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命非洲》从恩德培到温哥华

4、第一次见面 爱情的原点

　　老婆的微信又来了。男人接通了。
　　“亲爱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国内的医生正在跟当地医生会诊，会有方案的。”
　　女人的声音有点急促。女人每次有“好”消息的时候，说话总是急促。
　　“方案就是付之一炬，驾鹤西去。”
　　“你会好起来的。我坚信。”
　　“你坚信的东西多着哩。”
　　“除了坚信你好起来，我对别的东西没有期待了。”
　　“你还记得什么时候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呃？我忘记了！”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大西北。”
　　“呃？你……记性真好，可是其他的我记不清了。”
　　“那天我带了一顶红帽子，来到你们学校，你学生的脸蛋都红红的，你也不例外。”
　　“呃？……”
　　“我还去你们餐厅吃水饺来着。”
　　“亲爱的，我待会给你送水饺去，我马上给你做。”
　　“你要是一直做老师，也许应该晋升到特级教师了。你看现在还在跟着我浪迹天涯。”
　　“是闯荡江湖！”
　　“闯荡江湖，可是我要殒命于此啊！”
　　“亲爱的，不要乱说……我坚信你会好起来。”
　　微信挂了。
　　那年，他从武汉乘火车在天水下了车，然后去了通渭县。
　　火车是绿皮的，慢，每站都停。他买的是硬座，旁边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哭了一路。他把座位让给女人，自己站在过道里，站了八个小时。到天水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天还黑着。他在车站外面吃了一碗牛肉面，面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他坐上了去通渭的班车。班车在黄土高原上颠簸，窗外的山光秃秃的，偶尔有一棵杏树，开着一树白花。他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通渭县汽车站。
　　他去那里做一个文化调查。他去了通渭县的一个镇，还有一个乡，去了好多村子。他看到有农民务农完了，吼上几嗓子秦腔。秦腔粗犷、豪放，像是压抑已久后的释放。有的喜欢写书法。他跟着一个张科长参观了好几个地方的文化中心。
　　张科长是个胖子，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张科长说，通渭这地方，穷，但人爱文化。家家户户挂字画，哪怕是不识字的老太太，也能说上几句“耕读传家”。
　　他背着上千份的调查问卷。刚开始是让农民填写，可是有的农民不识字，他就带到镇上的学校里，让初中年级的娃娃带回家里，协助家长去填写。
　　在教室里，他见到了她。
　　她是班主任，也是数学老师。他站上讲台给娃娃们讲解那个问卷应该怎么填写，她坐在教室后面认真地听着。他仔细打量着她，她的脸庞很美，红红的，短发，穿一身红色的运动服。后来男人才知道，她是天水人，是长跑冠军。
　　中午了，他和张科长打算去镇上随便吃点。女人对他说，去学校餐厅吃点饺子吧。他没有拒绝。他还问，有辣椒酱吗？于是女人到处去找，最后给他找来一包辣椒酱。他吃得满头大汗。女人匆匆吃了几口，就不再吃了，静静地坐在他对面。
　　第二天，他回到学校取回问卷。他在讲台上感谢老师们、娃娃们，他趁这个功夫又打量着女人，她的脸庞更美了，上身是红色长袖衬衣，下身是黑色西裤。
　　临走的时候，女人问男人，毕业后他能来那个中学教书吗？
　　男人说，不一定。
　　男人问她，两年之后，愿意跟他浪迹天涯吗？
　　女人说，也不一定。
　　男人留给了女人那顶红色的帽子。
　　那天傍晚，娃娃们放学走了，校园空了。她带他到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操场是土的，中间有个歪歪扭扭的篮球架。她说，她每天早上都在这里跑步，跑十圈，再跑十圈。她说，她跑长跑的时候，总觉得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他说，那你跑过去看看。她说，我一个人的话，不敢。他说，那等我两年。她说，两年很长。她脸红红的，像是刚跑完步。
　　她带他去看她的宿舍。宿舍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炉，一摞作业本。墙上贴着一张她跑马拉松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红色运动服，头发被风吹起来。窗台上摆着一个兵马俑的复制品。她说，那是她毕业那年去西安买的，一直放在这里。她说，兵马俑送给你了。他说，为什么送给我？她说，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像。他说，像兵马俑？她说，像蒙毅将军，那年正在热播《神话》。
　　他走了以后，她才发现红帽子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的地址，还有一句话：“两年后，我在武汉等你。”她把那张纸条读了无数遍，读到纸都软了，字都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