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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返程 第二天清早 ...

  •   第二天清早,陆知远在旅馆醒来,推开窗就能看见萨迦寺那片标志性的灰白红墙。他简单收拾好背包,打算趁着上午人少,再细细走一遍昨天没看完的经堂。
      刚走到寺前广场,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招呼声,夹杂着相机快门轻响。陆知远脚步一顿,抬眼望过去——谢方舟正举着相机,带着一队游客站在台阶底下,一身深蓝色工装外套,锁骨下方那枚吉祥结铜牌挂链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轻轻晃着。
      谢方舟像是才刚瞥见他,眼睛一亮,故意拔高声音,做出意外的模样:“哟?这么巧?”
      游客们顺着他的目光转头,全都看向陆知远。陆知远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心里清楚这人哪是巧合,分明是特意带团过来,却偏偏装成偶遇。他没戳破,只是缓步走过去。
      谢方舟把相机换到左手,跟身边游客笑着介绍:“这是我杭州来的朋友,自己一个人过来萨迦,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说完侧过头,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带着点得逞的笑意,“我跟团里客人说萨迦寺上午光线最好,适合拍纪念照,谁知道真撞上你了。”
      陆知远弯了下唇角,淡淡接话:“挺巧。”
      “可不是嘛。”谢方舟又恢复成导游的模样,转头引导游客排好队形,“大家站这里,背景就是萨迦寺的围墙,我数三二一,记得笑。”快门接连响起,他一边拍照,余光时不时往陆知远这边瞟。
      等这组集体照拍完,游客们四散开来,有的自行进殿参观,有的在广场上拍照留念。谢方舟趁空档走到陆知远身边,把相机挂在颈间:“昨天晚上消息收到了?睡得还好?这边夜里是不是比日喀则冷不少?”
      “还行,被子干净,热水也有。”陆知远摸了摸胸口,自己那枚盘长结铜牌隔着衣服贴在皮肤上,“你团里客人都适应吗,没人高反?”
      “还好,出发前反复叮嘱过,慢走别跑。”谢方舟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背包上,“本来还担心你一个人在这边,正好借着带团过来,顺便看看你安不安全。等下我带他们去壁画廊,要不要一起?”
      陆知远点头:“正好,我打算再去看一遍壁画。”
      两人并肩跟在队伍后面往殿内走。殿里光线偏暗,游客放轻了声音,谢方舟拿着讲解器低声给游客介绍壁画的年代与故事,讲到一半,还会悄悄偏头,用只有陆知远能听见的声音补充几句昨天他没留意的细节。
      中途有游客拉着谢方舟单独拍人像,他暂时离开,陆知远就独自站在壁画前仰头细看。没过多久,谢方舟拍完照又走回来,站在他身侧,低声打趣:“你还真沉得住气,刚才就不拆穿我是特意过来的?”
      陆知远侧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淡笑意:“你想演偶遇,我陪你演完。”
      谢方舟低笑一声,铜牌在昏暗殿内轻轻碰撞,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游客们在壁画廊里散开之后,谢方舟索性把队伍交给了领队,自己挎着相机跟陆知远并排走。殿里安静,两人说话都压着嗓子,谢方舟一边走一边拿手指那些壁画:“你看这个,萨迦派特有的风格,颜色偏深,线条比白居寺的粗犷,跟拉萨那边的又不一样。”陆知远仰头看了半天,确实觉得跟之前看过的都不同,那些神像的眉眼画得凶,颜色也沉,带着股压人的气势。
      走完一圈出来,游客们已经在广场上集合了。谢方舟跑过去点了个数,回头冲陆知远做了个“等我”的口型,然后领着队伍往停车场走。陆知远站在寺门口的台阶上等着,过了十来分钟谢方舟小跑着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水和一包饼干。
      “团里客人回日喀则了,下午自由活动。”他把水递给陆知远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两口,“我多留了半天,晚上再回去。难得来一趟,陪你逛逛。”
      陆知远接过水喝了一口:“你团不要了?”
      “领队带着呢,老导游,比我熟。”谢方舟把瓶盖拧好,往兜里一揣,“走吧,上午你光看殿里了,寺外头那片塔林去过没有?萨迦寺外围那圈白塔,从山坡上往下拍特别好看,我带你去。”
      塔林在寺后头的山坡上,一排排白塔顺着地势铺开,大小不一,有些塔身上还刻着经文。谢方舟找了个高处站定,把相机递给陆知远:“你来拍,我看你这两天练得怎么样了。”陆知远端着相机找角度,蹲下来仰拍了一张塔尖,又站起来横着拍了一张全景。谢方舟在旁边看着,没忍住伸手帮他转了转对焦环:“你光圈开太狠了,背景虚过头了,收两档再试试。”
      陆知远调了两下又拍了几张,谢方舟凑过来看回放,点了点头:“这张行,塔排列得挺有纵深。”他掏出自己的相机也拍了几张,然后找了个背风的石头坐下来,从兜里摸出那包饼干撕开,递了一半给陆知远。
      两人坐在山坡上吃饼干,底下是萨迦县城灰扑扑的屋顶和寺院的红墙灰瓦。风从山谷里灌过来,把谢方舟的头发吹得往一边倒。他嚼着饼干忽然问:“你出来快半个月了吧?想家吗?”
      陆知远想了想:“还行。跟我妈打了两次电话,她说我声音听着比在杭州时候松快。”
      “那就好。”谢方舟把最后一块饼干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有些游客出来头几天兴奋,越往后越蔫,想家想得不行,你倒挺稳的。”
      “可能还没到蔫的时候。”陆知远把水递给他,谢方舟接过去灌了两口,又递回来。两人坐在山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萨迦寺的历史扯到日喀则哪家馆子好吃,又扯到谢方舟小时候被他爸逼着背相机型号的糗事。太阳慢慢往西偏,把塔林的影子拉得老长。
      下山的时候谢方舟看了看时间:“我晚上得回去,阿妈说今晚家里做炖菜,让我必须回去吃。”他顿了顿,“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回去?坐我车,比大巴舒服点。到日喀则正好赶晚饭。”
      陆知远本来打算再住一晚,明天自己坐大巴回去,但听谢方舟这么一说,想了想还是点了头:“行,那我去旅馆收拾东西。”
      谢方舟笑得挺得意:“这才对嘛。一个人逛归一个人逛,该蹭车的时候别客气。”
      两人往旅馆方向走,经过寺门口时谢方舟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摸出手机:“对了,给你看个东西。”他翻出相册划了两下,递到陆知远面前——是刚才在塔林拍的,陆知远蹲在地上仰头拍塔尖的侧影,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神情专注,手指搭在快门上,背景是层层叠叠的白塔。
      “这张我准备洗出来挂店里。”谢方舟收回手机,语气跟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似的随意,“就挂柜台旁边那面墙上,跟本地人拍的照片放一块儿。”
      陆知远愣了一下:“我那张有什么好挂的?”
      “怎么没有?杭州来的朋友自己学拍照,拍得还挺像回事,这多励志。”谢方舟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铜牌在领口晃了一下,“再说了,挂你一张照片,以后你回了杭州,别人问起来,我就说这是我一朋友,在日喀则待了半个月,自己跑萨迦来拍照的。多好。”
      陆知远被他这番话说得不知道该怎么接,低着头走了几步,才闷闷地冒出一句:“随你。”
      谢方舟在后面乐了一声,步子迈得更大了。
      回日喀则的路上谢方舟开车,陆知远坐副驾,后座空着。车里没开电台,安静得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嗡嗡声。谢方舟开了一阵忽然说:“你觉不觉得咱俩现在这状态有点像那个——”他空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出来玩认识的朋友,玩到最后一天,往家走的时候谁都不太想说话。”
      陆知远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他:“你不想说话?”
      “我想啊,我怕你不想。”谢方舟笑了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把他头发吹得往耳后倒,“明天你打算干嘛?”
      “没想好。可能去扎寺再看一眼,上次跟你去光顾着听你讲,自己没怎么静下来待着。”
      谢方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车到市区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拐进巷子把车停在照相馆门口,熄了火转头看陆知远:“走吧,阿妈炖菜该好了。”
      楼上果然飘着炖肉的香味。阿妈拉姆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见陆知远就笑,用藏语说了句什么,谢方舟在旁边翻译:“阿妈说你可算回来了,方舟念叨了一路怕你在萨迦吃不好。”陆知远看了一眼谢方舟,谢方舟别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照片:“我没念叨,阿妈你别瞎说。”
      炖菜端上来是一大锅土豆牦牛肉,汤浓肉烂,配着白米饭吃。老头开了瓶青稞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陆知远倒了一杯:“小陆,来,喝一口,萨迦那边冷,驱驱寒。”陆知远喝了一口,酒味冲,但咽下去胃里暖烘烘的。谢方舟在旁边起哄:“爸你咋不给我倒?”老头瞪了他一眼:“你开车,喝什么酒。”
      吃完饭阿妈拉姆收拾碗筷,老头去前厅看店,谢方舟拉着陆知远到阳台上坐着喝茶。阳台不大,摆了两把旧藤椅,晾衣绳上挂着阿妈刚洗的被单,风一吹鼓起来把路灯的光滤得柔和了些。谢方舟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忽然说:“你后天就打算回去了?”
      陆知远握着茶杯想了想:“还没定,但差不多该定了。出来半个多月了,我妈电话里话里话外开始问什么时候回去。”
      “那就定呗。”谢方舟说得挺随意,但端茶杯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后天我送你,早上那趟飞机,我起得来。”
      陆知远看了他一眼:“你不用专门送,我自己打车去机场就行。”
      “谁专门送你了,我顺路。”谢方舟仰头把茶喝完,站起来收了杯子往屋里走,“后天早上七点,你酒店门口等,别迟到。”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语气还是那副欠兮兮的调调,但眼睛没看陆知远,“回去之前总得把该办的事办完。”
      陆知远没问“该办的事”是什么。第二天他自己去了扎寺,在殿外的石阶上坐了大半个下午,看转经的人一圈一圈地走,脑子里转着这半个多月的事——刚到那天在机场吹的风,雪域茶馆的第一壶甜茶,谢方舟蹲在台阶上挠猫的样子,江孜宗山顶上那张被风吹乱头发的照片,还有萨迦寺前那句憋着笑说出来的“哟,这么巧”。
      傍晚他回到照相馆,谢方舟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相册,见他进来抬起头:“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张挂哪儿合适。”他手里拿着那张塔林拍的陆知远侧影,已经洗出来了,八寸大小,装在木框里。陆知远凑过去看了看,谢方舟比划着柜台旁边那面墙:“这儿,跟那张江孜宗山的搁一块儿,两张正好凑一对。”
      陆知远站在那儿看他把相框钉上墙,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两张照片一张侧影一张远景,光线色调确实挺搭。他看了会儿,忽然说:“我后天走。”
      谢方舟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敲了两下钉子才回头:“知道了,早上七点,我送你。”
      第二天晚上陆知远在酒店收拾行李,半个多月的家当摊在床上,比来的时候多了不少——两件藏式小玩意儿、一叠照片、那条盘长结挂链。他正叠衣服时手机响了,谢方舟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有点闷,像是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明天早上别吃早饭,阿妈给你烙了饼,带路上吃。”隔了两秒又补一条,“她非烙的,我拦不住。”
      陆知远把两条语音听完,回了个“好”,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谢谢你这段时间带我到处跑。发出去之后觉得有点太正式了,想撤回,对面已经秒回:少来这套,回来请我吃饭就行。后面跟了个表情包,一只猫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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