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樱》东君今日归

1、他道樱花依旧 头靠在玻璃

　　头靠在玻璃窗上，眼前是深圳至襄南一路的风景，因着地处秦淮以南，虽是正月里，倒也翠微点点，春意隐然将发。
　　绿意入眼如烟，魏樱脑海里翻腾着的却是昨日在靳丞办公室里与他的对话。
　　“上周Elva应该跟你面谈过了，我同意由你接替她担任致达的主管，这周请个假回襄南一趟领回学位证，等你拿回学位证，我就发布任命邮件以及会议宣贯了。”
　　“好的，靳总。”
　　想起来，靳丞说这句话的语气比平日里更低沉，说完后他抬眼向窗外望去，目光在接触到闭合的百叶窗帘时黯然下来。
　　Elva是真的走了。
　　魏樱的思绪又落回到自己的学位证上，都过去十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拿到，心脏已经发紧。
　　一张脸孔蹿入脑海，心脏蓦然剧烈收缩起来，她迅速摇了摇头，将那张脸孔强行从脑海中驱除。
　　魏樱的视线终于集中在了窗外翠微之上，绿色到底是生命之色，入了眼，沁了心，心脏渐渐舒缓下来。
　　襄南到了，出了车厢后，阳光照面，暖意融融，没想到襄南今年冬季温暖堪与深圳相当。
　　魏樱先去了襄大附近的酒店放置行李，立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俯眼看去，襄大校区尽收眼底。
　　校区中心上方，如笼着一团粉色云霞，那是襄大一绝的樱花，自从毕业后，自己已经有十年没再看过那片樱海了。
　　想不到正月里竟然就开放了，想来是因为今年冬季温暖，樱花误判时节，应候而绽，被自己赶上了。
　　一时，那张脸孔又钻入脑海，魏樱的心脏再度抽动起来，她迅速回身进了房间，拧开瓶盖，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一瓶矿泉水。
　　随后慢慢倒在了床上，双手抱臂，有眼泪无声自眼角滑落。

　　第二天魏樱早早起床，黑色的羊毛针织打底衫，黑色的羊毛呢子长裤，黑色的细跟麂皮短靴，再套上黑色的薄呢大衣。
　　立在全身镜前，魏樱看着镜子里的人。
　　鹅蛋脸，即使岁月带走了部分胶原蛋白，轮廓依旧流畅清晰。
　　魏樱向来不重底妆，今天也只涂了淡淡一层隔离，皮肤依旧白皙细腻，两腮隐透红晕。
　　眉若墨画，不描而浓，眼皮上薄施一层深色眼影，便衬得眼横秋水。
　　鼻子小巧而不失挺拔。
　　唇形饱满，唇角上钩，状若花瓣，不点而红。
　　只看这张脸，确是人如其名，面若樱花，且是重瓣樱，比之单瓣樱，更增娇艳华丽。
　　如樱美人从上到下裹在重重黑色中，如披铠甲，只有打底衫胸前一枚密镶粉色蓝宝石的樱花胸针随着主人身形摇漾而闪耀着光华，宛若心跳。
　　魏樱反复打量镜中的自己，勇气一点点鼓满胸腔，深呼出一口气后，拿起黑色的皮包出了房门。
　　酒店离襄大不远，出了酒店大门，不一会儿，眼前道路便渐渐与记忆里的画面有所重合。
　　已经十年没有回来过了，重新踏足这片熟悉的土地，刚在酒店房间建设好的心理防线顷刻间有了裂隙。
　　举目看去，牌楼之上，国立襄南大学六个字映入眼帘。
　　魏樱感到了一种所谓近乡情怯的情绪，右手紧紧捏住了皮包带子，然后迈步朝着校内走去。

　　顺着记忆的指引，魏樱踏入了计算机学院行政楼。
　　几声清脆的敲门声后，里面有声音传出：“进来”。
　　魏樱推门而入，室内三位老师无一抬头，魏樱目光逡巡一圈，走向了其中唯一的女老师。
　　魏樱启唇，娓娓道来自己返校来拿学位证的缘由并递过自己的毕业证。
　　女老师看到大红毕业证上烫金的襄南大学四字，终于抬头，目光先被魏樱胸前的樱花胸针吸引，随后目光落在了她黑色背包上的YSL金色logo上。
　　眼皮上下翻飞几下，女老师伸手翻开魏樱的毕业证，开口道：“我先查一下。”
　　一阵快速的键盘敲打声过去，女老师看向魏樱：“2016年的工科学士学位证书获取名单上确实有你的名字，这样，我把你的学位证书和审批单打印出来，你拿着先去五楼的院长办公室给审批单盖章，再去校行政楼校长办公室给学位证书盖章。”
　　一周来的忐忑终于平复下来，魏樱心下一松，微微欠身：“谢谢老师。”
　　出了办公室，关上门，魏樱拿着手里的学位证书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摩挲着手里还残余着热度的证书，嗅了一下，有墨的气味，确实是拿到了。
　　没想到，自己以为会甚是棘手的事情竟然如此顺利，可见，人最大的困难永远是心魔。
　　魏樱闭眼良久，再次睁眼，眼神平静，目光无波。
　　随后魏樱向着五楼走去。

　　后来的时光里，闻曦无数次提起与魏樱的初相识。
　　那时，保研襄南大学计算机学院学术硕士成功的闻曦正在院长办公室里替他处理公务。
　　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闻曦随口回了句请进。
　　门打开，高跟鞋落地的声音一声一声地敲打在闻曦的耳膜上，他抬头看向门口。
　　冬日上午，暖阳和煦，来人整个沐浴在阳光里。
　　裹在重重黑色里的身形是不可错认的修长，纤细，窈窕。
　　来人越走越近，脸庞逐渐清晰起来，人面如樱。
　　她身上光芒闪烁有些刺眼，闻曦眯了眯眼，集中目光，发现是她胸前一枚粉色樱花形的胸针在阳光下闪耀。
　　闻曦感觉自己的心脏也随着这枚胸针在扑通扑通。
　　魏樱已经走到办公桌边，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大男孩，没错，在她看来就是个大男孩，想必是来帮院长处理事务的学生。
　　于是笑浮桃腮，轻启樱唇：“盖一下，院长的公章。”
　　刚刚被高跟鞋声撞击过的耳膜此刻又被清甜的嗓音滑过。
　　魏樱微微俯身，一只手将刚拿到的审批单放到桌上推向大男孩，随着她的接近，一股柔和的香气向闻曦袭来，席卷了他的呼吸。
　　等了十几秒，大男孩的目光还直直地落在自己脸上，魏樱摇了摇头，用手敲了敲桌面。
　　大男孩才挪开了目光，随即，他脸上浮起了红晕。
　　魏樱没想到这男孩如此腼腆，心下一软，再度柔声说道：“给我盖一下院长的公章吧，小学弟。”
　　闻曦低头看向眼前的审批单，魏樱，襄南大学，学士学位证书，同意，几个关键字入了眼，随后，闻曦盖上了鲜红的院长公章。
　　魏樱正准备伸手去拿审批单，闻曦已经提前拿起来递向了魏樱，两只手在空中一错。
　　闻曦感觉刚才好像有一片丝绸滑过自己的手背，绵软而丝滑。
　　魏樱感觉到了指骨的撞击，坚硬的，有力的。
　　两人的目光都从审批单上落在了对方脸上，闻曦的脸更红了，魏樱不禁笑出了声，然后拿过了他手里的审批单。
　　魏樱抬头，目光越过闻曦，窗外阳光和煦，心念一动问他：“小学弟，你知道今年的樱花开了吗？”
　　闻曦转了转眼珠，目光又轻轻落在魏樱脸上：“开了，今年冬季气候温暖，樱花开了大片。”
　　“樱花大道有变化吗？”
　　“没有，樱花依旧。”
　　“谢谢。”说完，魏樱转身离去，鸦羽墨发在空中带起一个弧度。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目光里，闻曦还是没能喊出嗓子里那句学姐。

　　行政楼校长办公室里代办的人员只看了一眼魏樱的审批单，便在魏樱递过来的学位证上盖上了校长公章。
　　魏樱拿着学位证看了好几眼，确定事情已经办妥，将学位证书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皮包里。
　　心里一松，魏樱漫步到行政楼的看台上，目光如流，隔着阔大的操场，对面樱花大道上的扶疏花木影影绰绰地进入视线。
　　魏樱步随心移，走向了那片暌违十年的花海。
　　魏樱就近从樱花大道东侧进去，同时，闻曦也一头从西侧扎进了樱花大道。
　　魏樱离开后的半小时内，自己始终无法将她的身形，笑靥，声音从脑海里驱除掉，手背上更是一直残留着那种丝滑的触感。
　　美人在时花满堂，美人去后花馀床。
　　闻曦再按捺不住鼓动的心脏，想要赌一把，他起身走向了樱花大道，心里估摸着魏樱从行政楼出来后应该会就近从东侧进去，那自己就从西侧进去，给她来一个迎面而遇。
　　闻曦庆幸今天来襄大赏樱的游人数量尚不算多，他一边穿梭人潮，一边游目找寻脑海里的倩影。
　　突然，闻曦顿住脚步，身侧的人群变得模糊，语声更是杳然，只有一个人的身影是清晰的，虽然隔着十米，但她高跟鞋落地的声音这一次穿透了耳膜敲在了闻曦的心脏上。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闻曦定在原处，看着对面顾盼的魏樱，直到魏樱怔怔撞上来。
　　魏樱本双目游散在这片花海中，今天的日子好极了，悬心十年的流程顺利走完，可尽情消磨今日剩下的时光。
　　蓝天如盖，白云流逸，春风骀荡，樱海烂漫，心胸豁然，目光游骋，魏樱的步履都轻盈了起来。
　　突然，直直撞上一堵人墙，这么宽阔的大道，怎么就堵在了自己面前。
　　魏樱抬头，这么高的吗？自己穿了高跟鞋以后少说也有175cm，怎么还要仰视。
　　等等，这脸有点眼熟，好像刚刚在哪见过。
　　就在魏樱因为仔细思索着在哪见过这张脸而面露疑惑的时候，闻曦已经绷不住笑出了声：“学姐，刚才可是我给你盖的章。”
　　魏樱恍然大悟，随后结巴了起来：“啊，谢谢。”说完魏樱立刻反应过来：“小学弟，占学姐便宜啊。”
　　闻曦大笑出声：“那我请学姐喝杯咖啡道歉？”说这话的时候，闻曦直视着魏樱双眼。
　　魏樱一时愣住，之前满心挂念着自己的学位证，根本没怎么仔细看过这小学弟。
　　现在四目相对下，这小学弟的一张脸倒是占满了自己的视野。
　　魏樱心里暗暗喝一声彩，好立体的骨相，额眉鼻颧各自清晰而又衔接流畅，衬得镶嵌在眼窝里的一双眼睛格外有神，灿若朝阳。
　　此刻，这双眼睛正烈烈如火地注视着自己。
　　魏樱被这目光所摄，心脏蓦然跳动起来，转瞬又强行按捺下来，老娘上了十年的班，还怕你个学生不成。
　　“好啊，去哪里喝呀？”
　　对面大男孩露出笑容，两眼从朝阳变成两弯月牙，八颗牙齿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魏樱本有些浮起的气瞬间在这个极具感染力的笑容下消散了，朝阳入谷，阴霾俱散。

　　闻曦转过身站在魏樱身侧：“学姐，前年落樱山山腰开了一家文创店，店内咖啡算是一绝。”
　　魏樱点点头，随着闻曦迈出了步子。
　　路上，魏樱不时为了避开行人侧身，她的肩膀几次擦过闻曦的肩膀。
　　突然，闻曦一伸臂揽住了魏樱的腰，将她带到大道边沿，随即就松开了手，自己稳稳地护在魏樱左侧。
　　魏樱刚提起的心此刻又飘荡无着，右手捏紧了皮包带子。
　　两人走至樱花大道西侧入口，踏上了落樱山上一条石阶小道。
　　魏樱走了几步，因着高跟鞋的缘故，颇有些吃力，呼吸声渐重，人也落在了闻曦身后。
　　魏樱停下扶了扶腰，不一会儿，眼前出现一只手，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劲道外露。
　　魏樱抬头，看见闻曦一双眼里火花跳跃，情不自禁就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闻曦的手跟他的眼神一样，温暖有力。
　　走着，魏樱听到身畔闻曦也愈加粗重的呼吸，忍不住出声：“怎么了？牵着我太累了？要不我们还是分开上山？”
　　“不不不，没有，今天天有点儿热。”闻曦语声不稳，却加重了手中力道。
　　这样一来魏樱的手被他握得更紧了，魏樱离开院长办公室的半小时里，闻曦就想过这只手握起来是什么感觉，原来柔若无骨是这样的。
　　不一会，两人到了，魏樱看着眼前熟悉的灰砖建筑，一时有些恍惚，她在校时，这里好像是教室，没想到十年过去，被翻新成了文创店。
　　魏樱不禁往前走了几步，脱开了闻曦的手。
　　闻曦跟上，在魏樱耳畔问她：“跟你记忆里的场景相差很大吗？”
　　温热的呼吸拂在耳畔的皮肤上，魏樱往前走了走：“进去吧。”

　　店内空间颇大，目测净高至少十米，天花板上悬着许多樱花造型的吊灯。
　　内墙亦是灰砖，垒到半人高，上面是朱棂明窗，每扇窗前是木质的桌椅。
　　店内中间区域，分布着文创商品区，饮品区，简餐区。
　　尚有空位，闻曦带着魏樱落座，随后起身去了饮品区。
　　魏樱看着立在操作台旁的闻曦，反应过来他当真是体格潇洒。
　　肩宽膀阔，劲腰长腿，身段开阔，姿势虽然松散，但是风流自现，聚焦了店内诸多目光，女性青睐，男性白眼。
　　这样的体格去当模特都够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脑子，985大学计算机专业高材生。
　　许是魏樱打量的视线过热，闻曦若有所感，突然转身看向了魏樱。
　　魏樱猝不及防跟闻曦四目相对，随即立刻转头看向窗外，耳畔钻入丝丝轻笑声。
　　魏樱心中懊恼，咬了咬嘴唇。
　　不一会儿，那个人端着餐盘过来：”学姐，好了。“
　　魏樱转过头看向桌面，弧度流畅的瓷杯，上着有剔透的粉釉，阳光透窗洒落其上，更显晶莹。
　　细腻的奶泡组成了樱花形的拉花，看到每片花瓣中间的一个缺口，不觉会心一笑。
　　见她笑浮两靥，闻曦不自禁问道：“笑什么？”
　　魏樱抬眸，双目晶晶，笑容纯粹：”你懂得分辨樱花跟桃花吗？“
　　闻曦摇摇头，随后向前躬身，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魏樱咬唇一笑：”太学术的名词我就不跟你说了，就说一点，樱花每片花瓣上都有缺口，桃花没有，你看这个拉花做得多逼真。“
　　闻曦闻言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的咖啡，果然如此，想来她单名一个樱字，故而偏爱樱花。

　　闻曦复又抬头，目光落在魏樱身上，忍不住念道：”樱花树下遇君时，一寸春心逐折枝。“
　　魏樱闻言，低眸轻啜了口咖啡，馥郁满腔，笑意却从嘴角扩散开来。
　　闻曦掏出了手机，打开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目光灼灼地看着魏樱。
　　不知怎么的，闻曦这副样子就让魏樱想到了大金毛，心中一软，便拿出手机加上了他的微信。
　　魏樱。
　　闻曦。
　　曦者，朝阳也，人如其名。魏樱默默想道。
　　“樱姐姐，你为什么会隔了十年才回来拿学位证啊？”
　　樱姐姐，这小伙子还真是会顺竿子往上爬。
　　十年，为什么。一瞬间，那张脸孔再次不受控制地跃入脑海，魏樱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手中的粉釉瓷杯重重地落在了桌上，咖啡泼洒出来。
　　空气好像凝结住了，两人之间气温陡降。
　　闻曦大着胆子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魏樱放在桌上的手。
　　不等碰到，魏樱已经把双手从桌上拿下去。
　　闻曦只好伸回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一脸的不知所措。
　　看他这副挠头的样子，更像只大金毛了，魏樱脸色缓和过来，轻轻出声：”咖啡也喝得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吧。“
　　说完魏樱便起身离去。
　　闻曦看着魏樱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视野里，肩背劲力一懈，颓然坐在原处，再端起咖啡，发现已经凉透。
　　当晚睡前，魏樱发现闻曦发来了好几个表情包，心湖有涟漪隐隐。
　　随即又强自压抑，十年前，同期踏入人生河流的最纯粹的感情都靠不住，现在，隔着距离和年龄，你还敢指望什么？
　　如此想着，魏樱点击了闻曦的头像，看着鲜红刺目的删除联系人这五个字，终究舍不得点下去，只是开启了消息免打扰。
　　当晚，辗转至深夜，魏樱才终于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