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塘边初见 伏天荷塘, ...
-
入伏之后,日头一天比一天烈。
蝉鸣从清晨缠到日暮,整片荷塘浸在白茫茫的暑气里,宽大的荷叶被骄阳晒得泛出油润的碧色,层层叠叠铺在水面,挨挨挤挤,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芦苇丛。
温逾提着竹编小篮,沿着坑洼的塘埂慢慢往前走。竹篮里放着一把薄刃小剪,木柄被他常年握在手里,磨得光滑温润。这片荷塘是他全部的家当,爹娘早逝之后,便只剩他一个人守在这里,每日的活计,便是修剪残叶、采摘莲蓬,照看一池荷花。
他生在塘边,长在塘边,习惯了安静。平日里大多时候,只有蛙鸣、蝉声和流水同他作伴,很少和城里来的生人打交道。
温逾弯腰,伸手拨开挡在眼前的一片大荷叶,叶面上积攒的热水珠滚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轻轻缩了一下。他目光落在叶下,那支莲蓬籽粒饱满,已经到了可以采摘的时候。
就在他抬手,准备用剪刀去剪莲梗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是石子落在水面的声音。
温逾的动作猛地顿住,脊背瞬间绷紧。
这片荷塘偏僻,官道离这里还有一小段路,寻常路人大多只是远远驻足看一眼,很少有人会绕到深处的水榭这边来。他下意识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脸,透过荷叶之间的缝隙悄悄往后望。
青石铺就的水榭台阶上,立着一个人。
一身月白长衫,料子干净平整,腰间悬着一块浅青色的玉佩,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起。眉目清隽沉静,站在蒸腾的暑气里,像是一汪凉泉。
是沈砚。
他是去往邻县赴任的文官,一路车马劳顿,暑热难熬,远远望见这一片碧色荷塘,便吩咐随从在路口等候,独自寻过来纳凉。
沈砚也看见了躲在荷叶丛里的少年。
他没有迈步上前,声音放得很轻,隔着层层荷叶传过来,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不必躲,我只是过来纳凉,不会扰你。”
温逾攥紧手里的小剪刀,指尖微微沁出薄汗。他迟疑片刻,才慢慢直起身,从荷叶的阴影里走出来,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不敢长久地和他对视。
“公子。”他小声唤了一句,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山野里养出来的怯懦。
沈砚缓步踏上水榭,在石桌边坐下,目光缓缓扫过满池盛放的荷花。风从塘面吹过来,裹挟着淡淡的荷香,吹散了赶路积攒在身上的燥热。
“这里真好。”他低声说,“一路行来,难得这样安静的地方。”
温逾站在石桌旁,手足无措。他不懂城里文人那些风雅说辞,不会说漂亮话,只认得哪一朵花隔日便会谢,哪一颗莲蓬晒够了日光才会甜。他安静地立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竹篮粗糙的边缘。
沈砚也没有逼着他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待着,耳边只有不绝的蝉鸣,荷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池水晃出细碎的粼粼波光。明明是第一次相见,却没有预想里局促难堪的尴尬。
温逾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沈砚一下,又慌忙垂下视线,假装去看荷叶下游动的红鲤。
他心里悄悄想着,这个人,和他从前见过的所有匆匆路过的过客,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