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落知夏》冬念一

17、明暗拉扯 三天时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境外项目的线上跨国磋商如期开启。
　　下午三点，视频会议准时启动。林知夏提前调试好设备，安静进入会议室，镜头只保留了桌面一角与自己沉静的侧脸，全程刻意维持专业又疏离的工作状态。这几日她把项目资料反复研读，逼着自己沉心工作，试图彻底隔绝所有关于陆砚寻的杂念，将两人的关系死死定格在甲方和译员的工作边界里。
　　参会人员陆续就位，最后亮起的是陆砚寻的视频窗口。他身处顶层清冷的办公室，冷白灯光勾勒出锋利冷冽的眉眼，身姿挺拔，神情淡漠，上线后直接静音落座，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寒气。所有人都清楚，陆砚寻对待工作极致严苛，寡言少语、不近人情，对待身边下属与合作方向来一视同仁，没有半分多余温情。
　　整场磋商节奏紧凑、博弈激烈，境外客商语速极快，专业术语密集繁杂。陆砚寻全程主导谈判，英语地道流畅，字句精准强势，面对对方的试探与施压从容回击，逻辑缜密、气场逼人。全程四个多小时，他始终状态沉稳、滴水不漏，对待汇报工作的人员也只是淡淡回应，态度疏离克制，没有丝毫私人情绪。
　　林知夏端坐镜头前，全程同步口译。她声音清亮平稳，语速均匀有度，专业度无可挑剔，哪怕长时间高强度输出，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镇定，看不出半点疲态。
　　会议从下午三点紧绷推进，不知不觉，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
　　暮色彻底沉落，窗外夜色浓郁，早已过了正常的晚饭时间。
　　久坐空腹四个小时，高度集中的脑力消耗彻底掏空了身体。熟悉的不适感，缓缓从胃部蔓延开来。
　　旁人无从知晓，这是林知夏多年改不掉的旧毛病。只要错过正餐、长时间空腹加班，胃就会泛起酸胀的钝痛。起初只是浅浅的空凉感，随着持续紧绷的坐姿和不停运转的大脑，痛感慢慢加重，一点点缠紧五脏六腑。
　　她习惯性咬紧牙隐忍，脊背绷得笔直，脸上不露半点破绽，只是在无人留意的瞬间，指尖轻轻抵在胃脘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呼吸微不可察地放轻。
　　整场会议气氛依旧紧绷，所有人都沉浸在谈判拉锯里，没人发现她这点细微的异样。
　　除了陆砚寻。
　　他视线始终正对屏幕对面的外商，神色冷硬刻板，专注工作、寸分不移，在外人看来，他眼里只有项目博弈，冷漠得没有一丝人情味。可从天色渐暗、过了饭点开始，他的余光就从未离开过镜头角落的她。
　　他看着她强忍不适、强行撑住专业姿态的模样，心底早已层层沉敛，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波澜。
　　下一瞬，他打断外商的发言，用一口地道沉稳的英语开口，语气平淡公式化，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Let’s take a twenty-minute break. We’ll continue afterwards.”
　　话音落下，全场骤然安静。
　　在场所有人皆是错愕。陆砚寻向来惜时如金，谈判行程分秒必争，从不会无故中断进度，没人看懂这长达二十分钟的休整究竟为何。
　　林知夏垂着眼，悄悄松了一口气，心底却下意识自我说服。
　　大概是自己想多了，不过是谈判需要复盘资料，他怎么还会记得她多年前这点不起眼的毛病。
　　她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把方才一闪而过的念头抹去。
　　休整的空档，会议室安静下来，客商们纷纷暂时离开镜头稍作休整。
　　就在这时，私人聊天窗口弹出一条专属私信，发信人是陆砚寻。
　　是中文，短短一句，生硬冷硬，不带一丝暖意，像一道冷冰冰的命令：
　　“去吃饭，别给我添麻烦。”
　　没有半句软话，没有半句关心，听起来仿佛只是担心她胃疼倒下，打乱这场谈判的进度。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心口一下揪紧。
　　她刚刚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放下的猜想，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
　　他明明清清楚楚记得她空腹胃疼的习惯，却不肯说半句温柔的话，非要裹上这样一层冰冷的外壳，把关心伪装成怕她拖累工作。
　　明明是惦记，偏要装成嫌麻烦。
　　冷硬的字句之下藏着放不下的旧习惯，拉扯感缠得她心口发闷。
　　她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半天敲不出一个字，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回应。
　　办公室抽屉里恰好放着一袋备着的面包，是之前囤着应急的。她拆开包装，匆匆啃了几口。面包干巴巴的，算不上饱腹，仅仅勉强垫一空荡荡的胃，缓解那股钻人的酸胀。她吃得很快，一边咀嚼，一边还下意识瞟一眼聊天框里那句话，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二十分钟一晃而过。
　　会议准时重启。
　　陆砚寻再次开口谈判，依旧是流畅地道的英文，语气、神态、气场和之前分毫不差，依旧是那个冷静强势、杀伐果断的商界掌权人。
　　仿佛方才的暂停、那条冷淡的私信、她仓促咽下的几口面包，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余下的谈判顺利了不少，客商做出让步，敲定了大部分合作条款。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整场线上磋商终于落下帷幕。
　　负责人简单收尾致谢，客商陆续退出会议房间，很快，视频窗口一个个暗下去，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林知夏和陆砚寻两个窗口还亮着。
　　屏幕两端安静得可怕。
　　林知夏指尖下意识攥住笔，打算直接关闭镜头退出，早点逃离这份窒息的沉默。
　　还没等她动作，陆砚寻的声音先透过扬声器传过来，依旧是惯常低沉冷淡的调子，没有多余情绪：“辛苦翻译。后续增补的文件，助理会发给你。”
　　只是一句标准的客套。
　　林知夏压稳气息，以专业的口吻回应：“应该的，后续资料我会按时处理。”
　　她说完，等着他结束对话，可他没有立刻关掉会议。
　　镜头里，他垂了垂眼，目光扫过她桌上还摊着的半袋面包包装袋，眼神沉了一瞬，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他没有再提胃疼，也不再提吃饭，只是淡淡丢下一句，便率先切断了视频连线。
　　“别再硬撑。”
　　窗口骤然暗下。
　　林知夏呆坐在原地，耳边仿佛还残留着他那句简短的话。
　　他永远这样，从不坦诚心意，所有在意都裹在生硬冷淡的话语里，叫她分不清，到底是公事上的关照，还是旧情未消的执念。
　　胃里那点酸胀稍稍缓和，心里的纷乱，却越缠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