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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1 一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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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八年三月,布拉格正在解冻。
我说的不只是气温。整座城市忽然开始恢复知觉,先是发麻,然后是刺痛。街上到处有人在争论,在电车站,在面包店门口,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他们争论改革方案里的某个措辞,争论“民主化”和“社会主义”之间应该用“带有人性的”还是“具有人道面貌的”来修饰。好像改一个字,世界就会真的变好。
我在国家剧院侧台调试一盏追光,弹簧松了,老毛病。我拧了两下,没拧好,还差点把螺丝刀戳进自己手心。
剧院外头传来一阵年轻的笑声。
最近到处都是这种声音,年轻人们像终于获准开口说话一样,迫不及待地要把积攒了二十年的句子全部倒出来。
这种突如其来的乐观主义,这种廉价而热烈的相信,让人不安。
你们笑吧,尽情地笑吧,万一哪天就笑不出来了。
我拿着那盏追光回了二楼的控制室,这是我在这个剧院里唯一真正拥有的领地,三面墙,一面窗,窗口正好能看见楼下街道的一角,看起来像上帝给剧院的灯光师预留的偷窥位置。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从莫斯科带过来的旧杂志,那是去年的了,封面人物是勃列日涅夫,满脸慈祥地注视着伟大祖国的光明未来。
我把它垫在咖啡杯下面。
门被推开了。
维特克,舞台监督,如同老树根一样结实又无聊的中年人。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晃着一把活动扳手:“奥斯佳,借我使使。”
“好吧,记得放回原位。”
“哦,对了,”他忽地折返回来,“楼下有个学生找你。”
学生?我在这里工作了这么多年,可没记得得罪过什么学生。我的交际圈很小,一只蜗牛的壳可容纳不下多余的访客。
“什么学生?”
“不认识。”维特克将扳手在手里掂了掂,“挺好看一小伙子,金头发。他说,他是来找你和好的呢,你最好快去瞧瞧他吧。”
和……好?
这词像一枚钉子,从1967年的旧木板上被撬了下来,锈迹与木屑,直直地扎进我的胸腔。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了。
在这个世界上,能用一个词就让我血流成河的人,只有那一个。
我可以直接说我不在,让维特克帮我打发他走,我就躲在这间控制室里,等他彻底死心。
但我的心,又好像不太愿意。
我走下楼梯,心跳在加速,我坚信那一定是缺乏运动的缘故,叮嘱自己一定要摆出一副“我无所谓”的表情。对,我擅长这个。
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站在剧院门厅的阴影里,阳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依然是那么生气勃勃,好似一株在废墟里长出来的植物,总感觉活不久,可它偏偏长得比谁都绿。
真令人羡慕。
“奥斯塔普·科罗温。”他叫我。
他的名字在我舌尖上滚了一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听说你又想跟我重新好了?”
“是,是这个意思,”他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总之,我原谅你了。”
他怎么能说原谅?
他怎么敢说原谅?
他不该恨我吗?他不该把一杯咖啡泼在我的衣服上,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吗?我准备了那么多应对仇恨的措辞,唯独没有准备应对宽恕的。
“太好了,你还在这个剧院,”他话锋一转,“我以为你回莫斯科了,不然我可好难找你。”
是吗……早知道我就跑得远远的了。
他笑了笑,这笑容让我想起查理大桥桥墩下卖艺的小提琴手。不完全是为了取悦别人而笑,因为他自己心中本来就有旋律,而笑只是旋律不小心溢出来的部分。
“哦,谁稀罕你的原谅。”我转身就要走。
我必须走,再不走,我的表情管理就要崩溃了。
他着急地追上我,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在救我吗?”
我停下脚步。
这个问题像1967年的那个冬天一样,在我面前摊开来。
我想起那晚的雪落在街灯下像漫天碎纸屑,想起他看我的最后一眼——不算愤恨,更像是看着我这个人缓缓滑入了永远够不到底的水里。
“……是,又如何?”
他没有生气,只是苦笑:“你看,你甚至没有改变。”
这句话比所有指控都要伤人,因为它并非谴责我的过错,而是揭示了我的徒劳。
我付出了出卖他的代价,用毁了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来换取他的安全,可他依然站在春天的布拉格街头,追逐着他相信的东西。
我到底保全了什么?什么都没有,我只搞砸了我自己。
“你今天心情不好,”他在替我的恶言恶语找借口,“我下次再来找你。”
他看起来很气馁。换作我们之前还黏黏糊糊的那段日子,我无疑是会心软的,我会拉住他的袖子,把他拽进走廊角落里,听他说这几个月去了哪里,做什么,有没有吃到热的饭。
我走回控制室,关上门,手在抖个不停,真是讨厌。
不小心把那杯垫在勃列日涅夫杂志上的咖啡倒了,端起杯子重新泡了一杯。
喝了一口,发现是冷的。
我忘了要倒热水。
我把那杯冷水泼进水槽,把杯子重重磕在桌面上。
该死的,我又想起了1967年秋天。
雅库布穿了一件蓝色衬衫,领子有点翻起来。我们面对面坐在剧院小排练厅的旧条凳上,那间排练厅的暖气管道坏了。
他手里攥着那份剧本,因为紧张,剧本纸张被他揉得皱皱巴巴。
我伸手,帮他把领子翻了下去。他愣了一下,我收回手,他笑着,眉眼弯弯。
“谢谢。”
他说谢谢的样子,让我当真以为这世界上还存在着一种不必付出代价的温柔。
奥斯塔普,奥斯塔普·谢尔盖耶维奇·科罗温,你这个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