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一个人的故事》xp爱你

2、上初中 我

　　　　我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午后滚烫的风穿过榕树繁茂的枝叶，筛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落在小胖乌黑柔软的发旋上，暖得发烫。他还闭着眼靠在我的肩头，呼吸均匀又轻软，全然是孩童毫无保留的信赖，以为肩头这片方寸之地，会是他永远安稳的归宿，以为身边这个人，会永远停在村口的老树下，岁岁年年，等他长大。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从年岁之差开始，就已经悄悄不一样了。蝉鸣聒噪的盛夏匆匆落幕，田埂的稻子熟了又割，风里的燥热慢慢褪去，染上初秋清冽的凉意。
　　后来小胖不想叫我黎了，他想叫我哥哥，我也随他去了。
　　十二岁的秋天，我升上了镇上的初中。村子不大，全镇的学生都挤在一所中学，离家不远，不过一公里的土路，不用寄宿，朝去晚归。没有异地相隔的山海距离，却横亘了一道四岁的年岁鸿沟，是他们从孩童时代，第一次真正错开的人生轨迹。这一年，我十二岁，褪去了少年稚气，身形抽长，眉眼愈发清冷寡淡。而小胖，才八岁，背着小小的卡通书包，踮着脚都够不到我的肩膀，还在村里的完小读二年级。开学前一晚，乡下的夜色落得很早，远山沉成模糊的墨色，家家户户的灯火星星点点亮开，稻田里的秋虫此起彼伏地鸣着，温柔又绵长。小胖蹲在我家的门槛上，看着我低头整理崭新的初中课本。少年坐在矮凳上，脊背挺拔，指尖翻书的动作安静又利落。新的课本干干净净，纸页带着淡淡的油墨香，是属于更大的世界、更远的前路的气息，和小胖手里花花绿绿的拼音课本，截然不同。
　　小胖的小手抠着门槛干裂的木纹，圆圆的脸蛋绷得紧紧的，眼底藏着说不出口的慌张。以前的整个夏天、整个童年，我的时间都是完完整整属于他的。我不用上学的日子，会陪他摸鱼、捉虾、蹲在田埂晒太阳，会等他睡醒，会陪他发呆，会把所有温柔和耐心，全都给他一个人。可现在，我要去镇上读书了。他有了新的课本、新的课堂、新的同学、新的生活。小胖怕，我的世界变大了，就不需要他这个还停在村里、幼稚懵懂的小孩了。“哥哥。”他小声开口，软糯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点点委屈的鼻音。我抬眸，漆黑的眼眸落在他紧绷的小脸上，瞬间就看穿了他所有的小心思。“怎么了。”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和。小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定定看着他：“你上初中，还会回来陪我吗？”我合上书页，目光静静落在他不安的眉眼上，看了很久。四岁的差距，在孩童时期尚不明显，两人尚且能日日相伴，形影不离。可从初中开始，作息不同、课业不同、圈子不同、心境不同，那些朝夕相处的时光，注定要一点点变少。这是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差距，是岁月天生横在他们之间的缝隙。我起身，蹲到他面前。十二岁的少年已经比八岁的小孩高出一个头，微微俯身，就能将小胖所有的不安都尽收眼底。他伸手，指尖轻轻揉了揉小胖柔软的头发，动作是独属于他的、克制又温柔的宠溺。“会。”两个字，笃定又认真。“我放学就回来。”小胖悬在心口的石头瞬间落地，立马弯起眉眼笑了，圆圆的脸颊挤出浅浅的梨涡，所有的慌张都烟消云散。他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和我拉钩：“那你每天都要早点回来，我放学就在村口等你。”我看着他纯粹的模样，轻轻点头：“好。”初秋的清晨天微微亮，雾色很重，笼罩着整片田野和村落。我每天六点准时起床，背着黑色的双肩包，踩着晨雾往镇上走。土路湿漉漉的，沾着清晨的露水，路边的野草青翠欲滴，远处的镇子隐在白茫茫的雾气里，朦胧又遥远。初中的生活远比小学枯燥繁重。早读、课堂、习题、作业，密密麻麻的课业填满了我的白天。班里的同学都是同龄的少年，热闹、鲜活，聊的是崭新的课程、镇上的新鲜事、青春期懵懂的闲话，这些都是八岁的小胖听不懂、也触碰不到的世界。我性子依旧冷淡，不爱合群，不爱参与同学的打闹闲谈，课间大多时候都是趴在桌上休息，或是安静刷题。
　　而我展示出了我的天赋，各大大小小的考试，我都是第一，老师也喜爱着我，班里有人偶尔打趣我，说我性格太孤僻，小小年纪就老成得不像个少年。他们也只是调侃我一两句而已，我从不辩解。毕竟我的成绩，他们也羡慕不来，所有的温柔和闲暇，从来都不属于这些热闹的人群。我的温柔，只留给村里那个等我回家的小孩。傍晚的夕阳染红半边天，落日余晖铺在长长的土路上，把稻田染成温暖的金红色。每天下午四点半，镇上初中放学的铃声一响，我永远是第一个收拾好书包、快步走出校门的人。一公里的土路，我走得又快又稳，迎着落日晚风，穿过成片的稻田，越过田埂小溪，只为赶回村口，赴一个小小的约定。而村口的老榕树下，永远有一个固定的小小身影。八岁的小胖，每天放完小学，书包都来不及好好放下，就会揣着兜里的糖果，安安静静蹲在榕树下等他。初秋的风微凉，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小小的身子乖乖的，一动不动，目光直直望着通往镇上的土路尽头，执着又虔诚。村里的老人路过，总爱笑着打趣：“小胖，天天在这等你哥哥呢？”小胖会用力点头，眉眼亮晶晶的：“嗯，等我哥哥放学。”他是全村最小、最黏人、最专一的等候者。无论刮风、晴天、微雨，日日如此，从未间断。远远看见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从路的尽头走来，小胖的眼睛瞬间亮起来，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尘土，颠颠地朝着我飞奔过去。年纪小，跑得跌跌撞撞，却永远义无反顾。“哥哥！你回来啦！”他跑到我的面前，仰着圆圆的小脸，笑得满眼星光，小手立刻递上揣在兜里、捂得温热的糖果，“我今天攒的糖，最好吃的橘子糖，给你！”我低头看着他手心亮晶晶的糖果，看着他跑红的脸颊，看着小胖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一天的课业疲惫、课堂枯燥、我心事里所有的沉闷，在这一刻，尽数消散。我伸手接过糖果，指尖轻轻碰到小胖软软的手心，温温热热的。“嗯，我回来了。”两人并肩往村里走。十二岁的少年步子修长沉稳，八岁的小孩步子细碎短促。为了配合他，我永远会刻意放慢脚步，迁就他的节奏，让他可以稳稳跟在自己身边，不用小跑，不用追赶。落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紧紧挨着，落在金色的田埂上，温柔又安稳。路上的晚风轻轻吹过，带着稻禾成熟的清香。小胖一路叽叽喳喳跟他絮叨学校的琐事，声音软软的，填满所有空隙。“哥哥，我们今天学新拼音了，我全部都会读！”“我们班同学都有小玩具，我不要，我就想等你回来陪我玩。”“今天村口的小狗生崽了，软软的超可爱，我带你去看好不好？”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课堂、村落、晚风，和一个哥。所有琐碎的小事，所有开心的瞬间，所有新奇的发现，他第一个想要分享的人，永远是哥。我安静地听着，不怎么说话，却每一句都记在心里。偶尔小胖说得兴致勃勃，手舞足蹈差点摔倒。　　我就会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腕，把人拽回身边。“慢点走。”简单三个字，藏着无尽的温柔。白日里在初中的清冷疏离，全部留给了外人。所有的温柔、耐心、迁就，全都独独给了这个小他四岁的小孩。
　　回到家，我会放下书包，先陪小胖去村口看小狗，陪他蹲在田埂看晚霞，陪他捡路边好看的石子。等小胖玩累了，坐在门槛上发呆，我才会拿出初中的习题，坐在一旁安静写作业。小小的院子里，一静一动，岁月安然。小胖就乖乖挨着他坐着，不吵不闹，托着腮看着少年认真写字的侧脸，安安静静陪着他写作业。他看不懂复杂的数学公式，看不懂密密麻麻的文字习题，不懂初中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他只知道，我在长大，在往前走，在去往更远的地方。而他，还停在原地，慢慢长大。夜里偶尔会起风，秋风卷着落叶飘满庭院。小胖靠着我的胳膊，小声问他：“哥哥，初中累不累？”我握着笔的手微顿，垂眸看向他懵懂的眉眼：“还好。”“那你会不会很累，就不想陪我了？”小胖的声音带着孩童浅浅的不安。我放下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目光温柔又坚定。“不会。”“我读书，是为了以后。”“陪你，是为了现在。”现在的岁岁年年，朝夕晚风，田埂晚霞，村口等候，全部都是他心甘情愿的牵绊。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四岁的时差，是永远跨不过的鸿沟。他一年一年长大，课业越来越重，眼界越来越宽，终将走出这座小小的村落。而小胖，还要慢慢读小学、读初中，一步一步追赶他的脚步。他们的成长速度不一样，人生进度不一样，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再像童年这般，日日相守，寸步不离。只是彼时年少，晚风温柔，晚霞浪漫，孩童的陪伴滚烫又热烈。小胖还不懂什么是时差，什么是离别，什么是人生错落。他只知道，他的哥哥每天都会回来，会等他，会陪他，会把所有温柔都给他。秋去冬来，日升月落。镇上初中的铃声日日响起，村口的等候岁岁不变。十二岁的少年背着书包奔赴成长，八岁的小孩守着晚风奔赴温柔。田埂的稻子枯了又青，树上的叶落了又生。他们依旧是全村最亲密的两个人，依旧朝夕相伴，依旧彼此偏爱。可只有我知道。有些缝隙，已经在岁月里悄悄滋生。童年无差别的朝夕相守，已经随着初中的到来，慢慢走到了尽头。往后的岁岁年年，他往前走一步，小胖就追赶一步。他们之间，永远隔着四年的光阴，隔着一段永远无法并肩重来的年少时光。晚风穿过空旷的田野，温柔无声，悄悄藏了所有无声的伏笔。温柔尚在，离别已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