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短于我们的以后》春与真守溪

1、在那之前的初见 竹予铃因向

　　竹予铃一直觉得，片尾曲是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明明前一秒，故事里的人还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灯光明亮，欢呼声几乎要冲破屏幕。下一秒，画面就暗了下来，熟悉的旋律响起，制作名单一行行向上滚动。
　　没有人会因为故事结束而停下来。

　　明天还要上学，闹钟还会响，没做完的作业依然躺在桌上。那些在屏幕里闪闪发光的人，却会永远停留在最后一个镜头里。

　　竹予铃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停在少女回头微笑的那一刻。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把进度条拖回演出开始的地方。

　　这是今晚第三次。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音乐在哪一秒进入高潮，知道镜头会在什么时候切向台下，知道最后那个动作结束以后，少女会稍稍喘一口气，再朝观众露出笑容。

　　可她还是想再看一遍。

　　房间里只开着书桌上的台灯。窗外偶尔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桌角堆着几本还没整理的练习册。手机显示已经过了零点，她明天第一节有课。
　　竹予铃看了一眼时间，告诉自己再看最后一次。

　　然后又一次按下了播放键。

　　她喜欢舞台。
　　这件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也不是从某个惊天动地的瞬间开始的。甚至喜欢演出结束后的画面。汗湿的头发，来不及整理的衣角，笑着向观众挥手的人，以及灯光熄灭以后空下来的舞台。

　　她不知道为什么，连这些东西都让她觉得珍贵。有时她会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能站在那里就好了。不是想象中的某一天，不是随口说说的愿望。她是真的想站上去。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待了很久，久到她已经习惯把它藏在日常生活的缝隙里。上课时想起一段旋律，走路时跟着耳机里的节拍轻轻点头，偶尔经过学校礼堂，看见台上有人调试话筒，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多看几眼。

　　但她从来没有认真告诉过别人。

　　因为喜欢一件事，和决定为它做些什么，是两回事。

　　第二天早上，她差点迟到。
　　出门前，她发现手机没有充上电，书包里少了一本课本，昨天写到一半的作业也没能及时补完。她一路小跑赶到车站，刚好看见地铁车厢关门。

　　门在她面前合上。

　　她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车尾逐渐远去。

　　下一班车还有几分钟。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同学在群里讨论高考结束之后的打算，想学什么专业，毕业去哪里玩之类的。

　　竹予铃看着那些消息，没有加入讨论。

　　她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样。

　　但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那天放学以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

　　她绕去学校附近的书店，本来只是想买一本参考书，却在经过杂志架时停了下来。架子上摆着一本偶像杂志，封面上的女孩穿着演出服，站在大片灯光中间。

　　竹予铃伸手拿了起来。

　　她翻得很慢，读了采访，也看了演出照片。那些文字写着练习、排演、失败和重新开始，写着一个人如何从陌生的地方走到舞台中央。

　　原来舞台并不是只存在于屏幕里的东西。

　　原来那些她以为遥不可及的人，也曾经有过不知道该怎么开始的时候。

　　她把杂志放回架子，又拿起来。

　　最后，她买下了它。

　　回家后，她把杂志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没做完的作业，再旁边，是那本被她翻得起了折痕的练习册。它们挨在一起，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联系。那天晚上，她做完作业，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字。

　　偶像招募。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她忽然有些紧张。她看见报名条件，看见年龄要求，看见需要提交的资料，也看见了许多自己暂时还做不到的事情。她没有立刻报名。她把页面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将其中一个链接收藏起来。这并不是一个足以改变人生的决定。至少当时的竹予铃是这么认为的。她只是把一个页面留在了手机里。第二天，她依然要上学，依然要面对考试，依然会在听课时走神，也依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走到那个舞台上。只是从那以后，她偶尔会在做完作业之后，再打开那个页面看一看。有时看报名条件，有时看别人的经历，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盯着屏幕发呆。她开始慢慢意识到，喜欢舞台这件事，或许不必永远只停留在喜欢。而那个被她收藏起来的页面，也不会永远只是一个页面。

　　周末的时候，竹予铃终于点开了那个收藏页面。她原本只是想再看看报名条件，却在页面底部发现了一条演出信息。是一个规模不大的现场演出，出演名单里有几个她没听说过的名字。场地离她住的地方不算远，票价也在她能够接受的范围内。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一会儿。

　　去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甚至有些心虚，仿佛自己只是看一眼演出信息，就已经离那个遥远的舞台近了一步。她最后还是买了票。演出当天，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近一个小时。
　　入口处贴着出演者的照片，几张海报被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门口已经聚集了零零散散的人，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和认识的人打招呼，也有人正在整理手里的应援物。竹予铃站在一旁，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在动漫里看过无数次演出，也在屏幕前想象过自己站上舞台的样子。可真正来到这里，她才发现，现实里的舞台并没有隔着屏幕看起来那么遥远。灯光设备藏在不高的天花板下面，音响旁边堆着工作人员的背包，舞台边缘的黑色胶带已经有些翘起。有人从后台探出头来确认流程，又很快消失不见。
　　她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触碰到了某种真实的东西。
　　开场前，场内的灯暗了下来。音乐响起的时候，竹予铃下意识地抬起头。她终于看见了那些曾经只存在于屏幕里的东西。站在灯光下的人会紧张，会喘气，会在转身时让裙摆慢半拍地扬起来。她们并不总能把每个动作都做得完美，但音乐一旦响起，她们就会努力把自己交给那几分钟。
　　竹予铃看得很认真。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本准备观察些什么。
　　她打开手机看着活动简介里下一个出场的团，是一个名叫——少女时空论。是京云市的偶像团来青程市表演。

　　她原本只是随意地朝舞台看了一眼，然后就没有移开视线。那是一个很高的女生，在不算宽敞的舞台上，她的身形显得格外修长。灯光从上方落下来，勾出她的侧脸轮廓。她站在幕后的阴影里，低头检查了一下手上的麦克风。等候上场时也没有刻意和周围的人交谈，只是安静地听着前一首歌最后的旋律。

　　竹予铃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多看她几眼，也许是因为她长得好看，那是一种不需要费力寻找理由的吸引力。她的五官在灯光下显得清晰，神情却很淡，没有因为即将登台而显露出过分兴奋的样子。即使只是站在那里，也很容易让人注意到她，竹予铃甚至还没看见她表演，就已经开始期待她登台了。

　　音乐响起。

　　女生走到舞台中央，灯光随之落在她身上。竹予铃下意识站直了些。和她刚才想象的不同，温桃阑站上舞台后，并没有因为身高而显得生硬，也没有刻意摆出冷淡的姿态。前奏响起时，她抬起眼睛，脸上原本安静的神情一点点舒展开来。那个笑容和刚才在幕后时不太一样。如果说刚才的她像一张还没有被翻开的照片，那么此刻，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颜色，竹予铃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期待并没有白费。

　　温桃阑的动作比她想象中更有力量又不缺偶像的少女感。转身、抬手、向前迈出的那一步，都恰好落在音乐的节拍上。她并不是每个动作都做得夸张，却总能让人把目光留在她身上。
　　尤其是她看向台下的时候。
　　那并不是对着某一个人露出的笑容。台下有很多观众，有人举着应援物，有人跟着节奏挥手，也有人只是安静地看着。温桃阑的目光从人群间掠过，像是要把那几分钟里的热闹都接住。

　　竹予铃也跟着笑了起来。她原本只是想来看看现实里的偶像是什么样子。可这一刻，她已经不再想着自己应该观察什么，也没有再去比较舞台和动画之间的差别。音乐进入下一段时，她甚至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愿意一次又一次地走进同一个场地，去看同一个人演出。因为即使歌是听过的，动作是练习过的，连最后会在哪里结束都已经知道了，真正站在现场时，仍然会有某个瞬间让人觉得惊喜。温桃阑在最后一个动作结束后，微微喘着气，笑着向台下鞠躬。
　　掌声响起来。
　　竹予铃也跟着鼓掌，手心微微发热。她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整首歌都没有看过手机。

　　她忽然意识到，温桃阑并不是专门为了今天才出现在这里的人。在她看不见的另一座城市里，这个女生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练习，有熟悉她的观众，也有许多与这场演出毫无关系的日常。今天只是她来到这里的一天。
　　而竹予铃恰好买了这一天的票。这个念头很快就过去了。温桃阑已经退回后台，下一位出演者正在准备上场。竹予铃重新望向舞台，却发现自己还记得刚才那个笑容。手指停在空白的页面上。最后，她只写下了一行字。今天看见了一个很漂亮、很闪耀的人。写完以后，她觉得这句话实在太简单了，根本不足以概括刚才的心情。可她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表达。
　　于是她把手机收了起来，继续看接下来的演出。她还不知道温桃阑的更多事情，不知道她平时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她。她甚至没有想过要认识她，她只是很高兴，自己今天来了。
　　竹予铃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直喜欢舞台，她喜欢的并不只是站在上面的人。她喜欢的是，当音乐响起，一个原本与所有人一样普通的人，竟然真的可以在那几分钟里，把自己的情绪传递给另一个陌生的人。
　　而她也想成为这样的人。演出结束后，温桃阑向台下鞠躬，和其他出演者一起退回后台。灯光重新亮起来，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票根，才发现自己把它攥得有些皱了。
　　回去的路上，她打开手机，再次点开了那个收藏已久的招募页面。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向后退去。她不知道自己最终能不能成为偶像，也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才能站上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舞台。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满足于隔着屏幕看别人发光。再次点开那个收藏已久的招募页面，页面上的报名条件依旧没有变化。年龄、资料、选拔地点每一项都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她现在还不能去。
　　高考近在眼前。课本上的知识还没有全部记住，模拟考试的成绩也没有稳定下来。她不能因为今天看了一场演出，就把原本该做的事情抛在脑后。
　　可这一次，她没有再把那个页面当成一个遥远的梦。
　　她开始认真地想，等高考结束以后，自己究竟要去哪里，她可以继续留在熟悉的地方，按照所有人都觉得稳妥的方式生活。也可以去考到另一座城市，试着参加偶像的选拔，去看看那些曾经只存在于屏幕里的舞台，究竟离自己有多远。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了今天的温桃阑。
　　京云市。竹予铃拿出手机，重新翻找那场演出的信息，确认了那个城市的名字。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车窗边，任由窗外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她的未来也还没有开始。现在的她能做的，只有先把眼前的路走完，然后在那个终于可以自己选择的夏天，决定要去往哪里。至于温桃阑，她暂时没有再想下去。她们只是在人生中偶然相遇过一次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