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避不开的重逢 后续几 ...
-
后续几日的收尾谈判异常顺畅。有了前期多轮高强度磋商的铺垫,双方对剩余条款逐一核对、校准、敲定,所有分歧尽数化解。几番细致复盘确认后,这份耗时许久的涉外重点项目合同,终于正式落章签署。
项目圆满收官,双方团队皆松了口气。为庆贺合作顺利落地、维系后续对接往来,两边共同筹办了一场联合庆功宴。此次饭局规模精简,仅邀请核心工作人员。翻译团队这边最终确定三人出席,由副总林知夏带队,连同苏苏和另一名同事。
收到邀约时,林知夏第一时间便想推脱。她不怕应酬,不怕喝酒,更不怕场面寒暄。她怕的是陆砚寻。
连日线上会议的隐秘拉扯早已耗尽她所有底气。隔着屏幕、隔着工作身份,她尚且能勉强稳住心绪,可一旦落到私下宴席,卸下公事外壳,两人从前的纠葛、未曾说破的心事、他藏在冷漠字句里的偏爱,都会无处可藏。
她太清楚自己的心虚,也太怕再次沦陷。
苏苏一眼看穿她的回避,软磨硬泡劝了许久,最后半玩笑、半戳心地激她:“你该不会是不敢去吧?怕见了他,自己把持不住,旧情复燃?”
这话精准捅破她刻意伪装的平静。林知夏抬眼,眸光微敛,心底那点怯懦的退缩瞬间被倔强压下。她淡淡开口,语气笃定,更像是强行说服自己:“怎么可能,一定到。”
苏苏失笑,拍了拍她的肩:“这就对了,就是一场普通庆功宴,公事而已,想太多的是你自己。”
林知夏不语,只默然点头。可只有她知道,有些羁绊,从来不由理智掌控。
傍晚,她特意挑选了一条恰到好处的礼服裙。不似晚宴礼服那般隆重刻意,也不似日常衣衫散漫随意,温柔得体,分寸克制,完美适配今晚的饭局氛围。
三人一同前往城郊的高端酒店。这里远离市区喧嚣,酒店外观恢弘大气,大堂灯火璀璨,装潢精致考究,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低调的奢华。包厢宽敞雅致,暖光温柔洒落,气氛松弛又正式,极适合今晚的合作收尾宴。
众人陆续落座,笑语盈盈。林知夏刻意选了最靠里的边角位置,低调落座,最大限度收敛自己的存在感。
心底仍存一丝侥幸——陆砚寻身居高位,事务繁忙,或许不会出席这种团队聚餐。只要他不来,今晚便能安然落幕。
可这份侥幸,转瞬破碎。
包厢门被推开的瞬间,室内的谈笑声不自觉轻了大半。陆砚寻走了进来。他褪去了谈判场上刻板严谨的正装西装,身着深色质感衬衣,版型挺括、松弛有度。看似休闲,却自带沉稳庄重的气场,举手投足间的矜贵疏离,丝毫未减。
全场众人纷纷起身问好。他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进退得体,神色始终淡静无波,不见半分笑意。
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极快掠过众人,最终轻轻落在角落的林知夏身上。只是一秒,便漠然移开,平淡得如同看向一个无关紧要的合作同事。
可林知夏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刚刚压下去的心虚与慌乱,在这短短一瞥里,尽数卷土重来。她迅速垂眸敛神,长睫低垂,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将所有情绪藏得严严实实。
宴席正式开始。众人举杯寒暄,话题始终围绕本次顺利落地的项目。不少人由衷夸赞翻译团队临场应变得力,尤其称赞林知夏,数次稳住谈判关键节奏,是项目落地的大功臣。
林知夏始终克制礼貌,浅浅欠身道谢,话少自持,安静坐在角落,尽量不惹半点关注。
可树欲静,风不止。
席间一位合作方的老总频频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几番打量,端着酒杯主动上前攀谈。起初只是正常夸赞容貌与能力,酒过三巡,言语渐渐轻浮越界,带着暧昧试探的黄腔,句句令人不适。
周遭气氛瞬间微妙,旁人或是尴尬附和,或是低头回避,无人出声制止。
林知夏指尖悄然攥紧酒杯,面上笑意僵硬。场合特殊,众目睽睽,她身为带队负责人,撕破脸太过失态,只能强忍不适,勉强维持体面。
难堪僵持之际,主位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字数极短,毫无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分寸。”
仅仅两个字,瞬间压下全场细碎声响。
那位老总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僵死,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陆砚寻。男人慵懒靠在椅背,眉眼淡漠,面无喜怒,可周身骤然铺开的冷冽气场,让人不寒而栗。
难堪、尴尬、忌惮,瞬间爬满那位老总的面容。他再不敢多说一句越界的话,草草客套两句,狼狈转身离开,再不敢上前打扰。
喧闹恢复平和,无人深究这短短两字的重量。所有人都以为,是陆砚寻顾及场面规矩、维持宴席体面。
唯独林知夏懂。
他从来不会温柔解围、不会当众体恤,永远是这样冷漠别扭的方式。看似公事公办、不近人情,实则是独一份、藏得最深的偏袒。
他永远在她难堪的瞬间,不动声色替她撑腰,却又绝不显露半分在意,刻意和她划清界限,疏离得毫不留情。
拉扯、煎熬、心动、克制,死死缠在两人之间。
整场宴席余下时间,林知夏全程沉默自持,再未抬头看过主位一眼。陆砚寻也始终神色平淡,与人闲谈敬酒,从容有度,自始至终,再未看向她的方向。
两人隔着满室人声灯火,形同陌路。
宴席散场,众人三三两两结伴道别离场。林知夏一秒都不愿多留,没有和苏苏二人同行,独自快步走出包厢。
酒店地处偏僻郊区,晚间车流稀少。她站在富丽堂皇的酒店门口,点开打车软件,页面刷新数次,始终无人接单。
夜色沉沉,晚风微凉。她心底生出一丝逃避的私心。她不想在此等候,不想万一与他偶遇,再陷入进退两难的窘迫。
于是她提着裙摆,沿着空旷的公路往前缓步走去。打算走出偏僻路段,靠近主干道,再尝试叫车。本质不过是——拼命逃离有他的一切可能。
她走得不急,背影孤清,刻意远离身后的酒店灯火。
忽然,身后两道明亮的车灯骤然亮起。暖白光束温柔落定在她脚边,将她的影子长长拉在路面,不刺眼,却精准锁住她的去路。
车子缓缓减速,悄无声息停在她身后不远处。车窗降下,露出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林知夏脚步顿住,心底疑惑了一秒。陆砚寻向来出行都配有司机,今天,居然是他自己开车,没有随行司机,也没有秘书。
夜风掠过,他声音沉淡,听不出多余情绪:“上车。”
林知夏站在原地没有动,指尖下意识攥紧裙摆。理智在提醒她,不该上这辆车。今晚包厢里那一句“分寸”还历历在目,他越是不动声色的维护,越让她心慌。一旦上车,密闭狭小的车厢,没有旁人,没有工作议程做屏障,那些刻意压下去的旧情绪,很容易再次失控。
她垂了垂眼,语气维持着公事化的客气:“谢谢,不用了,我等会儿叫车。”
陆砚寻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默两秒,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这个位置,短时间不会有车。”
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独自走出来,没有提起饭局上的插曲,也没有提及过往。就好像,他只是顺路,出于合作方之间最基本的体面,捎她一程。
可林知夏心里清楚,这条路,并不是他的顺路。
她抬眸,与他视线相撞。他眼底没有多余的温情,依旧是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样,可她偏偏从这份平静里,读出了坚持。
四下荒野空旷,远处连零星路灯都稀落,晚风卷着凉意扑在皮肤上。她清楚,再僵持下去也没有意义,这条路短时间内确实等不到车。
几番权衡,林知夏终究压下心底抗拒,低声应了一句:“麻烦你了。”
她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副驾。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界所有喧嚣被隔绝在外,狭小车厢一下子变得安静,只剩下引擎低沉平稳的嗡鸣。
空气像凝住一般,紧绷又暧昧。林知夏侧头看向窗外,刻意和他保持距离,双手交叠放在膝头,一路沉默。陆砚寻目视前方握稳方向盘,侧脸线条冷硬,同样没有开口。
良久,还是他先打破沉寂,声线淡得听不出起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与冷意:“几年不见,酒量倒见长了。”
不是关心的口吻,没有暖意,更像是一场时隔多年、漫不经心的敲打。
林知夏心头一震,指尖微蜷,下意识侧过脸看向他。这是重逢之后,他第一次主动牵扯过往。
旧事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最深的伤疤,是他经年不消的执念与恨意。她不敢轻易触碰,不敢贸然愧疚,更不敢在他冷淡的态度里自讨难堪。她拿捏不准他的心思,更怕一旦撕开缺口,积压数年的恩怨会彻底爆发。
她斟酌良久,只能轻声回避,语气疏离又克制:“工作场合,没办法。”
陆砚寻眸色沉沉一敛,薄唇紧抿,终究没有继续追问。
没人知道他心底的翻涌。他恨她,恨她当年决然转身,利落抽身,把他丢在暗无天日的岁月里独自煎熬。无数个日夜,他都想过重逢的场景,想过质问,想过让她也尝尝他当年撕心裂肺的痛。他只是单纯的恨,却从没想好真正重逢后,该怎么面对她、怎么折磨她、怎么放过自己。
可从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失控了。饭局上下意识的维护,散场后不受控制的追赶,明知该冷眼旁观、该置之不理,可目光总会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
余光里,他清晰看见她眉心始终蹙着,脸颊残留酒后潮红,一只手悄悄抵着上腹,隐忍又单薄。老毛病,一点没变。
陆砚寻心头烦躁骤起,莫名的闷意堵在胸口。他不再多言,默然打方向减速,干脆利落地将车停靠在路边。
不等林知夏反应,他直接推门下车,留她一人在车厢里茫然懵怔。
车内骤然只剩她一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林知夏愣愣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心底满是费解与慌乱,猜不透他忽冷忽热的态度。
不过短短几分钟,男人挺拔的身影折返回来,拉开车门,手里拎着一只简易的便利店塑料袋。他动作随意又冷漠,抬手直接将袋子丢进她怀里,像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没有半分温柔,语气冷硬刺骨:“喝掉。”
林知夏下意识接住袋子,低头轻轻拆开。里面静静躺着一瓶温热的解酒饮品,还有一盒包装熟悉到极致的胃药。是她从前胃疼必吃、常年常备的那一个牌子,多年未变。
她呼吸骤然一滞,指尖死死捏着药盒边缘,心口酸涩发紧。抬眼望向身侧神色冷淡的男人,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么多年。他记着她所有的习惯,记着她空腹喝酒会胃疼的软肋,记着她独爱的药。
可他看向她的眼神,依旧冰冷、疏离,裹着化不开的恨意。温柔是真的,偏袒是失控的,可冷漠和恨意,也是真的。
极致的拉扯,瞬间将她死死困住。
她看着药和饮品,心底依旧清明。此刻的她头脑还算清醒,只是四肢轻轻发飘,世界软软轻飘飘的,并不需要刻意解酒吃药。于是她默默把东西收好,放在身侧,没有动。
车子重新驶上路,平稳往前穿行。
可酒劲从来滞后。
不过短短几分钟,蛰伏的酒意骤然翻涌上来,顺着血脉窜遍四肢百骸。原本清明的脑子一点点发沉、发懵,视线开始微微发虚,太阳穴突突的轻跳。
林知夏下意识晃了晃脑袋,想驱散这层混沌,可脑袋越摇越沉,理智一点点松动、涣散。
车厢昏暗,路灯光影一闪一烁掠过他侧脸。
她无意识抬眼,视线落定在陆砚寻脸上。
还是那张她刻在心底多年的眉眼,骨相凌厉,轮廓深刻。可又太陌生——从前少年温柔干净的线条尽数褪去,眉眼覆着一层厚厚的冷霜,疏离、寡淡、生人勿近。熟悉到刻骨,又陌生到刺眼。
酒精彻底冲垮了她仅剩的克制。明知他在开车,明知危险,明知两人早已是过期旧人,可她心底那点压抑数年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
她怔怔看着他,眼神发懵、又格外认真,声音轻轻的,带着酒后微哑的鼻音,突兀开口。
“陆砚寻……对不起。”
一句道歉,压了整整数年。
“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太决绝、太自私。我让你疼了很久,我都知道。”
她声音轻轻发颤,眼底泛起薄薄的湿意,却没有哭,只剩无尽疲惫与认命。
“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什么。重逢不是我故意的,我也从没想过要再纠缠你、打扰你。”
“这些年,我早就不信爱情了。”
“我也爱不起了。”
“我太累了,折腾不动了。”
她望着他冷硬的侧脸,字字诚恳,句句退让,彻底斩断所有可能。
“真的,我只求你以后好好的,平安顺遂,能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我们别再有交集了。”
“不要再拉扯,不要再互相伤害。”
“就到此为止吧。”
话音落下,车厢死寂。
风声、车流声全部被隔绝在外,狭小的空间里,只剩她刚落下的真心话,和男人骤然紧绷的气场。
陆砚寻握着方向盘的指节骤然收紧,骨节泛白,青筋隐隐绷起。
胸腔里瞬间翻涌着滔天复杂。
恨意疯长——她轻飘飘一句对不起,一句到此为止,就想抹平他数年的煎熬?就想干干净净抽身退场,不负过往、不负余生?
心底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席卷上来,他竟觉得,自己像是又被她抛弃了一次。气血猛地翻涌,眼底迅速充血,他没有半分迟疑,猛地踩下刹车,车子骤然停稳在路边。
他侧过头,声音低哑冰冷,一字一顿:“晚了。”
下一秒,他倾身过去,恶狠狠地吻上她。
这个吻裹挟着积压多年的委屈、愤怒与不甘,带着近乎失控的力道。过了片刻,翻涌的情绪稍稍回落,理智慢慢回归,他才察觉怀里的人安静得反常。
他稍稍退开,低头看去,林知夏已经昏昏沉沉,借着酒意沉沉睡了过去。
陆砚寻眸色复杂,无奈地松开她,伸手替她调整好安全带,重新启动车子,送她回家。
抵达小区后,他从她包里翻出钥匙,开门扶她进屋,小心将她安置躺到床上。随后他走进厨房,冲了一杯蜂蜜水,回到床边,半抱着她,喂她缓缓喝了下去。
他守在床边,静静看着她,直到看见女主眉心慢慢舒展,才轻手轻脚起身,找到她的手机插上电源充上电,又把拖鞋整齐摆放在床边,确认一切妥当,才轻轻带上房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