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少女心事 从山里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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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里回来以后，梁唯上了一个礼拜的班。
巡检的路线已经走熟了，三号线那十二台测试台，哪台的风扇声音比别的大，哪台的门要用力关才关得严，她都记在了本子上。小孟说她记得比他还细，沈工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没有说话，第二天却让她跟着去看了一次设备检修。
周五下午，苏明月发来消息，说晚上在城北见客户，结束得早顺路接她。
梁唯知道城北的客户多半是借口，从市中心过来，怎么也算不上顺路。她没有拆穿，回了个好，下班前去洗手间把袖口上的灰拍了拍，又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出来的时候，那辆奥迪已经停在门口了。
吃饭的地方是苏明月挑的，一家开在老弄堂里的本帮菜馆，门面很小，进去只有七八张桌子。老板娘认识苏明月，见她进来，便领她们去了最里面靠窗的位子，说今天有刚上市的刀鱼。
苏明月点了几个菜，老板娘问要不要来一壶黄酒，她摆摆手，说开车，不喝。最后要了一壶菊花茶，两个人分着喝。
菜上来以后，两个人边吃边说话。梁唯讲这一个礼拜在厂里的事，讲沈工让她看检修，讲小孟带她去食堂吃红烧肉，那红烧肉果然好吃，肥的地方一抿就化了。苏明月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笑。
吃到一半，梁唯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
“明月姐。”
“嗯？”
“在山里的时候，最后一天吃早饭，苏爷爷说了一句话，我一直没听明白。”梁唯说，“他看着我们俩，跟我爷爷说，兜了一圈还是这两家的孩子。我爷爷笑了笑，没有接话。”
苏明月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苏爷爷说的兜了一圈，是什么意思？”
苏明月没有马上回答。她把茶杯放下，看了一眼窗外。弄堂里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摇扇子。
“吃完饭，我们去江边走走吧。”她说，“这件事，我本来就想跟你说。”
江边的风很大。
苏明月把车停在东岸的一处观景台旁边，两个人沿着江边的步道走了一段，找了一张长椅坐下。对岸的高楼亮着灯，一栋接一栋，倒映在江水里被风吹得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梁唯指着对岸偏南的方向：“我爸爸说给我留了一套房子，大概在那边，叫云浦。”
“云浦我知道。”苏明月说，“去看过了吗？”
“还没有。”
“那里视野很好。”苏明月说，“晚上从窗户往外看，就是这片江。”
梁唯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她在等。
苏明月拢了拢外套的领口，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爷爷说的兜了一圈，是说我和你姐姐。”她说，“我和梁安订过婚。”
梁唯转过头看她。
“十八岁的时候定下的。”苏明月说，“两家的长辈年轻时说过，以后要结亲家。可是到了你爸爸那一辈，苏家只有我妈妈一个Alpha，梁家又是两个儿子，没有Omega，这件事就搁下了。到了我们这一辈，梁安是Alpha，我是Omega，年纪又一样大，长辈们就觉得，兜了一圈这件事总算成了。”
“你愿意吗？”
苏明月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被江风吹得有点散。
“十八岁的时候，哪里知道愿意不愿意。”她说，“家里说好，我就觉得好。梁安长得好看，家世也好，长辈们都喜欢她。订婚那天，两家人吃了一顿饭，交换了一对戒指，大家都很高兴。”
“那后来呢？”
“后来她去了英国读书，我留在申城读交大。”苏明月说，“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寒暑假她回来，两家人吃顿饭，我们坐在一起，拍几张照片，长辈们看着高兴，就算是见过了。”
她顿了顿：“说是订了婚，其实我们没有正儿八经地相处过。她不怎么跟我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她在电话里讲的都是那边的朋友，那边的派对，开了什么车，去了哪里玩。我跟她讲学校的事，她听两句就说没意思。”
梁唯想起在球场上，胡翠云提起梁安时叹的那一口气，说那孩子什么都要试，试了又没个水花。那是她听过的，关于姐姐最多的一句话。
“她是什么样的人？”梁唯问。
苏明月想了想。
“很热闹。”她说，“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人围着她。长辈们喜欢她，是因为她会说话，会逗人笑。可她说话，有时候不太顾别人。”
“比如呢？”
“比如她当着我的面，跟朋友说我是她的Omega。”苏明月说，“我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后来想想，她说这话的语气，跟说我的车、我的表，没什么区别。”
江上有一艘船开过去，汽笛响了一声，很长。
梁唯看着江面，没有说话。
“她二十岁那年出的事。”苏明月说，“在英国。”
“是车祸？”
“嗯。”苏明月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说，“她在那边，跟一些朋友在一起，染上了一些不太好的习惯。那天晚上她们在一个朋友家里玩，玩到很晚。后来她自己开车走了。那时候她的状态……不太清醒。”
梁唯听懂了。
“车开上了一条乡间的路，那天下着雨，路很窄。”苏明月说，“她开得太快，在一个弯道上冲了出去。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警察的报告里写得很清楚。”苏明月说，“可是对外，只说是下雨路滑，出了车祸。你爸爸妈妈不想让人知道，我们家也帮着瞒。那时候我也二十岁，在学校里，接到电话，第一反应是不知道该哭还是不该哭。”
梁唯转头看她。
苏明月却没有看她，只看着江对岸的灯。
“我去参加了葬礼。”她说，“站在你妈妈旁边。所有人都看着我，好像在等我哭。我哭不出来。不是因为心硬，是因为我实在不知道，那个躺在里面的人，我到底认不认识。”
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有去拢。
“后来那些年，两家吃饭，长辈们看见我，总要叹一口气说可惜了，说往后还长。我听着，点头。我能说什么呢？说我其实没那么难过？那样的话，说出来不合适。”
梁唯一直听着。她以为自己听到姐姐的死，会难过，会有什么感觉。可是没有。梁安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名字，一张她从来没见过的脸，一个胡翠云提起来会叹气的人。她甚至不知道梁安长什么样子，家里客厅没有挂她的照片，书房里也没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问：“她……知道我吗？”
苏明月摇了摇头：“应该不知道。那时候家里没有人提过你。”
梁唯点点头。这个答案，她其实已经猜到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明月姐，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会想到她吗？”
苏明月转过头来，看着她。
梁唯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她问得很认真，不是撒娇，也不是试探，像是一个她必须知道答案的问题。江边的灯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脸上，那双蓝眼睛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不会。”苏明月说。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苏明月说，“不管是她出事以前，还是出事以后，我都没怎么想起过她。说出来可能不太好听，可这是实话。”
她停了停，又说：“你是你，她是她。你们一点都不像。”
梁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想做谁的替代。”她说。
“我知道。”苏明月说，“所以我才想自己跟你说，不想让你从别人那里听来。爷爷那句话，以后还会有别人说。与其让你自己去猜，不如我先告诉你。”
梁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谢谢你告诉我。”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
风越来越大，苏明月的外套被吹得鼓起来，她缩了缩肩膀。梁唯看见了，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苏明月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是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袖口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你不冷？”
“我不怕冷。”梁唯说，“游泳的人，体温高。”
苏明月笑了，把外套拉紧了一点。外套上有她的味道，很淡的柑橘香，还混着一点洗衣液和机油的气味。她低头闻了闻，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往梁唯这边靠了靠，肩膀抵着肩膀。
梁唯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动。
苏明月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梁唯的睫毛很长，在江边的灯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鼻梁挺直，嘴唇抿着，耳尖又有一点红了。她大概察觉到了苏明月在看她，眼睛一直看着江面，不肯转过来。
“小唯。”
“嗯。”
“你耳朵又红了。”
梁唯抬手摸了摸耳朵，像是想把那点红摸掉。苏明月看着她这个动作，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了，伸手把她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
梁唯的手很热，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游泳、打球，还有这些天在厂里拧螺丝磨出来的。苏明月的手指慢慢地，从她的指节上一个一个划过去。
梁唯没有抽回手。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自己都能听见。她知道这不是姐姐对妹妹的那种握手，也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她知道苏明月在做什么。
她没有拒绝。
江面上又有一艘船开过去，这一回没有鸣笛，只有低低的马达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慢慢远去了。
苏明月送她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车停在梁家门口，苏明月熄了火，没有马上让她下车。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门口的灯亮着，照着车窗外的一小片地面，院子里的树影在地上晃。
“到了。”苏明月说。
“嗯。”
梁唯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拉车门。苏明月也推开了自己那边的门，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她这边。梁唯以为她要说什么，站在车边等着。
苏明月却什么也没说。她走近一步，微微侧过脸，在梁唯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一片叶子落在脸上，还没来得及感觉，就已经离开了。
梁唯整个人都愣住了。
苏明月退开一步，看着她发愣的样子，眼睛里带着笑：“怎么了？在国外不是都这样吗？见面亲一下，分开亲一下。”
“那是在欧洲。”梁唯说话的声音有点干，“我们那边……不太这样。”
“那就当是在欧洲。”苏明月说，“贴面礼，在这里也是可以的。”
她说完，把梁唯那件外套从身上脱下来，递还给她，转身回到车上。车窗降下来，她冲梁唯挥了挥手：“快进去吧，明天还要早起游泳。”
车开走了。
梁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件外套，看着那两盏尾灯拐过路口，消失在夜色里。她站了很久，直到门口的感应灯熄了，又被她的动作重新惊亮，才转身进了院子。
那天晚上，梁唯很久都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灯从缝里漏进来一道落在床尾。她把手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像是那上面还留着什么东西。
脸颊上被亲过的那一块，好像还有一点热。
她想起江边那只握着她的手，手指一个一个划过她的指节；想起苏明月靠过来时，肩膀抵着肩膀的温度；想起她说“你是你，她是她”时，那双在夜色里看着自己的眼睛。
回申城以后，苏明月一直是那个照顾她的人。宴会上替她挡酒，教她听懂那些话里的意思，带她去临港，第一天上班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梁唯一直觉得，她是一个很好的姐姐，一个什么都懂、什么都愿意教她的人。她信任她，依赖她，有什么事都想跟她说。
可是今晚不一样。
今晚江边那只手，不是姐姐的手。车门边那个吻，也不是姐姐的吻。
梁唯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又烫起来。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第一次喜欢上Rachel，也是这样。每天放学在储物柜旁边等，等到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家以后把写好的消息删了又写，写了又删。那时候她十五岁，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心慌，脸热，睡不着。
现在她二十岁了，以为自己长大了，原来还是一样。
不，不太一样。Rachel是同学，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而苏明月比她大十岁，什么都懂，什么都见过，站在一个她还看不太清楚的地方。梁唯不知道，苏明月今晚握她的手，亲她的脸，是认真的，还是只是逗她。她不知道苏明月是不是对很多人都这样。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哪一种答案。
梁唯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里那一道光。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暗着。她拿起来，点开和苏明月的对话，最后一条是苏明月下午发来的，说晚上顺路接她。
她打了几个字：“到家了吗？”
发出去以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普通了，想撤回，手指停在屏幕上，还没来得及按，对面就回了。
“到了。你还没睡？”
“马上睡。”
“嗯，晚安。”
梁唯看着那两个字，过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明月姐，今天谢谢你。”
这一次，对面隔了很久才回。
“谢什么？”
梁唯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谢她告诉自己梁安的事？谢她送自己回家？还是谢她握了自己的手？
她最后什么都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床头闭上了眼睛。
可是过了好久，她还是睁着眼睛，看着那一道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心里一遍一遍地想：苏明月是不是，不只是一个姐姐。
是不是，还会有别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少女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