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夜奔 因为谈泠风 ...
-
鸟兽作散，大家打车各回各家。
徐水清自然被安排到和谈泠风一辆车里。
车内一片安静。
非说有声音，就是高德地图的女声播报——前方路口右转。
徐水清滚动喉结，说：“你……没生气吧，你们排球队的我都认识，他们也提前通知我了，我就来了。”
路边的灯光从车窗照在谈泠风脸上，浮光掠影，他脸上忽明忽暗。
半响。
他开口问：“那件事儿你也知道？”
徐水清甚至没有问是那件事儿。
他不自觉地挺直腰板，反问：“你要怪我？”
谈泠风轻笑，有什么可怪的？
人脉＋1。
笑容渐渐退却。
即使如今他对徐水清无话可说，他曾以为小时候的友谊是真情实意。
他写不对文科题，也看不清感情和关系。
车到了徐水清家的小区，徐水清打开车门出去，却不离开。
他低着身子从车门处望谈泠风，心有不忍。
“泠风，我知道你现在过得不好。”
一丝诧异划过谈泠风心头，但是社交性的假笑很好地把情绪隐藏。
徐水清却说：“即使你笑着，你也过得不好。”
好像是给他下判词一般，他继续说：“你没办法骗我，我去过梁城，也去过你的新学校……”
为了保护谈泠风的体面和自尊，徐水清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体贴地说：“你从小都是在平都长大的，大家都拿你当朋友，你千万别多想……你之后肯定还是会回来的，加油！”
谈泠风摇摇头笑出声来。
徐水清有点看不懂他，又说：“你这时候有些不好的情绪，我都理解，你当时在梁城对我说的话，我也不怪你。”
他好像下定决心一般，“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当时说的都是傻话，你忘了吧。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早点儿回到过去的状态。”
徐水清喜欢的是过去的谈泠风。
就像是喜欢层出不穷的奢侈品，总有过季的时候。
谈泠风喉咙发痒，笑得咳嗽，徐水清面露担心。
他摆摆手，“没事儿，你走吧，到了家和我说一声。”
徐水清面露不忍地把门关上。
谈泠风深吸一口气，终于止住了笑，他看向窗外。
高高的大厦灯火通明，数不清有多少层，太高了，最顶上树立着企业的名字。
后知后觉，他才发现脸上的肌肉都笑酸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A班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是这种感受。
怪不得A班的人一开始都不待见他。
太有优越感了。
城市的灯光掠在他的眼睛，瞳孔变成琥珀色。
灯光消失，瞳孔又变成深不见底的黑。
A班的人就真的好吗？
也就那样吧。
人啊，都一样，几根骨头几斤血肉，拳头大点的心脏装满了山大海大的乌涂事儿。
不清不楚，不好不坏。
没有谁能好过谁。
但热衷于相互攻讦。
车里的冷气很足，谈泠风一下车就被夏日的热意包裹。
他突然很想见宋乘。
宋乘在做什么？
又是在学习吧。
学习，挺好。
学习不仅是学习，还是很多，是避风港，是通天梯……
电梯门打开，走到家门口。
按密码的时候，竟有些陌生。
赵杰和老谈都在客厅，一个坐在餐桌旁用电脑，一个坐在沙发上看平板，听到他回来，同时抬起头。
家里是暖色调，浅色木地板，南北通透，白天光线很足，鹅黄色的沙发上铺着浅棕色毯子，餐桌和橱柜都是木质，柜子里摆着陶制工艺品、纸质书和赵杰、老谈工作中获得的成就奖杯。
家有种魔力，一进去，就不想离开。
宋乘还没回家。
吃完饭已经凌晨，那几个成年男性醉得不省人事，他留到最后，目送大家都上了车。
宋长轻的背影越来越远，宋乘终于按耐不住冲动，大声地喊他。
宋长轻转过身，与他遥遥对望。
炎热的夏夜，干而燥，路上一层尘土，被白日的阳光暴晒，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味道。
宋乘嗓子发紧，什么也没说。
宋长轻皱起眉。
宋乘冲他摆摆手，那个男人转过身离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宋乘才慢慢悠悠走到他的粉色电动车旁。
踢开车撑，坐下，插钥匙，扭动，一系列动作十分丝滑。
电池电量不足。
夏夜中，他弯下头，像是孤苦伶仃的一种鸟类。
良久，他直起身子。
从肺腑发出了两声干笑。
他大爷的！
他笑得特灿烂，特阳光，两个小梨涡在黑夜里晃动，报复一般把小时候装乖掩藏的狂妄笑容都笑出来。
笑声响彻空旷的大街，显得愈加孤独。
笑得弯下腰，眼角都是泪水。
指腹蹭过眼角，他终于直起身子站起来，推着车往家里走。
夏天的晚上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夏夜，是一张温柔的、密密麻麻的网，不管从哪里坠落，它都可以稳稳接住人们。
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宋乘走得很慢。
一阵暖风吹过，宋乘突然身上发冷。
四老师在办公室里的惨相挤进他的脑海。
不是他故意想要回忆，是那个画面太有冲击力，不请自来。
惨白的灯光。
铁青的人脸。
宋乘心脏咚咚直跳。
后面响起脚步声。
他扶着车越走越快，手心是黏腻的汗水。
不能是四老师的鬼魂吧？
唯物主义……
后面的步伐越来越快，紧紧跟着他。
“宋乘！”
宋乘猛地在原地驻足，胸口一起一伏，嗓子干涩，等了很久，快速地扭过头。
谈泠风在后面喘息，笑着问，“你跑这么快干嘛？”
宋乘眼睛睁得圆圆的，鼻子里呼出热气，“谈泠风？”
“怎么，你不认识我了？”谈泠风笑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不是回家了？”
“我说了我会回来。”
刚踏入家门，赵杰和老谈就发现了谈泠风的异样，老谈抬起头关切地问怎么了。
谈泠风心有踌躇，说：“妈，爸，我……我想回梁城。”
赵杰立刻拿手机看票，推推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一个小时之后有辆高铁，你赶紧收拾东西，我和你爸开车送你去车站。”
坐在家里的车上，谈泠风把刚才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赵杰和老谈两人。
他说，他有些难过。
老谈理解地点着头，“这种人哪里都有，你以后要学会识破他，赶紧避开。泠风，你有什么想法一定要和我们说，我和你妈都支持。”
谈泠风摇摇头，“我没什么想法，都过去了。”
坦诚。
家人之间的坦诚十分珍贵。
老谈又问起他学校的事。
同学怎么样，生活能不能适应，吃饭怎么样，最后问他转文科学得开不开心。
“开心，我转文科，很开心。”谈泠风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和刚才烤肉店里的谈泠风判若两人。
老谈也笑，搓搓手，“那就好，我和你妈只希望你身体健康，一切开心。”
沉默了许久的赵杰终于开口，“梁城是有重要的事，或是很重要的人吗？需要我们怎么帮你吗？”
谈泠风郑重地想了想。
“都有，我自己可以，您放心。”
到了车站，谈泠风拿着行李箱下车。
走出好几步路，他转过身，朝原地的二人用力挥手。
赵杰和老谈站在原地望他，也用力挥手。
莫名有种感动，夏夜里会发生很多故事。
一个多小时后，站在梁城的街道，他拉着行李箱问宋乘，“你怎么大晚上推着车走？”
“锻炼身体。”
“……哦。”
他俩一对视，绷不住大笑。
谈泠风走上前去和宋乘并肩，他们一个人身上是羊肉火锅味，一个人身上是烤肉烟熏火燎的味儿。
两个人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
“宋乘，我要和你坦白。”
谈泠风朗声说，夏夜的街道只有他们二人。
“我在平都长大，妈妈是律师，人脾气很急，但理性又开明，爸爸做咨询，很忙，但很好说话。小学是外国语附小，从四年级开始打排球，初高中在十一中，现在是高水平运动员，腰伤，以后再也不会打了。”
他语气突然变慢，“我刚才知道，教练早早知道我的腰伤，但是等我赢了比赛才告诉我，我的队友知道内情，但是默契地隐瞒。”
他在解剖自己的不堪，不羞愧，也不自怜。
他说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但这都过去了，没关系。我和郭一的那次打架，一部分原因在于你。”
宋乘被他的眼睛吸引。
谈泠风说：“郭一侮辱你的父母，你父母，我不好评价……但我讨厌他诋毁你。”
宋乘乐了。
他知道为什么谈泠风莫名其妙说这么一大堆话。
谈泠风知道他那么多不为人知、也不应为人知的过去，他也要告诉宋乘他的来路。
这样才公平。
宋乘调皮地耸耸鼻子，说：“好普通的人，没有了解的必要。”
“对，没有了解的必要。但是，我想要你知道。”
因为谈泠风的眼睛，宋乘的夏夜永远温柔。
不知不觉回到冶金家属院楼下，宋乘把电动车推回仓房，充电，锁上铁门。
谈泠风在他旁边，拉杆箱在路灯下站着，和影子遥遥相对。
“谈泠风，”宋乘站起来，和谈泠风对视，轻描淡写地说：“我们跑吧？”
他说这话没有一点疑问的语气。
他如果想做什么，没有人能拦着。
如果不想做什么，也没有人能说服。
谈泠风一怔，脱口而出：“你喝大了？”
又是笑，俩人同时开始笑。
笑到最后没有声音，宋乘仰着脸笑，谈泠风垂着头笑。
还真喝了。
一个白的，一个啤的。
乐半天，谈泠风脸上的笑容未散，点点头。
“跑吧。”
于是夏夜的空气在他们耳边呼啸，路边的景色向后面快速地移动。
两个人疯了似地甩开步子，跑出冶金，跑到大路上，一路向前。
路灯洒下橘黄色的光，黑夜中，万事万物都睡着了，安静至极。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狂奔。
宋乘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不能停。
他要出去。
肺要炸了，嗓子干疼，腿里像是千斤重，快要抬不起来，喉咙里出现铁锈味，宋乘终于停下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呼吸。
耳膜咚咚咚的闷响逐渐放缓，他回过头。
谈泠风在他身后不远的距离喘息。
汗水流过谈泠风的面颊，见宋乘的目光看过来，他咧着嘴笑，一滴汗水流进眼角，蜇得他眼睛猩红。
宋乘仰着头去看月亮，开口：“明天返校，下个月就期末了。”
之后就没再说话。
谈泠风看向他，说：“我知道。”
他都知道。
他知道宋乘没说的话，他知道宋乘对于成绩的执念。
成绩不仅是数字，还是一条出去的路。
他们相视一笑，宋乘说，“走吧，回你家，我不想回我家。”
谈泠风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从兜里掏出一把新的家门钥匙，拍在宋乘手上。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夜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