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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滚轮声 童年被火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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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初中一年级时,他十二岁。
家乡有一条铁路,德国人在1899年修的。铁轨从西边来,穿过县城,跨过一条河,又向东边去了。河上有座桥,桥也是那时建的,铁架子的,铆钉一颗一颗,密密麻麻,像长满了铁锈的麻子。桥面上有个维修通道,掀开通道的门,他和六个小伙伴钻了下去。
那是一个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维修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过。头顶是铁轨,脚下是悬空的木板,木板之间有空隙,能看到下面河水的反光。河水是黄的,流得很慢,像一条没睡醒的蛇。通道里有一股铁锈和陈年灰尘的味道,闻久了,像是闻到了某种古老的、大人的秘密。
他们喜欢藏在里面,听火车从头顶上疾驰而过。
哐当当、哐当当。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脚底、从膝盖、从牙根、从骨头缝里进来的。像上万头非洲野牛在头顶奔腾。像一整条河被抬到了天上,再砸下来。火车来的时候,整个通道都在震动,木板吱吱呀呀地响,像是随时会散架。他们蹲在里面,捂着耳朵,张着嘴,因为大人说,火车经过的时候要张嘴,不然耳膜会破。他们七个人,蹲成一排,像七只受了惊又舍不得走的麻雀。
火车走了,通道安静下来,只剩下木板还在轻轻颤,河水还在底下慢慢流。他们互相看一眼,然后笑起来。笑得很小声,像是怕被火车听见。
有一次,建军说,咱们弄点钉子来。
建军是孩子头。他总知道哪里能弄到好东西——废铁、旧铁丝、断了的锯条、摔碎的瓦片。这次他弄来一把铁钉,长长短的,有粗有细。他们把钉子摆在铁轨上,一排排,像摆一队小兵。火车过后,钉子被压扁了,薄薄的,尖尖的,像一把把小小的剑。他们把扁钉子捡起来,拿回家,用石头磨,用砂纸打,磨出箭头的形状,再用铁丝绑在竹竿上。弓箭就做成了。
他们背着弓箭,在铁路边踢正步。挺直了腰板,步子踢得老高,啪啪啪,惊起四周的鸟雀。那些鸟雀从草丛里飞起来,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他们看着鸟雀,觉得自己很威风,像是挺进中的列兵,像是要去打仗的兵。
后来,又一列火车从西边呼啸而来。
烟囱里的黑烟冲向云霄,车轮的急促声由远而近。大地开始颤。小伙伴们没有卧倒。他们仍然气昂昂地背着弓箭前行,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他们觉得火车不过是另一种野牛,是他们每天都要面对的、可以被驯服的东西。
当火车头赶上他们的时候,司机把一盆又一盆的洗脚水,啪啪啪泼在他们身上。
只几秒钟的功夫,小伙伴们都成了落汤鸡。浑身透着臭味。那臭味像是司机攒了好几天的袜子、鞋、汗,全都泼在了他们身上。
小伙伴们立马卧倒。卧倒在路基边的碎石上,膝盖磕出了血。他们抽出弓箭,开始射向火车。一只箭头被挡了回来,正好扎在一个小伙伴的胳膊上,顿时血流如注。
那个小伙伴叫建军。
建军没有哭。他咬着牙,把箭头拔出来。血喷了一地,喷在碎石上,喷在草叶上。其他小伙伴都吓傻了。有人跑去找大人,有人蹲在地上吐。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抬起头,笑了笑。他说,没事。
建军后来被送到镇上的卫生所,缝了七针。那七针的疤,一直留在他胳膊上,像一条蜈蚣。蜈蚣趴在那里,趴了好多年。阴天下雨的时候,他会觉得那条蜈蚣在动。
前几年,那六个小伙伴中的三个已经走了。
第一个小伙伴喝酒太多。在床上裸着上身躺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已经凉了。他媳妇说,他头天晚上还在说,明天要早起去赶集。结果明天来了,他没有早起。
第二个小伙伴因情自杀。他从桥上跳下去,落在了干涸的河床上。那条河,就是铁路桥底下那条河。小时候他们经常在河边摸鱼,河水没不过膝盖。后来河干了,露出了石头和裂缝。他从桥上跳下去的时候,河床上一滴水都没有。
第三个小伙伴凌晨开着水泥搅拌车,撞上了前面违停的挂车。他的葬礼是在一个月之后。为什么是一个月之后?因为要等尸检、等事故认定、等手续、等火化排期。男人和朋友们把冰冻得硬邦邦的小伙伴抬到四轮推车上,推到了火化室。滚轮摩擦地面,发出密集的嗡嗡声。那声音和火车经过维修通道时的声音,有点像。
建军还活着。
建军在县城开了一家饺子饭馆。店面不大,摆着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张旧菜单,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建军每天早起和面,剁馅,包饺子。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三鲜的,牛肉的。他包得快,一个饺子在他手里转一圈,就成了,像魔术。
男人每年回去,都会去建军那里吃一顿饺子。建军总是给他多盛几个,说,你在外面跑,多吃点。
男人坐在饭馆里,看着建军在灶台前忙活。建军的胳膊上,那条蜈蚣还在。他包饺子的时候,蜈蚣跟着动。男人的眼睛跟着蜈蚣动。他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看建军,还是看那条蜈蚣,还是看那个十二岁的、背着弓箭射火车的自己。
他想起建军胳膊上的那条蜈蚣,又想起自己肺里的病毒。
病毒也是一条蜈蚣。在他的肺里爬。爬过的地方,都成了废墟。
爬过的地方,都成了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