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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见   那一年 ...

  •   那一年,我12岁他8岁,从小村子的人都怕我,因为我性格太冷了没有人治愈,唯独有一个人不怕我,那就是小胖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给他取名外号名叫小胖,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他从来不怕我,我之前也问过他,他说因为我觉得你很好啊,你都不打我,而他说完这句话后,我沉默了
      午时的日头是压在整片村落头顶的大火炉。热是闷沉的、厚重的,死死扣在这片南方乡下的土地上,透不出一丝风。天上没有云,整片天穹白得发晃,亮得人睁不开眼,远远望去,田野上方浮着一层滚烫的热浪,扭曲了视线里的稻尖、田埂、远处矮矮的青山轮廓。空气里全是被晒透的泥土味道、青草被蒸出来的青涩气息,还有稻田成片成片攒动的、燥热的生机。
      村子静得死寂。这种正午,是乡下一天里最沉的时刻。家家户户的木门都紧紧关着,窗帘拉得严实,大人小孩全都躲在家里午睡,连最调皮的男孩子都顶不住这毒辣的太阳,早早缩回了凉丝丝的屋里。巷子里没有脚步声,没有说笑,连狗都趴在墙根的阴影里吐着舌头一动不动,鸡鸭归笼,虫鸟息声,整个村庄像是被盛夏的热浪按住了呼吸,沉沉蛰伏下来,唯独蝉不肯安分。成千上万只蝉栖在沿路的老树上,一声接一声,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嘶鸣着。叫声尖锐又绵长,铺满整条村道、整片田野、整座空山。不间歇、不停歇,从日头初升叫到烈日当空,再熬到黄昏落阳。听久了,这聒噪的蝉鸣非但不吵人,反而成了长夏最底色的背景音,空落落的,荒落落的,衬得这片天地愈发安静、空旷、漫长。我坐在村口老榕树下的青石板上。老榕树生了许多年,枝干盘虬粗壮,撑开巨大的树冠,投下一大片浓密、阴凉的树荫,是整座村口唯一能躲正午大太阳的地方。树根盘着地面的青石,凹凸不平,青苔被夏日的热气蒸得湿润,凉丝丝的水汽贴着地皮漫上来。我坐得很直,脊背不塌不弯,单薄却挺拔。
      我穿一件洗得泛白的黑色短袖,袖口被常年的动作磨得松弛,布料薄得透光,裤脚随意卷到脚踝,露出干净清瘦的脚腕。皮肤是常年晒在乡下日头里的冷白,不是病态的苍白,是透着凉意、不爱出汗、不爱喧闹、天生冷清的肤色。眉眼生得极淡,轮廓干净利落,眼尾不挑不垂,瞳色深得发黑,安静垂着的时候,像两潭沉在暗处的静水,没波澜,没情绪。我从小就这样。不爱闹,不爱笑,不爱扎堆,不爱和村里的少年们跑上跑下、打闹疯玩。同龄人的热闹永远沾不到他身上,别人成群结队摸鱼爬树、放炮追逐的时候,他永远是一个人。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坐在树下发呆,一个人沿着长长的田埂慢慢走完整片田野。村里人都说我性子冷,孤僻,不好接近,小小年纪就沉得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别的小孩怕我唯独一个人不怕。
      那就是小胖,我的指尖捏着一片刚摘的榕树叶,叶片翠绿厚实,边缘带着细碎的纹路。我指尖轻轻摩挲着叶边,动作很慢,很稳,眼神放空落在远处无尽的稻田上,看似发呆,实则心底清清楚楚地记着时间。我在等等那个每天正午睡醒,都会穿过整条村路,颠颠跑跑来找我的人。时间一点点挪过去,蝉鸣依旧不绝,热风一次次拂过树叶,掀起细碎的沙沙声响。日头越来越偏顶,热度越来越盛,树荫边缘的光斑慢慢移动,落在他脚边的青石上,亮得刺眼终于远处安静的土路上,传来了细碎、轻软、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哒哒哒很轻,带着点小跑的笨拙,还有一点急冲冲的喘息,隔着远远的田野和风,清晰地落进我耳朵里不用抬头,不用去看,我也知道是谁。
      整个村子,只有一个人会顶着这么毒的大太阳不睡午觉、跑遍半条村子来找他,只有一个人永远不怕晒、不怕热、不怕我冷淡、不怕我不说话,日复一日,黏得坚定不移我缓缓抬眼,望过去。土路的尽头,小小的身影慢慢跑了出来。小胖穿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宽松的裤子,头发软软的,额前碎发本来乖乖垂着,此刻被一路跑来的热气和汗水浸得湿漉漉的,全部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他脸蛋圆、下颌软、眉眼温顺,皮肤是干净的白,此刻被太阳晒得透着浅浅一层粉,连耳垂都红扑扑的,看着软得过分,温顺得过分。他跑得急,小小的身子一颠一颠,双手揣在身前,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东西,生怕晃坏、生怕掉落。跑两步就喘一口气,却一点不肯放慢速度,眼睛直直望着榕树底下坐着的人影,亮得不能再亮。
      全世界那么多人,那么多热闹,那么多光景。他的眼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一路长长的黄土路,被太阳晒得干裂发烫,两边的野草被晒得蔫软,风吹起细细的尘土,落在他白裤子边,他一点都不在意。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期待,全部稳稳地落在树荫下那个安静坐着的我身上。小胖快跑到树下的时候,小胖脚下一滑,踩到一块松动的干土,身子猛地往前一倾。他惊呼一声,怀里护着的东西跟着一晃,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踉跄,眼看就要直直摔在发烫的黄泥地上。就在他重心彻底不稳的一瞬间,原本安静坐着的我,骤然起身。动作极快,极稳,没有一点多余。一步上前,骨节分明的手精准伸出,不偏不倚,稳稳扣住了小胖软软的胳膊。力道极轻,极克制,刚刚好稳住他所有晃动的重心,不重、不疼,稳稳托住了即将摔倒的人。风掠过两人之间,吹起少年单薄的衣角,吹散一路奔跑带起来的热气。
      小胖猛地站稳,惊魂未定地眨眨眼,抬脸就撞进黎安静低垂的眼眸里。我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汗湿的额头、微微喘动的唇角,眼底藏着一丝极淡、极浅、几乎无人能察觉的无奈。“跑什么。”我开口,声音是少年清冷干净的声线,不高不低,语速缓慢,落在燥热的正午风里,格外凉,格外稳。小胖瞬间松了所有紧张,立马笑开来,眉眼弯弯,软乎乎的笑意堆满整张脸,刚才差点摔倒的慌张一秒散尽。“我怕你等太久啦。”他说话带着软软的口音,气息还有点急,胸口微微起伏,怀里依旧死死护着东西,小心翼翼不敢松开。
      我看着他这副傻乎乎、赤诚又热烈的样子,心口那块常年冰冷、常年空荡、常年无风无浪的地方,轻轻软了一下。很轻,很淡,却次次都是只为他而动。全村人都怕他、远他、敬而远之。只有小胖,永远不怕他冷,永远不嫌他话少,永远不管旁人怎么说他孤僻,永远坚定不移、日复一日、满心欢喜地奔向他
      从小到大,年年岁岁,盛夏寒冬,从无例外,小胖站稳之后,立马踮了踮脚,把怀里护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捧出来,是半个冰镇过的西瓜。是他家井水泡了一整个上午的瓜,外皮凉沁沁的,翠绿瓜皮上还挂着没干的细小水珠,一路被他小心护着,一点都没磕坏。瓜是对半切开的,瓜瓤通红透亮,汁水饱满,看着就清甜解暑。“你看!”小胖把西瓜递到黎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装了整片夏天最干净的星光,“我偷偷拿的,我妈说留着晚上全家吃,我给你留了最中间、最甜的一半!我一口都没碰!”他说得得意又认真,软软的语气里全是讨好和偏爱。在小孩的世界里,夏天最贵重、最奢侈、最甜的东西,就是冰镇西瓜。而他最好的、最甜的、最舍不得的东西,永远第一时间先想着分给我,我垂眸看着那半个凉丝丝的西瓜,又抬眼看向眼前满眼都是我的小胖,阳光落在小胖柔软的眉眼上,晒得他发丝透光,脸蛋粉白,干净得毫无杂质。他的喜欢太直白、太热烈、太纯粹,毫无保留,不图回报,简简单单一句我给你最好的,就贯穿了整个年少岁月。我微微侧身,让出更宽大的树荫,低声道:“过来坐。”小胖立马乖乖点头,颠颠地跟着他走到青石板边,小心翼翼把西瓜放在干净的石板上,生怕沾了土。随后一屁股挨着黎坐下,两个人的肩膀靠得很近,体温轻轻贴着,在燥热的正午里互为唯一的凉意,树下安静了片刻,只剩无尽蝉鸣与徐徐热风。小胖侧头偷偷我黎,看我干净的侧脸、垂落的睫毛、安静抿着的唇。我不说话的时候总是很冷,看着疏离又遥远,可只有小胖知道,这个人从来不会对他冷到底,从来不会真的推开他,从来都会稳稳接住他所有莽撞、所有天真、所有热烈的奔赴。
      他从小就黏我,黏得理所应当。小时候被别的小孩欺负,他第一反应不是哭,不是找爸妈,是跌跌撞撞跑遍全村找我;晚上怕黑,就蹲在我家门口等我回家;有好吃的第一时间揣着跑过来分他;开心的事、委屈的事、无聊的事,大大小小所有琐碎,全部只想讲给我一个人听。我是他整个童年、整个少年时代、整座小小村落里,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安心,唯一的偏爱。“黎。”小胖轻轻开口,声音软软的,被风吹得轻轻飘。“你会不会有一天,不等我了?”这话是随口问的,是小孩子莫名冒出来的小不安,没有缘由,只是正午太安静,心太满,就忍不住想问。我闻言,缓缓侧过头看他。少年漆黑的眼眸定定落在他脸上,看得很稳、很沉、很久。热风拂过榕树,簌簌作响,蝉鸣漫山遍野,滚烫的日头悬在头顶,整片田野安静等待着他的回答。过了很久,我轻轻开口。“不会。”二字,很轻,却无比笃定。小胖瞬间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满心的小不安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他挪了挪身子,靠黎靠得更近,肩膀紧紧贴着他的肩膀,轻轻蹭了蹭,像得到承诺就无比满足的小孩子。
      “那就好。”他小声嘟囔,“那我以后天天来找你,每天都陪你。”我没再说话,只是眼底极淡地漾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温柔。他从不许诺旁人,从不给任何人期待,唯独对小胖,所有沉默的应允、所有安静的等候、所有日复一日的停留,都是独一份的诺言。两个人静静坐在榕树下。小胖拿起提前藏好的小勺子,认认真真从瓜心挖起,一勺一勺都是最甜最嫩的瓤。他每挖一勺,第一口永远先递到我嘴边。“你先吃。”我低头,张口接住。清甜冰凉的汁水瞬间漫满口腔,压下了整夏的燥热,凉意在喉咙里散开,顺着心口落下去,熨平了正午所有的闷沉。小胖看着我吃,比自己吃到还要开心,眼睛亮亮的,满脸满足。
      你吃甜了,我就开心。你不孤单,我就安心。
      你愿意等我,我就永远奔你而来。他自己小口小口吃着剩下的瓜,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乱七八糟的小事,声音软软的,填满两个人之间安静的空隙。“昨天傍晚我们摸的田螺,我妈今晚给我们炒,放好多豆瓣酱,超级香的。“我今天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等下要来找你。”“田埂那边的水沟水好清,下午不热了我们去摸小鱼好不好?我看到好多小虾米。”“黎,你以后每天都陪我好不好,不要一个人待着。”我静静听着。我话少,不爱倾诉,不爱闲谈,可只要是小胖说的,再琐碎、再无聊、再不起眼的小事,我都会一字不落地听完,记在心里。
      风吹过整片稻田,层层稻浪缓缓起伏,青绿无尽。日头慢慢往西轻轻偏移,树荫的影子缓缓挪动,落在两个少年挨在一起的脚边。长长的时光被盛夏拉得极慢、极缓,慢到仿佛这一刻可以无限延长,永远停留。小胖吃着吃着,忽然轻轻靠在我的肩头。软软的体温贴着微凉的肩头,温顺又依赖。小胖轻轻闭着眼,听着耳边无尽蝉鸣,听着风过树叶的沙沙声,感受着身边人安稳的气息,心里满得不能再满。“黎,我好想永远都待在这里。”他小声呢喃,像梦话一样。“永远都是夏天,永远都有你,永远不用分开。”孩童的愿望总是简单又贪心。贪这一刻安稳,贪这一刻相伴,贪岁岁年年、长夏永存,贪身边人永远不走、不离、不散。我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少年。
      看着他柔软的发顶、温顺的眉眼、毫无防备的依赖。心底安静地掀起一层极沉、极轻的酸涩。他比小胖年长一点,比他更早懂人情,更早懂别离,更早知道世间没有永远不散的夏天,没有永远不变的陪伴,没有永远停驻的年少,村子太小,天地太大。年少再长,也长不过岁月,长不过前路,长不过世事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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