫不在意男入女眷之地有何伤雅之处。

      三年来,也就美好了三年。

      母妃死了。

      我早就该察觉到的,在她突然有一天开始对着那面镜子自言自语的时候,我就该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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