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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要回来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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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陆知远六点半就拎着行李箱站在酒店门口。天色未亮透,空旷的街面上只有清扫街道的老人和几只翻找垃圾的流浪狗。
七点不到,谢方舟的车提前十分钟抵达。副驾车窗缓缓落下,阿妈拉姆坐在里面,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温热的布包,见了他便立刻递过来:“饼,路上吃,还热着。”
陆知远伸手接过,棉布包裹滚烫,浓郁的烙饼油香扑面而来。阿妈拉姆又用藏语轻声叮嘱几句,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随即推门下车,对着车内的谢方舟摆了摆手,示意他送人后尽快返程。
谢方舟探出头应声应下,直到阿妈走进巷口,才缓缓发动车子。
前往机场的路途格外安静,两人一路无话。谢方舟刻意放慢了车速,六十码的限速道路,他只开五十出头,身后车辆两次鸣笛催促,他都全然不理。
陆知远掰开布包,咬了半块牛肉馅烙饼,饼里掺着细碎粉丝,咸淡适口、香气十足。他侧身递了一半给谢方舟,谢方舟低头咬下一口,慢慢咀嚼许久才咽下。
车子驶上机场大道时,谢方舟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辗转:“你还会回来吗?”
陆知远听得出来,这句话他在心里憋了很久。他将剩余的烙饼重新包好放在腿上,沉吟片刻回道:“不清楚,但我会和你联系的。”
谢方舟没有接话,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过了一个路口才再度开口:“如果你回来了,我带你去布达拉宫。我有朋友在拉萨做导游,能走内部通道不用排队,还能登上金顶。”他侧头看向陆知远,眼神认真,“所以要记得回来。”
“嗯,我会再来的。”陆知远应声。
谢方舟又望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意,眼底却藏着未尽的情绪:“回来,不是再来。”
陆知远微微一怔。
谢方舟收回目光专心开车,语气依旧带着平日的散漫,字字却清晰笃定:“再来是旅游,玩一趟就走。回来不一样,是这里有地方、有人等着你。”他抬手摸了摸颈间的铜牌挂链,带着几分嗔怪,“你怎么连这两个词都分不清。”
陆知远被他说得心头微动,笑意凝在眼底未曾展露。谢方舟的话语轻盈,分量却重得落进心底。他整理好腿上的布包,沉默片刻,认真应道:“行,回来。”
得到答复,谢方舟的车速稍稍提快。抵达机场停车场,他停稳车子、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拿出手机问道:“把你的航班号给我。”
陆知远报出号码,看着他低头存入备忘录,还特意添加了备注——「陆知远 航班到杭州报平安」。保存完毕,谢方舟揣好手机,拉开车门:“走吧,送你进去。”
航站楼人流稀疏,值机、托运行李全程无需排队。谢方舟一路随行,直至安检口外才驻足,将一直拎着的布包递过来:“阿妈的饼,飞机上吃。别找空姐要加餐,丢人。”
陆知远伸手接过,正要开口道谢,谢方舟的叮嘱接连而至:“到杭州必须给我发定位,别只发一句‘到了’敷衍我。每天发条消息就行,哪怕一个字。要是不发,我就当你出事了,直接打电话找你。”
“知道了。”陆知远远将布包塞进随身背包,拉好拉链。
谢方舟依旧放心不下,又补了一句:“你身上的盘长结挂链别摘,一直戴着。”他抬手抚过自己领口的吉祥结铜牌,语气柔软,“我戴着呢,你也戴着,我想你的时候就看看这链子。”
陆知远站在安检口,忽然看清了谢方舟的本心。他看似散漫随性,实则格外细腻执拗,执拗于他的归期、他的音讯、他留存的念想。他从不说直白的思念,只会拐弯抹角地叮嘱、期盼,像孩童攥着风筝线,生怕牵挂之人随风走远。
“行,都听你的。”陆知远理顺背包肩带,郑重点头。
谢方舟这才后退一步,挥手示意他前行:“去吧,别误机。”
陆知远转身走入安检通道,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陆知远!”
他蓦然回头,只见谢方舟站在黄线外,颈间的铜牌随风轻晃,抬着下巴目光灼灼:“布达拉宫金顶,我等你。”
陆知远抬手挥手,转身踏入安检通道。
过完安检前往登机口的途中,他拿出手机,给谢方舟发去「登机了」三个字。对方秒回消息:到了杭州发定位,别忘了。末尾跟着一个俏皮的翻白眼表情。
陆知远看着屏幕弯了弯眉眼,收起手机。背包里的烙饼余温未散,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暖得人心头发软。
飞机缓缓升空,陆知远靠着舷窗低头俯瞰,日喀则的城区在视野里不断缩小,最终化作山谷间一抹浅淡的色块,被连绵的褐绿山脊环抱。他拉低一半遮光板,拿出阿妈亲手烙的饼慢慢吃着。邻座的阿姨闻见香气,下意识咽了咽口水,陆知远没有分享——这是阿妈的心意,也是谢方舟叮嘱过的专属温暖。
航班落地杭州,已是下午时分。飞机滑行停稳,陆知远立刻打开手机,忽略刷屏的工作群消息,第一时间给谢方舟发送了定位。
一分钟后,对方回复:收到了。晚饭记得吃,别糊弄。
陆知远回了句「好」,又补充道:饼吃完了,很好吃,替我谢谢阿妈。
这次谢方舟没有秒回,许久才发来一句:阿妈说下回给你多烙点。
陆知远打车返程,车窗外高楼林立,玻璃幕墙折射着天光,高架上车流拥堵、川流不息。看着这座熟悉的繁华都市,他忽然生出一丝不真实感。此刻的日喀则依旧天色敞亮,街巷慢悠悠流淌着甜茶香气,烟火温柔;而杭州早已暮色四合,路灯尽数亮起,外卖骑手穿梭车流,步履匆匆,是全然不同的两种人间烟火。
推开久未居住的家门,屋内积压着沉闷的空气。陆知远放下行李箱,开窗通风,清理掉冰箱里过期的杂物,收拾妥当后坐在沙发上休憩。
手机轻轻震动,是谢方舟发来的照片。照相馆的墙面上,他那张塔林侧影的相框旁,多了一个崭新的小相框,里面摆放着阿妈烙饼的铁锅。配文简单质朴:阿妈说你走了她很想你,非要我把锅也挂上。
陆知远忍不住笑出声,放大照片细看,新旧相框紧紧相依,铁锅旁还贴着一张藏汉双语的纸条。他询问纸条内容,谢方舟回复:阿妈写的「小陆的饼锅」。
盯着这几个字,陆知远心头五味杂陈,像年少初次离家求学,满心思念却嘴硬逞强,无从言说的暖意与怅然交织在一起。
往后几日,陆知远始终遵从谢方舟的叮嘱,每日分享近况,有时只是一个「在」字,有时是随手拍下的三餐风景。谢方舟的回复时快时慢,毫无规律,却从未缺席每晚的一句「今天怎么样」,陆知远总会简单报备当日日常。
一日,他加班至深夜,临近十二点才到家。打开手机,三条未读消息格外醒目,八点的「吃饭没?」、九点的「人呢?」、十一点半带着焦灼的「陆知远你回个话」。
他立刻回复:加班刚到家。
对面秒回:你吓死我了。紧接着又补一句:下次加班提前说一声,别让我干等着。
陆知远望着屏幕,心头温热。谢方舟的关心向来委婉,从不说直白的担忧,只一句「别让我干等着」,便藏满了满心牵挂。
他打字回复:知道了,下次提前说。犹豫片刻,又主动发问:布达拉宫金顶的约定还算数吧?
谢方舟很快回复:当然算数,你定时间,我提前跟我朋友打招呼。末尾附带一句催促:尽快定,别拖到明年。
陆知远放下手机,洗漱完毕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窗帘缝隙漏进一缕路灯微光,和日喀则酒店窗前的光影一模一样。他翻开手机相册,从初到西藏的机场剪影,一路划到赛马会、萨迦寺、塔林的风景,最后停在那张偷拍的照片里——初遇那日,谢方舟蹲在台阶上温柔挠猫,午后柔光落满他的侧脸,温和又干净。
良久,他熄屏放好手机,心底悄然打定主意:下个月就办妥离职,重回西藏。
在杭州扎根七年,他从未有过一场主动的远行计划,如今却满心期许奔赴一场约定。思绪纷乱辗转,他渐渐沉入梦乡。
回杭州的第四天夜晚,陆知远正在厨房煮泡面,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母亲打来的电话。他擦干手接起,还未开口,母亲急促的质问便扑面而来:“知远,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爸说你辞职了?什么时候的事?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家里商量?”
陆知远调小炉火,靠着灶台回道:“上个月的事,走之前跟你们提过。”
“随口提一句也算商量?”母亲的声音带着怒气,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父亲的低语,“你爸说你工作稳定待遇好,说辞就辞,现在就业多难你不知道?你弟弟他……”
母亲话到嘴边戛然而止,可陆知远心知肚明。弟弟陆耀许去年欠下巨额赌债,家里的重心永远围着弟弟打转。他端下沸腾的泡面,压着心绪轻声道:“妈,我累了,想歇一段时间。”
“你都二十八了,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能说歇就歇?以后的路怎么办?”母亲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刻意的商量口吻,“我跟你爸托人打听了,你张阿姨介绍了个姑娘,在杭州做财务,踏实稳重、长相清秀,我们觉得你们很合适,你抽空见一面。”
陆知远捏紧筷子,语气坚定:“不见。”
“你都没见面,怎么就确定不合适?”
“我说了不见。”他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手机被父亲接过,语气带着少见的强硬:“知远,我跟你说实话。你妈已经和对方定好了,这周六下午,西湖边的咖啡馆,你必须去。”
“爸,我不想……”
“你听我说完。”父亲打断他的话,满是无奈,“你弟弟的烂摊子,家里填了多少次、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清楚。你每月打回来的钱,我们一分没乱花,全都替他还债了。你妈日夜睡不着,就盼着你安稳成家,你倒好,擅自辞职,让她怎么安心?”
泡面的热气氤氲升腾,糊住了陆知远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我每月的钱,足够家里日常开销。陆耀许的烂摊子我管不了,你们也别把我的人生和他捆绑在一起。”
父亲长叹一口气,语气放缓却带着逼迫:“不捆绑你,只是你妈着急你的婚事。就见一面,没损失,不合适就此作罢,行不行?”
见陆知远沉默,父亲最终施压:“你要是不去,这周末你妈就亲自坐高铁去杭州找你,你自己掂量。”
挂断电话,陆知远坐在沙发上吃着泡面,半碗过后便再无胃口。他太了解母亲的性子,这话绝非恐吓。
他点开微信,看见谢方舟下午发来的照片——照相馆门槛上,那只狸花猫慵懒晒着太阳,配文轻松:这猫最近胖了不少,阿妈说是你临走前喂得太好。
陆知远指尖微动,回复道:我妈刚打电话,逼我去相亲。
谢方舟秒回问号,紧接着追问:你答应了?
陆知远:没有。但我爸说我不去,我妈就来杭州找我。
屏幕对面沉默许久,发来一条低沉的语音:“你去见一面也行,就当喝杯咖啡应付过去。但你一定要跟对方说清楚,你已经辞职、目前无业。对了,你之前说辞职,是真的已经辞了?”
陆知远看着语音,斟酌片刻,坦诚打字回复:其实还没办正式手续。我本来打算从西藏回来就提离职。我薪资高,这些年每月往家里打钱,全都填了我弟的赌债窟窿。我提前说辞职,就是不想再无底线补贴他了。
发送完毕,他扣下手机,不敢看对方的回复。
手机接连震动数次,谢方舟的消息逐条弹出:
“你早该这么做了。”
“你弟就是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你爸妈拿你的血汗钱养他,根本不讲道理。”
“我支持你辞职,但一定要彻底办妥,别心软妥协、半途而废。”
最后依旧是语音,语气温柔又带着心疼:“相亲的事你自己做主,不想去就别勉强,别跟父母硬碰硬。你就如实说刚失业、手头拮据,对方若是看重物质条件,自然会主动作罢。”
陆知远听完语音,心头释然轻笑。谢方舟连宽慰人的方式,都这般清醒务实。他回了句「知道了」,看着彻底坨掉的泡面,起身倒进垃圾桶。
周六下午,陆知远终究还是赴了约。
相亲的姑娘比照片更清秀,一身米色针织衫,谈吐温和得体。陆知远点了一杯美式,开门见山坦诚所有情况:“我目前已经离职,暂时没有工作,打算休整一段时间。家里情况复杂,长期需要补贴家用,手头并不宽裕。你若不介意,我们可以交个朋友,介意的话就此别过。”
姑娘轻轻搅动咖啡,淡然一笑:“你倒是格外实在。”
两人安静喝完咖啡,礼貌互加微信。姑娘一句“后续再联系”,是成年人心照不宣的客气,陆知远并未放在心上。
走出咖啡馆,他立刻给母亲回电:“见过了,我把自身情况都如实说了,对方没有明确态度,后续再看。”
母亲当即急了:“你怎么能把失业的事告诉人家?好好的机会都被你浪费了!”
“难道要刻意隐瞒骗人吗?”西湖晚风拂面,吹皱湖面粼粼波光,陆知远语气坚定,“妈,我实话跟你说,离职手续我一定会办。往后家里的生活费我照常承担,但陆耀许的所有事情,我不会再管,你们也别再纵容。你们一次次兜底,只会让他一次次重蹈覆辙。”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母亲终究妥协,低声道“我和你爸再商量商量”,便匆匆挂断。
陆知远站在湖边吹风片刻,给谢方舟报备:相亲应付过去了,离职手续我回去就办。
谢方舟快速回复:这才对。随即又发来一句暖心的提议:你弟的事我帮你想想办法,日喀则这边工地缺人,让他来干阵子苦力,磨磨心性,比进厂混日子管用。
晚风温柔,水波温柔,陆知远盯着屏幕,在人来人往的西湖边,久久温柔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