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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蜃楼会馆 凌晨四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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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蜃楼会馆的舞会依旧没有落幕的迹象。
这首循环播放像是永不停歇的心跳,强劲鼓点穿透层层楼板,砸在泠砂耳中。舞池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可狂欢的氛围丝毫没有衰减。霓虹光束来回扫动,玫红、冰蓝与鎏金交织,落在无数张假面之上,折射出虚假而耀眼的光泽。
泠砂回到修护工位时,指尖还残留着底层通道阴冷潮湿的寒意。她不动声色地拉开椅子坐下,阿屿凑过来,肩膀微微绷着,目光飞快扫过前厅方向,压着声音小声汇报。
“刚才你下去的时候,荔窈又来过一次后台。她没有找你,只是随意和侍者聊了几句,问你在不在库房,听说你清点寄存面具,没再多问,转身回二层回廊了。傅桓也过来巡了一趟,停留时间很短,主要叮嘱值守的人盯紧库房小门,不许任何人私自通向底层。”
泠砂垂眸,拿起软布擦拭刻刀的刃口,金属在灯光下泛出冷光。荔窈没有直接堵她,不代表放下了疑心。荔窈最擅长这种绵里藏针的试探,不撕破脸,却会一点点收紧包围圈,把她所有的行踪都纳入视线之内。
“辛苦你了。”泠砂声音很轻,“接下来两天,是关键时候,后台进出的每一个人,都要多留意。尤其是荔窈和金冕的巡查。”
阿屿抿了抿唇,脸上藏不住的忐忑。他只是底层上来打杂的少年,原本只求一份安稳差事,从来没想过会卷入这种足以毁掉整个蜃楼的风波。可昨夜亲眼看见荔窈试探泠砂的模样,又听见傅桓放出的警告,他心里清楚,自己早就没办法置身事外了。
“泠砂姐,砚烬先生那边说的晚宴,真的三天之后就要开始吗?”
“是。”泠砂点头,指尖捏着方才砚烬交给她的那份文件,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纸张的轮廓,“这场晚宴是傅桓的局。他要稳住所有权贵宾客,说服他们同意持续抽取底层资源,维持蜃楼的狂欢。一旦他成功,底层居民的配给会被压到更低,会馆本身的损耗也会加速,墙体的裂痕只会蔓延得更快。”
阿屿想起底层通道里那些生锈的钢架、渗水开裂的墙壁,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小时候就生活在底层拥挤昏暗的筒楼里,见过挨饿的孩童,见过因为资源匮乏无力医治而倒下的人。蜃楼上层流光溢彩的浮华,是吸干了底下人的血肉才撑起来的。从前他刻意不去深想,只当上层的热闹和自己无关,可跟着泠砂看见一层又一层的真相之后,那份自欺欺人的安稳,已经撑不住了。
“那……我们真的能阻止他吗?”
泠砂抬眼望向百叶窗缝隙外喧嚣的舞池,无数裙摆旋转,假面碰撞,欢声笑语浮在半空。所有人都自愿戴上镀金外壳,心甘情愿沉醉在虚幻的加冕之中。想要叫醒一群不愿意醒过来的人,太难了。
“不能寄希望于一次性推翻一切。”泠砂缓缓开口,“我们要做的不是当场掀翻会场,而是拆分傅桓的同盟。宾客里不全是追着浮华、漠视底层的人,有一部分人只是被傅桓放出的假象蒙蔽,不知道墙体濒临失修,不知道底层配给已经被克扣到极限。只要把真实证据送到他们手里,他们心里的天平就会动摇。”
砚烬已经规划好了路线,而她的身份,就是这条路线最核心的一环。所有参与晚宴的宾客,都会在舞会开始前,把专属定制假面送到后台,交由她检修、抛光、补金。假面是他们入场的凭证,也是泠砂唯一可以近距离接触他们、悄悄传递信息,却不容易引人怀疑的媒介。
但风险同样根植于此。
傅桓的眼线遍布后台,荔窈的目光时刻锁定这里,一旦传递证据的过程被捕捉,所有谋划都会在这一刻化为泡影,她和砚烬,还有帮着放风的阿屿,都会被扣上破坏舞会秩序的罪名,落得一个悄无声息消失的下场。
泠砂将纸质记录和文件取出来,折叠成极小的方块,塞进一个缝制在衬里的暗袋。这个暗袋是她很早之前亲手缝在工作服内侧的,位置隐蔽,不仔细摸索根本发现不了。做完这一切,她开始处理托盘里堆积如山的待修假面。
一张又一张鎏金假面被放到丝绒垫上。有的只是边角磕碰,只需要补一点金漆;有的是雕花磨损,需要重新勾勒纹路;还有几张,内侧已经蔓延开细密蛛网裂纹,是材质老化、内里结构崩坏的征兆。泠砂按照之前的习惯,把这类内里受损的假面单独分拣出来,不做表层修饰,另放一处。
这些假面,就像蜃楼本身。光鲜的外壳完好无损,核心早就朽了。
时间一点点推移,天边慢慢泛起一层灰蒙的白。蜃楼的第一场舞会终于到了散场时刻。音乐缓缓收束,鼓点慢慢降低音量,旋律在一遍悠长的尾音之后暂时停下。宾客们陆续摘下假面,交到侍者手中,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离开舞池,回到会馆上层的客房休息。
喧嚣褪去之后,会馆安静得吓人,只剩下清洁人员打扫舞池、收拾高脚杯和散落亮片的细碎声响。
泠砂把最后一张假面检修完毕,分类收纳进库房格子。阿屿忙着清点托盘,把工具归置整齐。等后台所有侍者都散去,库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泠砂才走到库房最深处,那堆废弃旧面具遮挡的隐蔽角落。
砚烬说过,宾客标注清单,会在今天午夜之前送到这里。清单会把晚宴宾客分成三类:可以争取的中立派、保持观望的摇摆者,还有傅桓牢牢掌控的心腹亲信。
她伸手挪开堆叠的旧假面,空隙里面空空如也。东西还没有送过来。
泠砂并不意外。砚烬身处金冕内部,一举一动都要避开傅桓的监视,传递情报必须挑最安全的时机,不能操之过急。
“我们先回去休息。”泠砂重新把旧面具复原,挡住空隙,“白天会馆的巡查会更频繁,库房随时会有人进来盘点,在这里停留太久容易被怀疑。等到今晚舞会开场之后,我们再过来查看。”
阿屿点点头,跟着泠砂一起离开库房,锁好房门。
后台工作人员的休息间在会馆靠西侧的夹层,狭小,简单,没有前厅那样奢靡的装潢,只有一张窄床、一张小桌。泠砂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立刻躺下。她坐在桌边,拿出一张空白的薄纸,开始构思证据副本的压缩方式。
直接传递厚厚的文件绝对行不通,宾客拿到手根本来不及看,也很容易被随行侍从、金冕巡查搜出来。她必须把信息浓缩,精简成短短几行字:墙体承重持续损耗、底层配给削减、小规模骚乱被强行压下、傅桓打算借晚宴继续掠夺资源。文字简短,直击要害,藏在假面内衬的夹层缝隙里,只有宾客独自检修、触摸假面内侧的时候,才有可能发现。
她反复修改措辞,删掉多余的描述,只留下冰冷、无法辩驳的事实。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窗外是旧城区灰蒙蒙的天际,和蜃楼上空永远绚烂的霓虹截然不同。底层的楼房低矮拥挤,街道狭窄,没有鎏金,没有香槟,只有日复一日为温饱挣扎的灰暗。
泠砂看着纸上的文字,心里很清楚。这些简短的字句,是刺破这场盛大骗局的针尖。可针尖也容易折断,一旦被傅桓提前截获,所有布局都会暴露。
写完之后,她把草稿收好,躺在床上闭目小憩。她不敢睡得太沉,脑海里反复复盘昨晚的每一处细节:荔窈试探时的神态、巡查人员的对话、砚烬提到的那张原始会馆图纸碎片。
傅桓在疯狂寻找图纸碎片这件事,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底。
原始图纸记录着蜃楼最初的承重设计、建筑薄弱点位,是傅桓最忌惮的东西。只要有人拿着图纸,就能精准算出这座悬浮公馆的极限,证明傅桓是在明知建筑濒临危险的前提下,强行透支结构举办舞会。这是比克扣物资更加致命的证据。
图纸碎片会流到后台吗?
泠砂回想自己经手过的所有假面、库房存放的所有旧器物。这么多年,她修过成百上千张面具,整理过无数淘汰的旧装饰构件,从来没有见过类似建筑图纸的纸张。难道碎片藏在某个假面的夹层里面?还是被之前离职的工作人员带走了?无数猜测在她脑海里盘旋,没有答案。
这一觉睡得很浅。等到午后,会馆开始为夜间舞会做准备,灯光系统、酒水供应、舞池布置陆续启动,泠砂准时起身,回到后台工位。
午后的后台比夜里安静不少,只有几个预备上岗的侍者,还有负责保养假面的学徒。泠砂坐下来,继续处理日间送来保养的面具,一边做工,一边不动声色地听周围人的闲谈。
闲谈的内容大多围绕三天后的专属晚宴。
“听说晚宴的酒水是最高规格的,傅主事花了很大代价调过来。”
“定制假面都在加急打磨,很多权贵特意要求在假面上面加宝石、浮雕,要和普通舞会区分开。”
“听说安保会升级,金冕的裁决者全部在岗,任何无关人员都不能靠近晚宴会场。”
裁决者。泠砂心里一动,这是砚烬所属的群体。裁决者名义上是维护舞会秩序、清除破坏者的人,可砚烬却在这群人里面,悄悄收集证据,谋划撕碎这场幻梦。他每一天,都行走在刀尖之上,只要一步踏错,就会被自己的同僚盯上。
时间慢慢滑向黄昏,蜃楼会馆标志性的霓虹次第亮起,紫与玫红的光流淌过弧形穹顶,宣告新一轮舞会开启。熟悉的鼓点再次响起,前奏,古筝与电子氛围音交织,很快覆盖整座会馆。宾客陆续入场,一张张精致的镀金假面被送到后台,等待检修抛光。
阿屿守在工位侧边,目光时不时扫向库房方向,低声提醒泠砂有没有陌生人员靠近。
等到舞会热度攀升,前厅所有人沉浸在舞曲之中,库房值守的侍者被临时调去前厅帮忙递送香槟,机会来了。
“我去库房清点寄存面具。”泠砂低声交代一句,起身,缓步走向库房。
推开库房厚重的木门,幽暗安静的空间包裹住她。一排排置物架整齐排列,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无数假面。她径直走到深处那堆废弃旧面具前,小心挪开上层的假面。
黑色的薄信封,安安静静躺在空隙里。
信封没有封口,泠砂快速拿起,拆开。里面是一张打印好的清单,宾客名字后面用小字标注了分类:【可争取】【观望】【亲信】,还附带简短备注,写清楚每个人的软肋和顾虑。
泠砂快速浏览。可争取的宾客一共七位,大多是老牌家族的掌权人,他们依托蜃楼生存,但是不希望会馆彻底崩塌,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观望者十二位,哪边筹码重就偏向哪边;剩下八人,是傅桓的心腹,绝对不能传递任何信息。
清单末尾,还有一行砚烬手写的小字:图纸碎片传闻属实,据传藏在一张百年橡木底托的旧假面夹层内,这张假面早年封存于库房,编号714,留意,切勿贸然触碰。
泠砂瞳孔微微一缩。
编号714。她有印象。那是一张很早之前、已经被宾客遗弃、封存多年的旧假面,造型是枯朽的月桂枝,橡木底座厚重,镀金层早已斑驳脱落,一直放在库房最角落的高层架子上,几乎从来没有人动过。
图纸碎片,居然藏在这里!
难怪傅桓翻遍会馆都找不到。所有人都在搜寻文件、纸张,谁能想到,至关重要的建筑图纸碎片,被封存在一张废弃假面的夹层里面。
泠砂抬头,望向库房角落那排高高的置物架。714号的位置在顶层,被灰尘覆盖,和一堆无人问津的旧面具堆在一起。她攥紧手里的清单,心跳微微加快。
这是一把最锋利的武器,可也是最烫手的山芋。一旦她把这张假面取下来,检查夹层,被任何人看见,都会直接坐实私藏关键证据的罪名。
泠砂把宾客清单折好,贴身收好,信封留在原地,原样放回空隙,再把旧假面挪回去遮挡。她不能把信封带走,这里是砚烬选定的交接点,后续还有别的信息会放在这里。做完一切,她转身走出库房,装作无事发生,回到修护工位。
“拿到东西了?”阿屿凑过来小声问。
“拿到了宾客清单,还有一个意外消息。”泠砂压低声音,“那张傅桓疯狂寻找的图纸碎片,藏在库房714号旧月桂假面里面。”
阿屿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看向库房方向:“那……我们要不要取出来?”
“不能急。”泠砂摇头,“现在取风险太大,库房随时有人过来盘点。而且我们不确定假面夹层的开启方式,贸然拆解,很容易留下痕迹,被巡查的人发现。等到晚宴前一天,宾客假面集中送来检修、库房人流最混乱的时候,再找机会查看。在此之前,我们只需要记住位置,不主动靠近,减少嫌疑。”
阿屿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泠砂一边检修源源不断送来的假面,一边对照清单辨认宾客的面具。凡是标注【可争取】的宾客送来的假面,她都会单独放置,趁着抛光、补金的间隙,把提前写好、裁剪到极小的纸条,小心翼翼塞进假面内衬布料和镀金外壳之间的缝隙。
动作必须极快,不能留下任何撬动、破损的痕迹。纸条折叠得薄而小,不刻意伸手摸索,根本察觉不到。
第一位是一位姓沈的老者,他的假面是松枝浮雕,鎏金温润,是会馆里资历最老的宾客之一,清单标注【可争取】。侍者把假面送过来的时候,泠砂不动声色接过,一边用软布抛光边缘花纹,一边借着台面遮挡,指尖轻巧地把纸条推进内衬缝隙。做完之后,反复检查假面外观,看不出半点异样,才交给侍者送回寄存区。
第二位、第三位……一切都进行得格外顺利。宾客的侍者只关心假面有没有修好,不会仔细检查内衬。后台所有人默认她只是在做常规保养,没有人怀疑她会借着修面具传递消息。
直到一道熟悉的香风再次飘来。
玫瑰甜香,是荔窈。
泠砂手上动作没有停顿,依旧在打磨一张云纹假面的边角,眼角余光看见荔窈缓步走到工作台旁。今晚荔窈没有立刻去舞池跳舞,脸上依旧戴着那朵层层叠叠的玫瑰假面,碎钻在灯光下熠熠闪烁。
“泠砂,忙着呢?”荔窈的声音婉转柔和,笑意藏在假面之下,目光落在托盘里等待送走的几张假面,慢悠悠扫过,“今晚送来保养的面具不少,看来大家都在为三天后的晚宴上心。”
“嗯,晚宴定制假面多,检修量比平日大很多。”泠砂语气平淡,没有抬头,手上抛光的动作平稳不变。
荔窈俯身,视线落在泠砂手边那张刚刚塞完纸条的松枝假面,指尖轻轻点了点假面的松枝纹路:“沈老先生的面具?沈老先生向来谨慎,很少掺和傅主事的安排,傅主事这次,怕是要费不少功夫说服他。”
泠砂心里一紧。荔窈居然一眼认出这是谁的假面,对宾客的底细一清二楚。
“我只负责检修,不清楚宾客之间的事。”泠砂放下抛光布,拿起细笔,假装修补一处磨损的金纹,“沈老先生这张面具边缘磨损严重,我补一点金漆。”
荔窈没有离开,就站在工作台边,安静看着她的动作,像是随意闲聊,话语却步步试探:“泠砂,你每天和这么多假面打交道,每天都能看见不同宾客的东西,会不会听见一些不该听见的话,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后台嘈杂,大多是侍者的闲谈,没什么特别的。”泠砂的笔尖稳稳落在假面之上,金漆均匀铺开,没有一丝颤抖。
“是吗?”荔窈轻笑一声,目光转向库房幽深的入口,“方才我看见你一个人去库房待了很久,是清点寄存面具吗?库房顶层那些放了好几年的旧面具,你会不会偶尔拿下来看看?比如那张编号714的月桂假面,我记得那面具放了很多年,早就没人用了。”
泠砂握着笔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荔窈知道714号假面!
傅桓寻找图纸碎片的消息,荔窈不仅知情,甚至知道假面编号。她刚刚的话,根本不是随口一问,是在敲打泠砂,试探她有没有听说这件事,有没有打过那张旧假面的主意。
泠砂抬眼,平静看向玫瑰假面下那双带着审视的眼睛:“库房顶层的旧面具积灰很重,平日里盘点都很少碰,我没有动过。旧假面材质老化,容易碎裂,没有检修的价值。”
荔窈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捕捉一丝破绽。半晌,她缓缓直起身,语气淡淡的:“也是,那种废弃的旧东西,留着也只是占地方。只是傅主事最近特意吩咐,如果看见那张月桂假面,一定要第一时间上报给他。泠砂,你可千万不要好奇心太重,去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警告,直白又冰冷。
泠砂微微颔首:“我记下了。”
“我的玫瑰假面,明天晚宴彩排之前,麻烦你再仔细检修一遍内侧。”荔窈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假面,“晚宴很重要,我可不想面具中途出问题,扫了兴致。”
说完,荔窈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后台,裙摆扫过地面,亮片轻轻晃动,重新融进前厅斑斓的霓虹与人潮之中。
直到荔窈的身影彻底消失,泠砂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阿屿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等荔窈走远,才压低声音:“她太吓人了,居然知道714号假面!她是不是猜到图纸碎片在那里了?”
“她应该只知道傅桓在找那张假面,不确定里面藏着图纸。”泠砂把手里的松枝假面放到一旁,让侍者送走,“她是傅桓的眼线,傅桓把这个线索告诉她,让她帮忙留意后台,防止有人接触714。接下来,我们绝对不能轻易靠近顶层架子,荔窈很可能会时不时过来查看库房。”
原本打算晚宴前一天取假面查看碎片的计划,风险陡然翻倍。
泠砂看向前厅方向,舞曲进入预副歌,强劲的合成器声响炸开,歌声裹着嘲弄的热烈漫过来:
舞池里人影旋转,香槟不断被斟满,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精心编织的幻梦里面。可暗处的博弈,已经越来越凶险。
泠砂重新拿起下一张待修假面,对照清单看了一眼,属于观望派,不适合传递纸条。她专心打磨金纹,脑子里快速思索替代方案。如果不能直接取出714号假面,还有什么办法拿到图纸碎片?砚烬在裁决者内部,能不能借着巡查库房的机会,悄悄上去查看?
可砚烬身份同样受限,他如果单独去库房顶层翻看废弃旧面具,一样会引起傅桓的怀疑。
时间在检修假面、警惕监视、交替放风之间缓缓流逝。午夜临近,舞会热度依旧高涨。泠砂借着一次侍者轮换的空档,让阿屿守在后台入口,自己再次去底层通道和砚烬碰面。
通道里依旧是潮湿阴冷的气息,白炽灯不停闪烁。砚烬已经在约定的管线转角等候,裂纹半面假面在昏暗灯光下格外醒目。看见泠砂走来,他抬眼。
“宾客清单拿到了?”
“拿到了,已经给三位可争取的宾客传递了证据纸条。”泠砂走到他面前,低声汇报,“但是出了变数,荔窈知道714号月桂假面,傅桓告诉了她这个线索,让她盯着后台,一旦有人碰那张假面,立刻上报。刚才她专门拿这件事试探我。”
砚烬眉峰猛地收拢,眼底沉下一层冷意:“傅桓比我预想的更谨慎,他不信任裁决者内部所有人,一部分线索交给荔窈来盯。这样一来,我们想要直接拿到图纸碎片,难度会大很多。”
“荔窈没有抓到我们传递纸条的把柄,只是敲打警告。”泠砂继续说,“我已经暂时放弃晚宴前取假面的计划,一旦贸然行动,很可能直接暴露。”
砚烬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冰冷的管壁,思考对策。远处巡查人员的脚步声隐约传来,节奏缓慢,正在沿着通道巡检。两人下意识往管道阴影里靠了靠,等光束扫过、脚步声走远之后,砚烬才开口。
“我有一个方案。晚宴当天,会场安保压力全部集中在前厅,大量金冕人手被调去晚宴现场维持秩序,库房的巡查力量会被抽空。荔窈作为晚宴宾客,必须留在舞池,不能长时间跑到后台库房盯守。我们可以抓住晚宴正式开场后的窗口期,由我吸引库房仅剩值守人员的注意力,你趁机到顶层取下714假面,取出夹层里的图纸碎片。”
泠砂思索其中风险:“晚宴开场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傅桓和权贵宾客身上,确实是最混乱、最适合动手的时候。可一旦失手,会场安保会第一时间封锁整座会馆,我们无处可逃。”
“是赌局。”砚烬声音平静,“但这是我们拿到图纸唯一的机会。只有图纸,才能在傅桓大肆宣讲会馆一切安稳的时候,当众戳穿他的谎言。那些中立宾客手里的纸条,只能动摇他们的想法,图纸是决定性的实锤。没有图纸,就算一部分人动摇,傅桓依旧可以用说辞狡辩,把底层骚乱、墙体损耗全部归为小事,蒙混过关。”
泠砂明白他的意思。纸条是提醒,图纸是绝杀。
“好。”泠砂轻轻点头,“晚宴开场,就是我们动手的时间。我们提前约定信号,你负责引开值守,我去取假面。拿到碎片之后,我们在底层通道老地方汇合。”
“还有一件事。”砚烬从内袋拿出一张小小的卡片,递给泠砂,“这是晚宴会场的简易布局图,标注了安保点位、信号屏蔽区、紧急撤离通道。你收好,贴身存放,不要被搜到。万一计划败露,按照撤离路线走,我会尽力帮你拖住追兵。”
泠砂接过卡片,薄薄一张,上面用极细的线条勾勒出会馆上层结构。她把卡片和之前的纸条草稿放在一起,藏进工作服内侧暗袋。
“这几天你一定要加倍小心。”砚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郑重,“荔窈嗅觉敏锐,傅桓的眼线无处不在,尽量不要单独和任何人提起晚宴、图纸、底层损耗相关的话题。阿屿那边,也提醒他不要紧张,不要露出破绽,他越慌乱,越容易被盯上。”
“我知道。”泠砂顿了顿,看向他脸上那道裂纹假面,“你在裁决者之中周旋,比我更危险。傅桓如果察觉到你在暗中收集证据,不会留情。”
砚烬淡淡扯了一下唇角,算不上笑意,带着一点苍凉:“从我决定站出来撕开这场狂欢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蜃楼不能一直这样吞掉底层的人,不能任由一场虚假舞会,拖着所有人走向崩塌。”
楼板上方,Bridge段落的旋律落下,尖锐破碎的歌词穿透喧嚣飘下来。
这一句歌词,像一声预警,压在空旷的底层通道里。
两人没有停留太久,巡查人员的第二轮巡检快要过来。他们简短确认好后续的联络方式,分开撤离。泠砂沿着通道快步返回库房小门,顺利回到后台。
阿屿一直悬着心等她,看见她平安回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都商量好了?”
“嗯。”泠砂低声说,“动手时间定在晚宴正式开场。到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厅,是我们拿到图纸碎片唯一的机会。接下来两天,我们按兵不动,照常检修假面,不要做出任何引人怀疑的举动,让荔窈和傅桓放松警惕。”
接下来两天,后台的日子在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下度过。泠砂照常接待宾客,打磨假面,给可以争取的宾客悄悄塞纸条,剩下的时间安静做工,不多言,不张望。荔窈偶尔会来后台,或是检修玫瑰假面,或是随意闲聊,每一次都不动声色试探,泠砂全部不动声色地接下,不露半点破绽。
傅桓也来过后台两次,目光缓慢扫过库房、工位,检查值守人员的状态,反复强调不许私闯底层、不许私藏可疑物品。他的目光在泠砂身上停留过片刻,似乎也对这个手艺最好、能修好所有裂痕假面的修护师,多了几分留意,但是没有抓到任何疑点,只能转身离开。
时间飞速推移,转眼,就到了专属晚宴的前一夜。
整个蜃楼会馆都在为第二天的盛宴疯狂筹备。舞池重新布置,更高规格的彩灯、鎏金雕塑连夜吊装,酒水、珍馐源源不断运入前厅,大量定制假面集中送到后台,等待泠砂最后的检修抛光。
托盘堆得满满当当,鎏金假面层层叠叠,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泠砂和阿屿忙碌到后半夜,送走最后一批检修完毕的假面。前厅的舞会慢慢散场,会馆慢慢安静下来。
库房里只剩下一个值守侍者,昏昏沉沉靠着门框打盹。
泠砂抬眼望向库房顶层那个不起眼的角落,714号月桂假面静静藏在一堆旧面具之间,夹层里面,装着足以掀翻整场骗局的图纸碎片。
明天,就是决战之日。
傅桓会站在二层高台,向所有权贵编织安稳繁荣的谎言,劝说他们继续榨取底层资源,延续这场镀金狂欢。
而她和砚烬,要在万众沉浸狂欢的时刻,潜入库房,取出图纸碎片,握住撕开假面最锋利的武器。
泠砂指尖轻轻抚过工作台面上一张素面假面,金箔冰凉光滑,完美遮盖底下所有裂痕。
舞曲的余响还残留在空气里,那句反复循环的歌词在脑海盘旋:假面,狂欢,只剩灰暗。
她知道,明天一旦行动,成败在此一举。如果成功,一部分人会从幻梦里惊醒;如果失败,这场永不停歇的舞会,会继续吞噬底层的血肉,直到整座蜃楼轰然垮塌,所有人一同坠入灰暗的废墟。
阿屿站在她身侧,小声问:“泠砂姐,明天……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还有退路吗?”
泠砂看向少年带着惶恐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又轻轻开口:“退路早就没有了。但我们不是为了毁掉一切,是为了让被谎言盖住的裂痕,被所有人看见。”
夜色笼罩蜃楼,霓虹依旧绚烂,无数镀金假面静静等待第二天的盛会。暗流藏在浮华之下,只等晚宴开场,风暴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