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麦见山

19、山中三日 苏宝诚将两

　　苏宝诚将两家人的温泉短途旅行定在四月中下旬。
　　苏宝诚挑的地方在离申城三个多小时车程的山里。度假庄园依着山坡建了一栋栋独立的小别墅，最上面是主楼和大厅，往下沿着石阶散落着十几个汤池，池子之间隔着竹林和石墙，从一个池子里看不见另一个。苏宝诚提前一个月便把整个东侧的院子包了下来，三位老人住最里面的那栋别墅，其余人分住两边。
　　两家人凑齐了，浩浩荡荡十几口人。梁家来了梁建国、梁延武和胡翠云，带着梁唯。苏家那边苏元振、苏元翰两位老人，苏宝诚和陈姿颖，苏宝玉和何思屏带着苏明毅，苏明华和庄欣怡带着苏德谦，苏明朗带着苏德馨，苏明月，还有苏宝灵。
　　苏醒没有来。梁唯在出发前听胡翠云提了一嘴，说宝诚那边的意思是家里人出来玩，就不叫外人了。她当时没明白“外人”是什么意思，后来在车上想起苏醒其实也是苏宝诚的孩子，才慢慢回过味来。
　　车进山的时候，正下着一点小雨。路两边的山是新绿的，雾气贴着山腰慢慢走，偶尔从雾里露出一截白墙黑瓦的农舍。苏德馨坐在梁唯旁边，一路上把脸贴在车窗上，看见一头牛也要叫，看见一只鸟也要叫。苏德谦坐在前面，回过头来说她吵，她便不叫了，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姐姐你看那边有瀑布。
　　梁唯看过去，果然有一道细细的白线从山顶挂下来。
　　“姐姐，你以前住的那边有瀑布吗？”
　　“有。不过要开很远的车才能看到。”
　　“比这个大吗？”
　　“大很多。”梁唯想了想，“但是没有这个好看。”
　　苏德馨很满意，又把脸贴回了窗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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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在主楼前停下，这时雨已经小了。
　　大厅挑得很高，屋顶露着原木的梁，正中摆着一只很大的陶缸，里面养着几尾红鲤。工作人员说别墅离主楼有一段山路，要用车分几趟送上去，请大家先在大厅里坐一坐，喝杯茶。
　　十几个人一下子把大厅占满了。孩子们跑去看鲤鱼，老人们在沙发上坐下，苏宝诚去前台核对房间，其余人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
　　梁唯站在靠窗的地方，替梁建国拿着外套。
　　她这几天正赶上情欲期，出门前算过日子，知道躲不开，早上起来便在后颈贴了一片抑制贴，又在包里多带了两片。车上坐了三个多小时，车窗关着，抑制贴大概有些压不住了，她自己闻不太出来，只觉得后颈那一块有点热，衣领蹭上去感觉痒痒的。
　　大厅里的Omega们倒是先闻到了。
　　那是一点很淡的柑橘味，混在大厅里的茶香和木头味里，若有若无，像是谁刚剥开了一只新鲜的橙子。庄欣怡正在跟何思屏说话，说着说着停了一下，往四周看了看。陈姿颖端着茶杯，鼻尖动了动但没说什么。苏明月站在离梁唯不远的地方，低头回消息，回到一半，手指停住了，抬起头来。
　　她看见梁唯后颈上贴着的那片厚厚的白色的抑制贴，边缘被头发遮住一半，贴得很仔细。
　　苏宝灵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也看见了。她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喝茶。
　　梁延武从前台那边走过来，大概也闻到了，皱了皱眉，看了梁唯一眼。苏宝诚跟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声。
　　“小唯怎么还贴着抑制贴？”苏宝诚说。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大厅里的人都听见，“这种事，贴那个东西多难受。直接找个Omega解决就好了。”
　　“就是。”梁延武说，“年纪轻轻的Alpha，憋着做什么。这里又不是没地方，让人安排一下就是了。”
　　他们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苏宝诚还笑着补了一句，说现在的孩子在国外待久了，规矩倒比老一辈还多。
　　大厅里静了一瞬。孩子们还在看鲤鱼，没听懂。庄欣怡低下头去喝茶。何思屏看了苏宝诚一眼，没有说话。胡翠云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伸手替梁建国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梁唯握着梁建国的外套，站在窗边。她的耳朵有点红，却没有低头。
　　“不可以。”她说。
　　梁延武看向她。
　　“这只是每个Alpha都会有的正常生理现象。”梁唯说，她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情欲期是我自己的事，我的身体，我自己能处理。一个正常的Alpha，应该正确地去面对自己身体的欲望，而不是找一个人去发泄。”
　　她停了一下，又说：“Omega也不是用来解决这种事的。”
　　大厅里没有人接话。
　　苏宝诚脸上的笑淡了一些，看了梁延武一眼，像是在说你这女儿。梁延武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什么，梁建国在沙发上咳了一声，说车来了先上去吧。
　　工作人员正好推门进来，说第一辆车到了。众人便都动起来，拿行李的拿行李，叫孩子的叫孩子，刚才那一瞬间的安静像是没有发生过。
　　苏明月收起手机，看着梁唯扶梁建国出门的背影。她站得很直，后颈那片抑制贴在灯下白得显眼，耳尖还红着。
　　苏宝灵把茶杯放下，也站了起来。她经过梁唯刚才站过的窗边，那一点柑橘的味道还没有散尽，淡淡的，在潮湿的空气里浮着。
　　她在那里停了一步才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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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天晚上，大家在主楼的餐厅里吃饭。
　　长条的木桌摆了两张，老人们和父母们坐一桌，年轻人和孩子们坐另一桌。菜是山里的东西，笋、蕨菜、土鸡汤、溪里捞的小鱼，用的都是粗陶的碗盘。苏元振说这里的笋比申城的好，咬起来脆，苏元翰说他牙口不好，嫌太硬，两个老人为一盘笋争了几句，梁建国在中间笑着打圆场。
　　吃到一半，苏元振喝了点酒，话便多了。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雨里的山，说这地方倒有点像当年他们下放的那个地方。
　　“哪里像？”苏元翰问。
　　“山，雾，雨。”苏元振说，“一下雨，路就烂了，一脚踩下去，泥能没到脚脖子。建国，你还记不记得？”
　　“怎么不记得。”梁建国说，“你那双鞋，第一个礼拜就踩坏了。”
　　苏元振大笑起来，拍着桌子，说那双鞋还是他母亲托人从城里捎来的，是大户人家才穿得起的皮鞋，他穿着去下地，被人笑了一个月。后来鞋坏了，是梁建国把自己的一双旧布鞋给了他，自己穿草鞋，穿了一整个冬天。
　　年轻人那一桌也安静下来，听老人们讲。
　　梁唯听梁建国讲过一点下放的事，都是零零碎碎的，从来没有这样完整地听过。苏元振讲他们住的那间泥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讲他们一起挑粪、割稻、修水渠；讲他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手上磨出血泡，晚上疼得睡不着，梁建国拿针在油灯上烧过，替他一个一个挑破。
　　“那时候没人愿意跟我说话。”苏元振说，“我家里成分不好，谁跟我走得近，谁就要被人说。只有建国，还有莲娜。”
　　梁唯听见这个名字，抬起头来。
　　“莲娜是建国的爱人。”苏元振转过头，像是在跟年轻人们解释，“你们没见过。她比我们来得早一点，是从城里的学校被送下来的。她父亲是苏/联人，五几年来援建的专家，后来关系一坏，人走了，留下她和她母亲。”
　　苏元翰在旁边叹了口气。
　　“她生得好看。”苏元振说，“眼睛是蓝的，跟小唯一模一样。”
　　他说着，看向梁唯。桌上的人也都跟着看过来。梁唯握着筷子，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低下头。梁建国在那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那双眼睛，那时候可没少给她惹事。”苏元振接着说，声音低了下来，“有人说她是特/务，说她是苏修派来的，开会的时候让她站在前面，让她低头认罪。她不认，就有人拿墨水往她眼睛上抹，说要把那双蓝眼睛涂黑了，看她还怎么看人。”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苏德馨不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扯了扯梁唯的袖子，小声问姐姐什么是特/务。庄欣怡在对面轻轻嘘了一声，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梁唯想起小时候照镜子，Anna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头，说她的眼睛是全家最好看的。她想起大学时有人说她的眼睛像冬天的湖。她从来没有想过，同样一双眼睛，在另一个年代，会被人拿墨水去涂。
　　“后来呢？”苏宝灵在那一桌轻声问。
　　“后来，建国把她护下来了。”苏元振说，“他跟那些人说，她嫁给他了，是他梁建国的老婆，要批，就先批他。那时候建国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可他就那么站在前面。那些人后来也就不怎么来了。”
　　梁建国放下杯子，摆了摆手：“说这些做什么。”
　　“怎么不能说。”苏元振说，“孩子们该知道。”
　　他停了停，又说：“可是莲娜的身子，那几年是熬坏了。后来回了城，生了延武，又生了延文，一年比一年弱。延文出生没几年，人就走了。”
　　梁唯看向梁延武。梁延武坐在老人那一桌的边上，低着头，手里转着一只空杯子，看不清脸上的神情。胡翠云坐在他旁边，伸手替他把杯子倒满了茶。
　　那天晚上的饭，后来吃得很安静。散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外面的石阶上湿漉漉的，映着廊灯的光。梁唯陪着梁建国走回最里面那栋房子，老人走得很慢，走到半路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奶奶的眼睛，比你的还要蓝一点。”他说。
　　梁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要是能看见你，一定高兴。”梁建国说完，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进了门。
　　梁唯在门外站了很久。廊灯下有几只飞虫绕着光转，山里很静，能听见远处溪水的声音。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想起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想起有人把墨水抹在那双眼睛上。
　　她第一次觉得，这双眼睛不只是她自己的。
　　第二天下午，天放晴了。
　　大人们有的去爬山，有的在茶室里喝茶。苏德谦跟着苏明朗和苏明毅去了后山，说要去找溪里的小鱼。苏德馨不想去，说山上有虫子，赖在茶室里不肯走。庄欣怡要陪老人们说话，便托梁唯带她玩一会儿。
　　梁唯带着她去了院子里的草坪。小姑娘带了一盒彩色粉笔，蹲在石板路上画画，画了一个太阳，一座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两个人。梁唯问她画的是谁，她说是爸爸和妈妈。
　　“你自己呢？”
　　“我还没画。”苏德馨说，“我不知道我以后长什么样。”
　　梁唯蹲下来，看着那幅画：“为什么不知道？”
　　“奶奶说，谦谦哥哥以后要分化成Alpha的，要长得很高很高。”苏德馨低着头，拿粉笔在石板上戳，“我大概是Beta，所以不用长那么高。”
　　梁唯想起前一天吃饭时，桌上的人说起两个孩子。陈姿颖说苏德谦以后是要分化成Alpha的，要多带出去见见人，学点管事的本事；说到苏德馨，她笑着说这孩子乖，大概率是Beta，学点画画、弹弹琴就好。苏宝诚在旁边点头，说女孩子乖一点好。那时候苏德馨正坐在桌边，低头剥一只虾。
　　梁唯那时候没有说话。现在看着小姑娘手里那支粉笔，她忽然有点后悔。
　　“姐姐。”苏德馨抬起头，“你是Alpha对不对？”
　　“对。”
　　“Alpha是不是什么都会？”
　　梁唯被问住了，想了想，在她旁边坐下来。
　　“不是。”她说，“我就不会画画。你画的房子，比我画得好多了。”
　　苏德馨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画的房子，像是不太相信。
　　“那谦谦哥哥说，Alpha最厉害。”
　　“他说的不对。”梁唯说，“我以前在游泳队，队里游得最快的是一个Omega。她每次都比我快，快很多。我追了她三年，一次都没追上。”
　　“真的？”
　　“真的。”梁唯说，“还有我以前上学的时候，教我们最难那门课的老师，是一个Beta。他特别厉害，什么问题都难不倒他。”
　　苏德馨眨眨眼睛，想了一会儿：“那谁最厉害？”
　　“没有谁最厉害。”梁唯说，“每个人都有自己会的，也有自己不会的。Alpha、Beta、Omega都一样。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就一定会什么，一定不会什么。”
　　“那我以后要是Beta，也能长得很高吗？”
　　“能。”梁唯说，“你好好吃饭不挑食，是可以长很高的。”说完还拿手比了比自己的身高，“会比我长得还高。“
　　苏德馨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低下头，在那两个人旁边，画了第三个人。那个人画得很高，比房子还高，头顶上画了一顶帽子。
　　“这是我。”她说。
　　梁唯看着那个比房子还高的小人，笑了。
　　“很好看。”
　　“姐姐，你也画一个。”
　　梁唯接过粉笔，在旁边画了一个人。她画得果然很难看，胳膊一长一短，脑袋歪在一边。苏德馨看了，笑得在石板上打滚，说姐姐真的不会画画。
　　梁唯也笑，又在那个歪脑袋的小人脸上，画了两个圆圈，用蓝色的粉笔涂满了。
　　“这是眼睛。”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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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泡汤。
　　这里的汤池和别处一样，分成Alpha和Omega两大类。好一点的酒店，还会再细分成六种，男性女性各自分开。苏宝诚包下了东院的三个池子，只给自家人用，各自按时间去就是了。
　　苏德谦和苏德馨还没分化，原本跟着谁都行。两个孩子吵着要和梁唯一起泡，说新姐姐会讲故事。最后便是苏明毅带着梁唯和两个孩子，泡了最靠下的那个池子。
　　池子不大，四周围着石头，旁边种着几丛竹子。池子里只有自家人，梁唯想了想，把后颈那片抑制贴撕了下来，叠好放在池边的石头上。水是乳白色的，泡进去，热气一下子漫上来，肩膀上的酸痛像是被慢慢化开了。苏明毅靠在池边，闭着眼睛，说还是山里的水好。两个孩子不肯好好坐着，在浅的那一边扑腾，溅得梁唯一脸水。
　　“别闹。”苏明毅眼睛都没睁开，“再闹，把你们扔到爷爷们那个池子里去。”
　　两个孩子安静了一会儿，又闹起来。
　　天快黑的时候，苏德谦忽然趴到池边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像是盯着什么。苏德馨凑过去看，被他捂住了嘴。过了一会儿，他猛地伸手一扑，两只手合在一起，从石头上跳了起来。
　　“抓到了！”
　　“抓到什么了？”苏明毅睁开眼睛。
　　苏德谦不回答，两只手捧着，光着脚就往池子外面跑，一边跑一边喊：“我给妈妈看！”
　　梁唯没看清他手里捧着的是什么，只看见他往石阶上跑，石阶上湿滑，她怕他摔了，也顾不上别的，从池子里爬出来，抓起一条毛巾，追了上去。
　　“德谦，慢点！”
　　孩子跑得很快，穿过竹林，绕过一道石墙，钻进了一扇半掩着的竹门。梁唯跟在后面，三步并作两步，也冲了进去。
　　冲进去以后，她才发觉不对。
　　这是另一个池子。池子里有三个人，正靠在池边说话，听见动静，都转过头来。庄欣怡离门口最近，手里还端着一杯茶；苏明月靠在另一边，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苏宝灵坐在最里面，水汽在她脸上蒙了一层，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大概是刚翻开。
　　三个Omega，齐齐地转头看着她。
　　梁唯站在池边，上身是一件深蓝色的比基尼，下身换成了一条及大腿的平角泳裤，肩上搭着一条毛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水珠顺着肩膀往下滚。她是游泳的人，肩宽，腰窄，常年训练练出来的线条毫无遮挡，小腹上的腹肌一块一块分明，背上的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暮色里像是被水洗过的石头。
　　她冲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风里是浓了许多的柑橘香。没有了抑制贴，情欲期的信息素一下子漫开了，清清甜甜的，像是有人在池边剥了一整篮橙子，混着温泉的热气扑了三个人一脸。
　　她就那样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德谦已经扑到了庄欣怡面前，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妈妈你看！”
　　他手心里，是一只小小的树蛙，通体翠绿，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眼睛圆溜溜的，趴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喉咙一鼓一鼓的。
　　庄欣怡低头看了一眼，倒没被吓着，笑着说：“哪里抓的？”
　　“石头上！”
　　苏明月也凑过来看，说这么小，倒是挺可爱。苏宝灵把书放下，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说是树蛙，山里多，夜里叫起来很响。
　　三个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只树蛙身上，过了好几秒，才又想起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梁唯的脸，从耳朵根开始红，一路红到了脖子。
　　“对、对不起。”她往后退了一步，“我不知道这边是……我追德谦，没看……”
　　她话还没说完，转身就跑了。毛巾从肩上滑下来，她手忙脚乱地也没抓住，竹门在身后晃了好几下。
　　池子里静了一瞬，接着，庄欣怡先笑出了声。
　　“小唯！”她朝门外喊，“你的毛巾！”
　　外面没有回应，只有一阵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苏明月靠回池边，抬手掩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苏宝灵把书重新拿起来，挡在脸前，可书页也跟着抖。
　　“这孩子。”庄欣怡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跑得比谦谦还快。”
　　“她是吓着了。”苏宝灵在书后面说。
　　“吓着什么？我们又不吃人。”
　　“Alpha闯Omega的池子，换了谁都要吓着。”苏宝灵放下书，嘴角还压不住，“你看她那张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
　　“我看见了。”苏明月说，“从耳朵红到脖子。”
　　她说着，又想起刚才梁唯站在门口的样子，湿头发，比基尼，腰腹上分明的线条，肩膀上滚下来的水珠，在暮色里亮晶晶的。那阵柑橘香到现在还没散干净，浮在水汽里，她吸一口气，就能闻到。她以前只见过梁唯穿衬衫，穿polo衫，穿得规规矩矩，从来没想过，那衣服底下是这样的。
　　苏明月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
　　“不过说真的。”庄欣怡收住笑，压低了一点声音，“那孩子身材是真好。游泳的就是不一样。”
　　“大嫂。”苏明月看她。
　　“我说的是实话嘛。”庄欣怡说着，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叹道，“这个味道也好闻。清清爽爽的一点都不呛人。可惜了，我们家明华不是这个味道。”
　　苏明月差点被茶呛着。
　　“这话你回去跟大姐说。”
　　“我才不说。”庄欣怡笑道，“宝灵姨，你说是不是？”
　　苏宝灵没接这话，只说水凉了，让人再加点热的。她重新翻开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苏德谦捧着树蛙，站在池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明白大人们在笑什么。
　　“妈妈，姐姐怎么跑了？”
　　“姐姐害羞了。”庄欣怡说，“你把小青蛙放回去，然后回去跟姐姐道歉，听见没有？”
　　“它不是青蛙，是树蛙。”
　　“好，树蛙。去吧。”
　　苏德谦捧着树蛙走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很认真地对池子里的三个人说：“姐姐游泳特别快，她在水里像一条鱼。”
　　说完他就跑了。池子里又是一阵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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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以后，梁唯回了自己住的那栋别墅。
　　后颈比白天热得更厉害了。下午在池子里撕掉了抑制贴，信息素散了一阵，洗完澡重新贴上一片，仍旧压不太住。她坐在床边，把空调调低了两度，打开窗户，山里的夜风吹进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味，屋里那股柑橘香却还是浓得化不开。
　　有人敲门。
　　梁唯以为是苏德谦又来道歉，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苏宝灵。
　　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白色盒子。门一开，屋里的气味扑出来，她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脚下停了半步。
　　“宝灵姨。”
　　“我来给你送个东西。”苏宝灵把盒子递过来，“性别通用的抑制剂，Alpha和Omega都能用。我平时出门习惯了随身带两支，今天正好用得上。”
　　梁唯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两支一次性的注射笔，很细，笔身上印着剂量。
　　“贴片管不了太久。”苏宝灵说，“你下午泡了汤，又撕过一次，这会儿大概压不住了。打一针能撑到明天中午。”
　　“谢谢宝灵姨。”梁唯说，“我包里那几片，确实快不行了。”
　　她说着，退开一步，让苏宝灵进来，自己坐回床边，拔掉一支注射笔的盖子，反手往后颈摸。腺体在后颈正中，看不见，她摸了几次，针头对不准位置，又怕扎偏了，手停在半空中有点犹豫。
　　苏宝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我来吧。”
　　梁唯回头看她。苏宝灵已经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注射笔：“自己打后颈不方便，扎偏了还要再来一次。低头。”
　　梁唯便低下头去，把头发拨到一边。
　　苏宝灵站在她身后。床头只开着一盏小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梁唯的后颈上。那一小块皮肤露出来，腺体的位置微微隆起，因为情欲期，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像是被热水烫过。苏宝灵离得近了，那股柑橘香便一下子浓起来，不再是大厅里那若有若无的一点，也不是池子里被水汽冲散的那一阵，而是整间屋子都是，清甜的，干净的，像是阳光底下刚剥开的橙子，汁水溅在指尖上。
　　她拿着注射笔，停了一下。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闻过Alpha的信息素。片场里，酒会上，颁奖礼后台，那些气味大多浓烈，带着一点不容分说的意思，像是要把周围的空气都占满。她早就习惯了屏住气，习惯了离远一点。可梁唯的不一样。它并不往人身上扑，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等着人自己走近。
　　苏宝灵发觉，自己往前走近了一点。
　　“宝灵姨？”梁唯低着头，声音有点闷，“是不是找不到位置？”
　　苏宝灵回过神来。
　　“找到了。”她说，“别动，有一点痛。”
　　她用左手轻轻按住梁唯后颈旁边的皮肤，右手把注射笔抵上去，按下。梁唯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很快又放松下来。药液推进去，不过两三秒的工夫。苏宝灵拔出针头，用棉片按住针眼，手指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棉片，贴在梁唯的后颈上，能感觉到底下腺体微微的热度。
　　“按一会儿。”她说。
　　“嗯。”
　　屋子里很静。窗外树蛙叫了两声又停了。苏宝灵按着那块棉片，低头看着梁唯垂下去的后颈，看着她耳后那一小片被头发遮住的皮肤，看着她因为低头而微微弓起的脊背。她数着时间，心里却有一点乱，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里了。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
　　“好了。”
　　梁唯抬起头，伸手摸了摸后颈，转过身来，冲她笑：“一点都不疼。宝灵姨手真稳。”
　　“拍戏的时候，给自己打过很多次。”苏宝灵把用过的注射笔收进盒子里，退开一步，“药效上来要十几分钟，你先别出门吹风。另一支你留着，明天要是还难受，再打。”
　　“好。”
　　苏宝灵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回头看了一眼。梁唯坐在床边，正低头把那盒抑制剂收进包里，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后颈上那块棉片还贴着，白白的一小块。
　　屋子里的柑橘香已经开始淡下去了。
　　苏宝灵带上门，站在门外的廊下。夜风一吹，那股味道便散了，只剩下山里湿润的草木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留着一点，很淡，很淡，不凑近闻不到。
　　她没有马上走，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自己的那栋。
　　过了一阵，苏明月在廊下碰见梁唯。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已经吹干了，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看着院子里的竹子发呆。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是苏明月，脸又有点红。
　　“还在不好意思？”苏明月在她旁边坐下。
　　“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梁唯不说话了。苏明月看着她，忍不住又笑起来，笑完了，才说：“好了，不逗你了。大嫂让我跟你说，德谦已经被她教训过了，那只树蛙也放回去了。”
　　“我不是怪德谦。”梁唯说，“是我自己没看清就冲进去了。”
　　“你是怕他摔了。”
　　梁唯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我看见了。”苏明月说，“你从池子里出来，连拖鞋都没穿，一路追过去的。”
　　梁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好像现在才想起来。她的脚底大概磨破了一点，晚饭的时候走路，有点疼，她没跟人说。
　　“要不要走走？”苏明月问，“屋里太闷了。”
　　梁唯说好。
　　两个人沿着酒店后面的一条山路往上走。路是石头铺的，不宽，两边是竹林，夜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每隔一段路有一盏矮矮的地灯，照着脚下的石阶，再往远处，便是黑漆漆的山。
　　起初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走了一段，苏明月问起昨晚吃饭时的事，问她是不是第一次听人讲她奶奶。梁唯说是，又说梁建国以前很少提，她只知道奶奶有蓝眼睛，别的都不知道。
　　“你听了，难受吗？”
　　“有一点。”梁唯说，“我在想，如果我生在那个时候，大概也会被人拿墨水抹眼睛。”
　　苏明月没有接话。
　　“我以前一直觉得，这双眼睛是我自己的。”梁唯说，“像我的名字，我的手，我的脚。昨晚听完，才觉得，它也是她的。她用这双眼睛，吃了那么多苦。我却用它，过了二十年好日子。”
　　“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梁唯说，“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替她多看看。”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像是觉得这话太傻。苏明月却没有笑，侧过头看着她。地灯的光从下面照上来，照在梁唯的脸上，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她们又往上走了一段。山路有一处转弯，台阶比别处高，梁唯走在前面，回过身，朝苏明月伸出手。苏明月看了一眼那只手，握住了，借着力上了台阶。上去以后，两个人都没有马上松开。
　　过了一会儿，是梁唯先松的。她松开的时候，手指从苏明月掌心里滑过去，很慢。
　　苏明月没有说什么。
　　她们在山顶的一个小亭子里坐了一会儿。从亭子里往下看，能看见酒店那一排排矮房子的灯，像是散落在山坡上的星星。梁唯说起下午和苏德馨画画的事，说起小姑娘画的那个比房子还高的人。苏明月听着，问她跟德馨说了什么。
　　梁唯把下午的话说了一遍。说到“每个人都一样”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这话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是不是太简单了。
　　“你说得很好。”苏明月说。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懂。”
　　“她会记住的。”苏明月说，“小孩子记得住这种话。我小时候，要是有人跟我说过一句，大概也会记很久。”
　　梁唯转过头看她。
　　苏明月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山下的灯。她没有说下去，梁唯也没有问。山风吹过来，有点凉，苏明月拢了拢外套的领口，梁唯便站起来，说回去吧，别着凉了。
　　下山的时候，路比上来时好走。两个人并排走着，手臂偶尔碰在一起，碰到了，谁也没有往旁边让。有一次，苏明月的手背擦过梁唯的手背，停了一下，梁唯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握最后又没有握。
　　她们就这样，一直走回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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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宝灵那天晚上睡得不好。
　　她起来去廊下透气，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站在屋檐底下。院子里很静，竹子的影子在地上晃，远处有树蛙在叫，一声一声，很响。
　　她看见两个人从后山的小路上走下来。
　　走在前面的是苏明月，穿着那件米色的外套，头发散着。后面是梁唯，比苏明月高半个头，低着头，像是在听苏明月说话。两个人走得很近，近到肩膀几乎挨在一起。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苏明月停下来，回头跟梁唯说了句什么，梁唯笑了，点点头。
　　然后她们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苏宝灵站在屋檐下，手里那杯水已经凉了。她看着那两扇先后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树蛙还在叫。
　　她想起傍晚梁唯冲进池子时，红着脸，站在门口手忙脚乱的样子。想起她追着德谦，连拖鞋都没穿；想起她坐在家庭影院里，看电影时微微往前倾的侧脸；想起那天晚上吃饭，她认真地说，那我大概会希望，她算的时候也能告诉我。
　　苏宝灵低头喝了一口凉水，转身回了屋里。
　　她躺下去，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树蛙一声一声地叫，一直叫到天快亮了，才慢慢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