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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斋宫夜 子婴夜会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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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高去了斋宫。
夜已经深了。宫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风从北边来,吹得两旁的宫灯,一盏一盏地晃。
他一边走,一边想丽妃的话。
丽妃要十一公子随驾东巡。这是明牌。可赵高总觉得,这明牌后头,还藏着一张暗牌。丽妃一个深宫妇人,哪来的胆子,敢把手,伸到东巡的名册上去。
除非,有人在背后,给她递了梯子。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陈灯临死前,说的那个,东宫的人。斋宫在最偏的西北角,一路走过去,灯越来越少,路越来越窄,像一步一步,走进这座宫的深处。
斋宫的门,半掩着。
赵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内,亮着一盏灯。灯下,子婴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卷旧简。韩谈跪在他身后,正在磨墨。那墨磨得极匀,一下,一下,没有半点声响。灯光照在韩谈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比白日里,更冷,更静。
赵高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并不出挑。可他那双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像能把人,一眼看到底。
听见脚步声,子婴没有抬头。
"少府令。"他说,"你来了。"
赵高走进去。
"公子知道臣要来。"
"孤等你,等了三日。"子婴说,"从那场火,查到今日,你早该来了。"
赵高在案前坐下。
韩谈起身,给他斟了一杯水。水是凉的,杯底沉着几片,不知是什么的叶子。
"少府令今夜来,是想问孤,东宫的事。"子婴说。
赵高看着他。
"公子在讲堂上,早就听出来了。"
"十一弟那点把戏,孤听了十几年。"子婴说,"他想杀孤,也不是头一回。只是这一回,他把刀,递到了明面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干系的旧事。
赵高却听得出,这淡,是练出来的。
一个皇子,从小就被人一次次地,把刀递到眼前,还能活到今日,还能把这种话,说得这样平,他的心里,早就不是一潭清水了。
"公子的意思,那柄短匕,是十一公子自己安排的。"
"是谁安排的,不重要。"子婴说,"重要的是,有人想让满宫的人,都以为,孤要杀十一弟。"
赵高心里一动。
"公子是说,有人,在借十一公子的手,做局。"
"是。"子婴说,"十一弟蠢,可他的蠢,是有人喂出来的。他母妃丽妃,也未必聪明。真正聪明的,是那个,躲在丽妃和十一弟后头,让这对母子,心甘情愿,替他打头阵的人。"
赵高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人,就是陈灯临死前,说的,东宫的人。"
子婴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在灯下很静,静得让赵高想起,第一次在讲堂上,看见子婴时的样子。
"少府令。"子婴说,"你查东宫,查了三日,查到丽妃。可丽妃,不是东宫的人。"
"那是谁。"
子婴没有立刻答。
他放下竹简,走到窗边。窗外,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赵高忽然看见,那影子,不是人形。
是一头,伏在暗处的犬。
苍犬。
赵高的心,猛地一跳。
他再去看,那影子又变回了人形。像是月光晃了一下,像是一个错觉。
"这宫里,"子婴说,"人人都想住进东宫。可东宫,从来不是一间屋子。"
"那是什么。"
"是一句话。"子婴说,"一句,能让人,名正言顺,坐上那张椅子的,话。"
赵高看着他。
"什么话。"
子婴转过身来。
"少府令。"他说,"你入宫十三年,可知道,始皇帝,为何迟迟,不立太子。"
赵高没有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在明面上说。
"因为始皇帝,在等。"子婴说,"等一个,能让他放心,把江山交出去的人。"
"可这宫里,没有这样的人。"
"有。"子婴说,"只是那个人,还没走到明处来。"
赵高看着子婴。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公子,你想不想,做那个人。
可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无论子婴怎么答,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柄刀。问出口的人,和答出口的人,都会被这柄刀,割下一块肉来。
在这宫里,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少府令。"他说,"孤今日,只告诉你一件事。你回去,好好想。"
"公子请讲。"
"东宫的人,不是丽妃,不是十一,也不是孤。"子婴说,"那个人,此刻,正站在始皇帝的身边。"
赵高的瞳孔,猛地一缩。
始皇帝的身边。
他忽然想起,棠梨殿火起那夜,始皇帝说,火,是朕让人点的。
如果火是始皇帝让人点的,那陈灯,又为什么说,是东宫的人。
除非,始皇帝身边,那个替他传令的人,才是,真正的,东宫的人。
而那个人,借着始皇帝的令,把火烧到了,始皇帝自己,都没想到的地方。
"公子。"赵高说,"这个人,是谁。"
子婴没有立刻答。
他走到案边,提起韩谈磨好的那支笔,在案角的一张空简上,慢慢写了一个字。
赵高凑过去看。
那是一个"影"字。
"这宫里,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子婴说,"你看见的,永远是影子。影子背后的人,你越是找,他越藏。可你若停下不找,他反倒,会自己走出来。"
赵高看着那个字,若有所悟。
"公子的意思是,等。"
"是。"子婴说,"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他说完,把那张写着"影"字的简,推到了赵高面前。
"这个字,送少府令。"
赵高把那片简,收进了袖中。
子婴摇了摇头。
"孤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说,"孤只知道,他穿内侍的衣裳,走路的步子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赵高的心,沉了下去。
穿内侍的衣裳。
步子很轻。
这宫里,这样的人,他见过一个。
就在昨夜。
在少府值房外,那个,一闪而过的影子。
"多谢公子。"赵高起身。
他知道,今夜子婴说的这些,句句是真,也句句,都是刀。子婴把"东宫的人"指到了始皇帝身边,就是要借赵高的手,去查那条最要命的线。查成了,子婴坐收其利;查不成,死的,是赵高。
"少府令。"子婴叫住他,"孤帮你,是因为孤不想,这把火,烧到孤自己头上。"
"臣明白。"
"你不明白。"子婴说,"孤帮你,也是因为,孤想看看,你这条黑蝮,到底,能在这宫里的泥里,爬多远。"
赵高看着他。
黑蝮。
这两个字,从一个最不受宠的皇子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却让赵高的后背,生出一层寒意。
他忽然明白,子婴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的出身,知道他的手段,知道他在泥里,是怎么一口一口,咬到今天。
可子婴,什么都不说。
只是看着。
像一头,在暗处,收着獠牙的,犬。
赵高走出斋宫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白。
他站在斋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斋宫里,那盏灯,还亮着。
韩谈站在门口,像一截不会动的影子。
赵高忽然想起,胡亥说过,韩谈这孩子的命,是系在三哥身上的。
他当时只当是忠心。
如今再看,那哪里是忠心。
那是两头,在暗处,互相取暖的,兽。
赵高转身,往章台宫走。
他袖中,还揣着丽妃的话,和子婴的话。
两个人都说,要帮他。
可他知道,这宫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你。
每一个伸出援手的人,都等着,在你倒下的时候,踩上你的手。
赵高走回章台宫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推开门。
胡亥趴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等"字。
赵高走过去,轻轻抽走他手里的笔。
少年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先生。"他揉着眼睛,"你回来了。"
"回来了。"
"臣练了一夜。"胡亥说,"臣会写那个钩了。"
他摊开手。
掌心,有一个用墨,写的"等"字。
收笔处,一个极小的钩。
赵高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了。
"写得好。"他说。
胡亥笑了。
那笑,干干净净,像这满宫算计里,唯一一盏,还没被吹灭的灯。
赵高伸手,把少年的手,轻轻握住了。
那手很小,很凉,掌心那个"等"字,还带着没干透的墨,蹭了他一手。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握多久。
这宫里,子婴在藏,丽妃在争,始皇帝在看。而他,赵高,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亡国之奴,能护住的,实在太少。
可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不想放开。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新的一日,又要开始了。
而东宫那间空殿里,有人,已经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