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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玫瑰舞会 蜃楼会馆 ...


  •   蜃楼会馆的时钟走到凌晨两点。

      舞池里的狂欢没有半分衰减的迹象。强劲的四拍鼓点顺着楼板缝隙往下钻,合成器明亮跳脱的琶音裹着失真吉他的断奏,一遍一遍冲刷整座悬浮公馆。这首被设置成循环曲目,从舞会开场响到散场,亢奋、尖锐,带着一层嘲弄的热烈,精准挑动每一个戴着假面的人心底的欲望。

      泠砂沿着底层维修通道原路返回,指尖一直按着贴身口袋里那枚银色芯片。金属薄片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像一小片不肯融化的冰。

      方才和砚烬躲在通风管道后面避开巡查的那短短片刻,她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混着通道里潮湿的铁锈味,和上层甜得发腻的香水、香槟气息截然不同。

      她拎着黑色布袋,布袋里装着几张内里已经蛛网开裂的假面,还有方才沿路捡拾的镀金饰片碎片。脚步放得极轻,橡胶鞋底踩在积了薄灰的水泥地面上,几乎发不出声音。通道两侧的白炽灯时不时闪烁一下,光影忽明忽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猛地收短。

      她心里反复回想砚烬临走前那句提醒:小心荔窈。

      荔窈,玫瑰假面的主人。

      泠砂和荔窈打过很多次交道。荔窈是蜃楼会馆最受欢迎的常客,几乎每一场舞会都不会缺席。她那一张玫瑰浮雕镀金假面是定制款,花瓣纹路层层叠叠,边缘还嵌着细碎的碎钻,霓虹扫过来的时候,会折射出一簇一簇暖艳的光。

      所有人都说荔窈是这场狂欢里最懂得享受浮华的人。她会说最动听的恭维话,接得住所有人抛出的试探,一杯香槟在手,就能周旋在一众权贵之间,轻轻松松拿到别人求而不得的资源。

      可泠砂修过好几次荔窈的玫瑰假面。

      别人的面具破损,大多是舞池拥挤磕碰、不小心摔落造成的硬伤。荔窈的假面不一样。她的面具内侧,常常会留下很深的指甲掐痕,藏在鎏金花纹遮盖的死角,不仔细翻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只有在情绪失控、压抑到极致的时候,才会留下的痕迹。

      泠砂那时候就隐约明白,荔窈的热烈、娇媚、乐在其中,同样也是一层假面。只是她选择主动沉溺在这场镀金幻梦里,不愿意醒过来。而傅桓,很信任她。很多不方便由金冕高层直接传递的消息,都会借着荔窈社交的渠道悄悄散开。

      走到通道出口那扇铁门前,泠砂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

      门外是面具库房后方的窄巷,连通后台修护工位。隔着一道木门,能听见侍者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有托盘摆放假面时,金属边缘碰撞发出的轻响。

      “刚才荔窈小姐派人过来问,她的玫瑰假面什么时候能再抛光一遍,说今晚灯光太亮,碎钻看着没那么闪了。”
      “泠砂姐还没回来吗?傅主事刚才来后台转了一圈,问起今晚破损面具的检修进度,脸色不太好看。”
      “听说底层那边查到有人私自查管线记录,傅主事发了火,让我们所有人盯紧进出后台和库房的人,不许随便放陌生人去维修通道。”

      泠砂垂了垂眼。

      傅桓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

      砚烬的猜测没错,金冕的巡查人员回去之后,已经把底层通道出现陌生人痕迹这件事上报了。傅桓已经起了疑心,收紧了会馆各处的管控。后台、库房、通往底层的小门,接下来都会被重点盯着。

      她抬手,缓慢转动门锁,“咔哒”一声,推开一条缝隙。

      库房后方的巷子里只有两个值守的侍者,两人都背对着门,注意力放在面前一托盘等待分类的面具上,没有留意这边。泠砂压低身子,快速从门缝里钻进去,反手轻轻把铁门合上,锁舌落回原位。

      她把装着裂纹假面和镀金碎片的黑布袋抱在怀里,没有直接回修护工位,先拐进了面具库房深处。

      库房很大,一排排高大的实木置物架沿着墙壁整齐排开,架子上分隔成无数小格子,每一格都铺着黑色丝绒,存放宾客寄存的假面。空气里弥漫着金漆、蜂蜡、保养精油混合在一起的特殊味道,安静,幽暗,和前厅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泠砂走到库房最靠里、很少有人过来的角落。这里堆着一批淘汰下来、宾客不再使用的旧面具,层层叠叠摞在一起,积着薄灰,平日里几乎不会有人过来翻看。

      她伸手挪开最上面几层老旧假面,露出后面一处隐蔽的空隙,把黑色布袋小心塞进去,再把旧面具原样挪回来挡住。布袋藏在一堆废弃假面之间,是最不容易被搜到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抬手拍了拍衣袖上沾到的灰尘,指尖再次确认口袋里的银色芯片还在。芯片不能放在库房,一旦库房被搜查,所有东西都会被金冕的人翻查。这个必须贴身带着,一刻都不能离身。

      她整理好情绪,调整脸上一贯平淡、没有多余情绪的神态,才转身走出库房,回到前台的修护工位。

      工位上,那个打杂的少年阿屿正坐立不安地等着她,看见泠砂走过来,立刻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慌促:“泠砂姐!你刚才去哪了?傅主事一刻钟之前过来了,问了你两次,我说你去库房清点待修面具了,他没说什么,但是眼神特别吓人。”

      泠砂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拿起桌上一块干净软布,慢悠悠擦拭自己的刻刀和金漆笔,语气平稳:“清点库存,耽搁了一会儿。他还说了别的吗?”

      “说了!”阿屿咽了一口唾沫,紧张地往前厅方向瞟了一眼,“他说,最近会馆里面不太平,后台所有人,不许私自去底层维修通道,不许私自记录会馆的任何损耗情况,不管是面具,还是墙体管线。谁要是偷偷记录、偷偷往外传递消息,按破坏舞会秩序处理。”

      蜃楼会馆的规矩,破坏舞会秩序是很重的罪名。泠砂见过被定下这个罪名的人,悄无声息就从会馆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见过。有人说被送去了底层,无休止地劳作,直到耗干最后一点价值;也有人说,直接被处理掉,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傅桓这是在敲山震虎。

      他不确定是谁在暗中调查,抓不到明确的人,就先放出警告,封住所有可能的口子。

      泠砂指尖摩挲着刻刀冰凉的金属刀柄,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泠砂姐,你千万小心一点。”阿屿皱着眉,小声劝她,“我知道你总觉得会馆底下有问题,可是傅主事手段很厉害的,我们只是后台做事的人,安安稳稳修好面具,拿酬劳过日子不好吗?没必要去碰这些要命的事。”

      阿屿年纪不大,是从底层被选上来后台打杂的。能在蜃楼会馆拿到一份安稳差事,对他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幸运,他不想失去这份生计,更不想惹上杀身之祸。

      泠砂抬眼看向少年,眼底没有责备,只有一点温和的怅然:“阿屿,你有没有想过,这场安稳是暂时的。地基如果一点点烂透,等到会馆撑不住垮下来的时候,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不管是前厅光鲜的宾客,还是我们这些后台修面具、端酒水的人。”

      阿屿愣了愣,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闷闷地说了一句:“可是音乐还在响,舞会还在开,看起来一切都很好啊。”

      因为灯光把所有裂痕都遮掩住了。

      沸腾的喧嚣,麻木了所有人分辨真假的能力。

      泠砂没有继续劝他。阿屿还愿意相信眼前的浮华,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就像荔窈,就像舞池里绝大多数戴着假面举杯欢笑的宾客。每个人都有自己愿意抓住的东西,有人抓着虚妄的加冕,有人抓着一份卑微安稳的生计。

      她不再多说,低头看向托盘里新送过来的待修面具,拿起一张,仔细打量。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慢慢飘过来。

      甜而不腻的高级香水味,混着淡淡的玫瑰精油气息,泠砂对这个味道很熟悉。

      她抬眼。

      荔窈站在后台入口的阴影里,身上是酒红色垂坠感极强的丝绒长裙,裙摆缀满细碎亮片,随着她轻微的动作,闪闪摇摇。脸上那一张玫瑰镀金假面牢牢遮住上半张脸,露出线条柔美的下颌,唇上涂着明艳的红。她没有跟着舞池里其他人一起旋转跳舞,单独站在那里,目光直直落在泠砂身上。

      阿屿看见荔窈,瞬间拘谨起来,连忙低下头,安静退到工位侧边,不敢出声。

      荔窈缓步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节奏均匀的声响,在后台相对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她停在泠砂的工作台前,目光扫过丝绒垫上摆放的各式工具、半修好的假面,声音柔和婉转,带着惯有的笑意:“泠砂,听说你最近收了不少破损很特别的面具?”

      来了。

      泠砂心里早有预料,面上依旧平静,放下手里的面具,抬眼看向她:“每日舞会都会有宾客磕碰面具,破损的面具本来就很多,没什么特别。荔小姐的玫瑰假面,是要抛光吗?我记得上周刚给您做过保养。”

      荔窈轻轻笑了一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脸上玫瑰假面的花瓣纹路,碎钻在后台柔和的灯光下微光闪烁。

      “抛光倒是不急。”她微微俯身,凑近工作台,视线慢悠悠扫过工作台的每一处角落,像是随意打量,又带着审视,“我只是听说,傅主事最近在查,有人偷偷跑到底层通道去,捡会馆脱落的镀金饰片,还在记录墙体的裂痕。泠砂,你天天和面具打交道,常常要去库房,甚至有时候要去管线那里检查通风,你有没有听说是谁?”

      她的语气听上去轻飘飘的,像是随口闲聊,可泠砂能感受到藏在笑意底下的试探。

      荔窈是傅桓的眼睛。傅桓抓不到暗中调查的人,便让荔窈过来,借着熟悉后台、和泠砂有面具修护的往来,来探她的底。

      泠砂垂眸,拿起一块抛光布,慢悠悠擦拭手边一张素面假面的镀金表层,声音没有波澜:“后台的人,大多只待在库房和工位,很少有人敢往底层通道跑。傅主事刚刚下了禁令,谁都清楚那里不能随便去,风险太大。”

      “是吗?”荔窈拖长语调,目光落在泠砂的手上,“可我总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别的修护师,只想着把面具补得漂漂亮亮,让宾客看不出裂痕。只有你,总盯着面具里面的纹路看。上次我把玫瑰假面送过来,你跟我说,假面内侧的裂纹,金漆是盖不住的。”

      泠砂的动作顿了一瞬,很快恢复平稳。

      她记得那次对话。当时她只是随口一句感慨,没想到荔窈记到了现在。

      “面具是器物,器物有裂痕,再正常不过。”泠砂淡淡开口,“金漆只是装饰,只能遮住外面的痕迹,改变不了内里已经受损的事实,这只是实话而已。”

      “实话啊……”荔窈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笑意淡了几分,她直起身,目光越过泠砂,看向库房幽深的入口,“可是在蜃楼,实话是很煞风景的东西。你看外面,音乐这么好听,大家跳得这么开心,香槟源源不断送上来,人人都戴着漂亮的假面,享受一夜的狂欢。何必非要去看那些不好看的裂痕呢?”

      “沉醉在虚幻里面,久了,会分不清真假。”泠砂说。

      “分得清又怎么样?”荔窈轻轻笑起来,笑声里裹着一点说不清的疲惫,“清醒,一点都不快乐。你知道吗泠砂,我见过底层是什么样子。灰暗、拥挤,资源紧缺,每一天都要为活下去拼命。只有在这里,戴上这层镀金假面,我才能暂时忘掉那些灰暗,拥有别人羡慕的一切。就算是假的,至少这一刻,我是耀眼的,是被人追捧的。”

      泠砂抬眼看向她玫瑰假面下露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眼底深处藏着很深的惶恐。荔窈不是不知道这场舞会是泡沫,她只是贪恋泡沫之上短暂的光彩,害怕泡沫碎掉之后,重新跌回灰暗里。

      所以她主动站在傅桓这边,帮他打探消息,帮他守住这场骗局。不是她认同傅桓,是她不敢失去眼前的一切。

      “泡沫总有破的时候。”泠砂平静地告诉她,“等到支撑蜃楼的结构彻底垮掉,没有人能躲在霓虹和假面里面。上层的狂欢,会跟着一起摔下去。”

      荔窈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住了。她静静看了泠砂几秒,语气冷了一点:“泠砂,我好心劝你一句,别去触碰不属于你的东西,别去查不该查的事。傅桓的耐心很有限,一旦被他认定是隐患,不会手下留情。砚烬那个人,也不是你能靠近的。”

      泠砂的心跳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荔窈知道砚烬?

      她没有表露惊讶,依旧不动声色:“我不太明白荔小姐的意思。我只是一个修面具的,很少和金冕的高层打交道。”

      荔窈盯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半晌,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追问,重新挂上柔和的笑:“也罢,算我多嘴。你的手艺很好,我舍不得看你出事。对了,我的假面明天舞会之前,麻烦你再帮我检修一下内侧,最近戴着总觉得有点硌脸。”

      “好。”泠砂应声。

      “那我先走了,舞池那边还有人在等我。”荔窈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泠砂,有些裂痕,最好就让它藏着。一旦撕开,所有人都要承担代价,包括你。”

      说完,她不再停留,提着裙摆,转身走出后台,重新融进前厅斑斓的霓虹和喧嚣里面。

      直到荔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阿屿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都沁出薄汗:“天呐,荔窈小姐刚刚好吓人,她是不是怀疑你了?”

      “只是试探,还没有实据。”泠砂放下手里的抛光布,指尖轻轻敲了敲工作台,“但是她已经留意我了,接下来我们做事,要更加谨慎。”

      荔窈这一趟过来,有两层用意。一是替傅桓试探她,看看她是不是暗中调查的那个人;二是提醒她,离砚烬远一点。

      荔窈清楚砚烬的存在,也清楚砚烬和傅桓之间并不站在一边。

      泠砂不由得开始思索,砚烬在金冕里面,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他手握权限,可以自由出入底层,能拿到核心的消耗记录和事故档案,但是又和傅桓理念相悖,只能暗中行动,不能直接撕破脸。

      阿屿忧心忡忡:“那之后荔窈会不会一直盯着你?万一她跟傅主事说怀疑你,怎么办?”

      “没有证据,傅桓不会随便动我。”泠砂思索着,“我是会馆独一份的面具修护师,所有定制假面的保养、修复都离不开我,贸然处置我,会引起很多常客的不满,比如荔窈自己,还有很多依赖定制假面的权贵宾客。这是我暂时的保护壳,但也只是暂时的。”

      这个保护壳很脆弱,一旦抓到她和砚烬私下往来、收集证据的把柄,这点价值瞬间就会消失。

      泠砂低头看了一眼工作台的时钟,凌晨两点四十分。距离她和砚烬约定的下一次碰面时间,还有将近一个小时。他们约定在凌晨三点半,底层维修通道的管线转角处,那个巡查人员最少的点位。

      原本的计划,是把今天收集到的墙体裂缝记录、开裂假面的情况交给砚烬,再交换新的情报。但是现在,傅桓收紧管控,荔窈已经盯上她,贸然再去底层,风险成倍上涨。

      她需要重新权衡。

      泠砂思索片刻,对阿屿说:“等会儿舞会到三点,后台会有一轮大批量回收假面,你帮我盯着前厅和库房门口,留意金冕巡查还有荔窈的动向。如果看见他们往库房或者维修小门这边过来,想办法给我一个信号,打翻托盘或者碰掉东西都可以。”

      阿屿咬了咬唇,犹豫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好,泠砂姐,我帮你看着。但是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被抓到。”

      他还是害怕,可他不忍心看着泠砂独自去冒险。

      泠砂微微颔首,拿出记录板,借着后台的灯光,把刚才在底层通道看见的墙体裂缝位置、锈蚀管线分布,还有荔窈刚刚传递过来的信息,一一整理记录下来。她没有用会馆配发的电子记录板,而是用自己带来的纸质本子,铅笔书写,写完之后可以随时擦除或者撕碎,不会留下电子痕迹被后台终端捕捉。

      笔尖在纸上沙沙滑动的时候,前厅那首又一次推进到预副歌段落。

      合成器层层叠叠往上堆叠能量,失真吉他的音色尖锐起来,鼓点不断加重,女声的情绪向上攀爬。
      泠砂笔尖一顿。

      前厅里,无数人正跟着节拍旋转、举杯、欢笑。荔窈此刻应该又回到舞池里,戴着她那朵玫瑰假面,周旋在人群之间,说着恰到好处的恭维话,把惶恐藏在艳丽的笑容底下。傅桓或许站在二层的观景回廊,居高临下俯瞰这片狂欢,满意地看着自己编织出来的美梦,盘算着怎么压住不断冒出来的裂痕。

      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职,维护这场永不落幕的表演。

      只有阴影里少数几个人,清楚支撑这场繁华的骨架,正在一点点腐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后台陆续有侍者把舞池里宾客换下来、磕碰受损的假面送过来,堆满旁边的托盘。泠砂一边不动声色地修复面具,一边留意时钟,同时分出注意力听阿屿给她的小声提示。

      “荔窈小姐现在在二层回廊,和傅主事在说话。”
      “两个金冕的巡查刚从前厅出来,往酒水间去了,暂时不会来后台这边。”

      凌晨三点二十五分。

      距离约定碰面时间还有十分钟。

      泠砂把写好记录的纸折成很小一块,贴身收好,确认口袋里的芯片没有移位,又把刻刀放进衣侧隐蔽的口袋。刻刀很锋利,不仅用来修面具,也是她自保的东西。

      “我去一趟库房,清点寄存假面。”泠砂低声跟阿屿交代,“记住约定好的信号,一旦有异常,立刻提醒我。”

      阿屿紧张地攥紧衣角,轻轻点头:“我知道,你快去快回。”

      泠砂起身,缓步走向库房。库房里此刻空荡荡的,值守的侍者刚刚被调去前厅帮忙递送酒水。她径直走到库房深处那扇通往底层通道的铁门之前,取出钥匙,指尖捏着钥匙,顿了几秒,仔细听门外通道的动静。

      通道里面安安静静,只有远处机械运转低沉的嗡鸣,没有脚步声,没有对讲机的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转动锁芯,轻轻推开门,侧身钻进去,反手把门锁好。

      潮湿阴冷的风迎面扑上来,和上层温热的空气截然不同。白炽灯依旧断断续续闪烁,管线在头顶蜿蜒交错。泠砂放轻脚步,沿着熟悉的路线,朝着之前和砚烬碰面的管线转角走去。

      越往深处走,墙壁上渗水的痕迹越多,金属支架上的锈迹成片蔓延。她路过之前标记裂缝的那面墙体,借着闪烁的灯光看过去,才短短几个小时,那条横向的细缝,又拓宽了一丝,边缘甚至剥落一小块水泥。

      这座蜃楼,衰败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泠砂心里沉甸甸的。傅桓把所有资源倾斜给舞会的装潢、灯光、酒水和镀金假面,底层的维护被无限搁置,每拖延一天,危险就多一分。

      很快,她走到约定的转角。

      通风粗大管道投下浓重的阴影,砚烬已经在那里等她了。他依旧戴着那张布满裂纹的鎏金半面假面,背靠冰冷的管壁,一只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打印纸。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

      “你来了。”他的声音在空旷通道里微微回荡,“我还以为,傅桓的禁令下来之后,你不会过来。”

      “有很重要的事。”泠砂走到他面前,把折好的纸质记录递给他,“荔窈刚刚去找我试探了。她知道我们在查底层的损耗,还提醒我远离你。她和傅桓走得很近,一直在帮傅桓留意后台的动静,接下来后台会被重点监视。”

      砚烬接过纸张,借着忽明忽暗的灯光快速浏览上面记录的内容,眉峰微微收拢。

      “荔窈嗅觉很敏。”他低声说,“我早知道她会被傅桓派出来探查。她不是傅桓的心腹,只是被浮华绑住了,傅桓拿捏住她害怕跌落回底层的弱点,所以很好用。”

      “她知道你的身份?”泠砂问。

      “她猜到我和傅桓不是一路人,但是她不知道我具体在做什么。”砚烬把纸张收好,放进内袋,“荔窈很聪明,她不会直接戳破,只会不断试探,收集线索,再交给傅桓。她今天找你,等于给我们提了醒,傅桓的包围圈正在收窄。”

      泠砂想起荔窈眼底的惶恐,轻声开口:“我能看得出来,她心里清楚一切都是虚假的,只是舍不得现在拥有的光鲜。如果有机会,能不能……不把她当成敌人?”

      砚烬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远处锈蚀的支架上,鼓点隔着楼板隐约飘下来,副歌的喧嚣滚滚而来。

      “很难。”他缓缓说,“在这场舞会里面,选择帮傅桓掩盖裂痕,本身就是站在对立面。但是我不会主动对她下手。如果她愿意在最后关头,选择看清真相,而不是继续粉饰太平,那她还有退路。可如果她一直执着守住这场幻梦,等到大厦崩塌的时候,没有人能单独捞她出来。”

      泠砂明白他的意思。选择是每个人自己做的,旁人最多只能给一次机会,不能替别人承担选择带来的后果。

      砚烬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份薄薄的文件,递给泠砂。

      “我刚刚拿到新的记录。”他声音压低,“底层供给区的物资储备,已经撑不到下一个月。为了维持舞会源源不断的香槟、食材、装饰耗材,傅桓正在压缩底层居民的基础配给,很多底层家庭的口粮被削减。已经出现了小规模的骚乱,但是消息全部被压下去了,金冕派人封锁消息,不准任何风声传到上层宾客耳朵里。”

      泠砂接过文件,指尖微微发凉。

      她之前只知道资源在持续消耗,却没有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上层夜夜笙歌,香槟肆意倾倒,华服和假面不计成本镀金,底层的人却在被削减口粮,默默承担这场狂欢的代价。

      歌词里的句子,和眼前的现实重合在一起,尖锐又讽刺。

      “傅桓打算怎么做?一直压缩配给,直到底层彻底爆发?”泠砂问。

      “他打算铤而走险。”砚烬的声音冷下来,“他计划在三天之后,举办一场规模更大的专属假面晚宴,邀请所有核心权贵宾客到场。他想要借着这场晚宴,说服所有人同意进一步抽取底层资源,延长蜃楼的运转时间。在晚宴上,他会对外宣称,会馆结构稳固,一切风险都已经被处理干净,打消一部分宾客心里隐隐的不安。”

      泠砂心头一紧:“三天之后?”

      “嗯。”砚烬颔首,“这场晚宴,就是傅桓稳住局面最重要的一步。如果让他成功说服所有权贵,我们再想要收集足够的证据、联合力量推翻这场舞会,难度会成倍增加。”

      这是一道分水岭。

      一旦权贵们统一立场,继续支持傅桓,源源不断抽取底层资源,蜃楼的虚假狂欢,还能再苟延很长一段时间,会有更多底层人承受苦难,直到会馆结构彻底撑不住,轰然坍塌,所有人一同覆灭。

      “我们必须阻止这场晚宴。”泠砂脱口而出。

      砚烬看向她,眼底掠过一点微光:“阻止,分很多方式。直接在晚宴上曝光证据,风险极高,傅桓会布置大量人手,一旦失败,我们两个都会暴露,再也没有机会。稳妥一点的办法,是在晚宴之前,拿到傅桓刻意隐瞒底层骚乱、克扣配给、会馆结构严重受损的实锤证据,悄悄传递给一部分心存疑虑的宾客。”

      并不是所有宾客都彻底沉溺浮华。有一部分权贵,只是被灯光和谎言蒙蔽,不知道底层真实的情况,也不知道蜃楼随时会塌。只要他们看见真实证据,就会动摇,不会再盲目站在傅桓那边。

      “晚宴的宾客名单,还有晚宴会场的布局、安保安排,我会想办法拿到。”砚烬说,“你在后台,有天然的优势。晚宴所有定制假面,都会送到你这边检修保养。你可以借着假面流转的机会,悄悄把精简的证据副本,传递给那些可以争取的宾客。”

      泠砂立刻懂了。假面是每一个宾客入场的凭证,所有人都会把假面送到后台检修,她是唯一可以近距离接触所有宾客假面、又不容易被怀疑的人。

      这是绝佳的传递渠道,同样也是最凶险的一步。只要有一次传递被抓到,一切都会败露。

      “我可以做。”泠砂没有犹豫,“但是需要时间准备证据副本,还要分辨哪些宾客可以争取,哪些是傅桓的死忠。荔窈到时候也一定会出席晚宴,她会盯着所有异动。”

      “我会把宾客背景标注好,区分可以争取、中立、傅桓亲信三类,明天午夜之前,送到库房那个旧假面的藏点。”砚烬说,“还有一件事,傅桓最近在找一个东西,一片很早之前的会馆原始结构图纸碎片。有传闻碎片流落到后台了,他怀疑图纸在某个修护师手里。你留意一下,不要误触这个东西,一旦被发现持有图纸,罪名比私自查损耗更重。”

      原始结构图纸?

      泠砂记下这个信息,心里暗暗警惕。蜃楼的原始图纸,应该记录了会馆设计的承重极限、薄弱点位,这是傅桓最不想让外人看见的东西。

      两人继续低声交换情报,规划接下来三天的行动方案,时间一点点流逝。通道远处,忽然传来对讲机滋滋啦啦的声响,还有巡查人员的脚步声,正朝着这个方向靠近。

      砚烬立刻抬手,示意泠砂噤声,两个人再次躲进粗大通风管道后方的阴影里面。

      光束晃动,两道巡查人员的身影慢慢走过转角。

      “傅主事说了,今晚重点查有没有外人私藏图纸碎片,一旦搜到,直接上报,不用请示。”
      “真不知道那张破图纸有什么重要的,这么久了都没找到。”
      “谁知道,上头的心思我们别猜,好好巡查就完事了。”

      光束扫过管道外侧,没有发现阴影里的两人,脚步声慢慢走远。

      等到巡查的声音彻底消失,泠砂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巡查的频次越来越密了。”泠砂低声说。

      “他们已经把搜寻图纸碎片当成优先任务。”砚烬的神色凝重,“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分开走,你先回后台,我往更深的管线区域走。下次碰面,依旧是午夜三点半,但是不要固定每天都来,随机选时间,减少规律,避开巡查的预判。”

      泠砂点头,把他刚刚给的文件小心贴身收好。

      分开之前,砚烬看着她,声音轻而郑重:“泠砂,这条路一旦走下去,没有回头路。傅桓不会手下留情,荔窈也会持续盯着你。你现在想要退出,还来得及。”

      泠砂想起舞池里不停旋转的鎏金假面,想起底层墙壁蔓延的裂痕,想起那些被克扣口粮、困在灰暗里的普通人。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想继续看着谎言一层一层堆上去,直到所有人一起掉进废墟里面。我和你一起,撕下这层镀金的外壳。”

      舞曲的Bridge段落隐约从楼板上方传下来,音色陡然变冷、变尖锐,鼓点节奏微微一变,破碎的人声穿透喧嚣:撕下那一层贴金的外表,满目荒芜,哪里还有荣耀,喧嚣还在不停的呼啸,这场美梦,快要崩塌掉。

      这一段旋律,像一声隐忍已久的警告。

      砚烬静静看了她片刻,微微颔首:“好。万事小心。”

      两人分开,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泠砂沿着通道快步往回走,一路警惕留意四周动静,顺利回到铁门门口,开锁、钻回库房后方,关好门锁。库房依旧安静,她从阴影里走出来,装作刚刚清点完寄存假面的样子,缓步走回修护工位。

      阿屿看见她平安回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悄悄比了一个平安的手势。

      泠砂坐回椅子上,表面继续安静修理面具,心底已经铺好了接下来三天的计划。

      三天后的晚宴,是傅桓巩固骗局的筹码,也是他们撕开镀金假面最好的机会。

      舞池的狂欢还在无休止地旋转,霓虹流转,香槟泡沫起起落落,一张张鎏金假面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所有人沉浸在虚幻的加冕里,刻意忽略暗处蔓延的危机。

      但是阴影之中,火种已经埋下。

      他们不会让这场腐烂的盛宴,继续永不停转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玫瑰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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