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山野安宁 盛夏的暑气 ...
-
盛夏的暑气一天天浓重起来。
白日里山林闷热,蝉鸣连绵不绝,一声叠着一声,铺满整个山谷。只有清晨与黄昏,山风才会捎来清凉,是青岭山一天里最舒服的时辰。
花地里的小苗褪去最初的稚嫩,渐渐舒展成簇。虞美人的茎秆拔得高挑,叶片纤细舒展;二月兰铺在低处,一丛挨着一丛;唯独山星子依旧低调,矮矮伏在泥土上,不疾不徐,默默扎根。
林微每日的日程,依旧围着小院、菜畦和这片花地打转。她学会辨认山间的毒草,懂得看云识天气,不再像刚来的时候,对这片山林处处生疏。空闲时,她会在灶台煮简单的吃食,蒸南瓜、清炒山蔬,偶尔采几朵可食用的野花,点缀粗瓷餐盘。
陆屿来小院的频次,悄悄多了些。
不再只是采药路过时短暂驻足,有时傍晚无事,他会提着一小袋晒干的菌子,或是一串野山椒过来,和她坐在石桌旁,安静说说话。大多时候,还是林微说得多一点,讲她从前在城里的小事,讲加班到深夜的写字楼,讲街边她曾经很喜欢的糖水铺。
她说起那些过往的时候,语气平静,没有怨怼,只是像在讲一段遥远的故事。陆屿很少开口说自己,却听得认真,目光落在她身上,安静沉稳。
这天傍晚,落日把远山染成蜜色。
林微刚收好晾晒在石台上的干菜,就看见陆屿从后山走来,怀里抱着一捆干燥的薄竹篾。
“做什么用?”林微好奇望过去。
“编几个竹篮。”陆屿把竹篾放在地上,指尖摩挲柔韧的篾条,“往后花开了,想摘些回去晒干,或是装野果野菜都合适。”
林微心头一动。他已经开始预想花开之后的光景了。
“我可以学吗?”她问。
“可以。”陆屿分出一部分竹篾递给她,“不难,就是手容易被篾片划到,小心一点。”
石桌搬到院中空地上,两人并肩坐着,借着落日柔和的光线,慢慢学编竹篮。陆屿的手法娴熟,指尖起落,竹篾交错缠绕,纹路整齐利落。林微跟着模仿,手却笨拙,篾条总是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散架。
陆屿便微微倾身,伸手帮她调整交错的篾片。
他的指尖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背,触感微凉,转瞬就收回去。林微的心跳轻轻乱了一拍,她垂着眼,专注盯着手里的竹篾,不敢侧头看他。
山风缓缓吹过,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动地上散落的竹屑。蝉鸣慢慢弱了,天边的霞光一点点淡下去,暮色漫上来。
“你编得很稳。”林微小声夸他。
“以前常编。”陆屿手上动作不停,声音淡淡的,“小时候,我母亲很喜欢编竹器,篮子、簸箕、竹筐,都是她教我的。山洪那一年,屋里所有竹编物件,全都被冲走了。”
空气安静一瞬。
林微手里的竹篾顿住,没有说话,安静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这么多年,我再也没有碰过竹篾。”陆屿的目光落在交错的竹条上,眼底浮起一点怅然,“总觉得一碰,就会想起以前,想起她坐在屋檐下,一边编篮子一边和我说话的样子。”
那些被洪水带走的,不只是房屋器物,是一整个温暖的家,是他全部的少年时光。他刻意避开所有能勾起回忆的东西,把思念压在心底,一藏就是许多年。
“今天怎么愿意拿起来了?”林微轻声问。
陆屿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花地,小苗在朦胧暮色里静静立着。
“忽然觉得,回忆不一定全是疼的。”他缓缓开口,“我记得她编篮子的时候,总说,竹篾要慢慢编,急不得,一急纹路就乱了,就像过日子。以前我只记得失去的痛,忘了她讲过的这些话。”
林微望着他清隽的侧脸,心里软软的。
伤痛不是要彻底抹去,才算是痊愈。能平静地拾起和故人有关的东西,能想起温暖的片段而不被绝望裹挟,本身就是一种和解。
“阿姨说得很对,什么事都急不得。”林微轻轻笑了,“就像我们等花开放。”
陆屿看着她,眼底沉寂的冰层,又化开薄薄一层。
夜色慢慢笼罩小院,天边升起浅浅的星子。竹篮编了大半,他们收了竹篾,打算第二日再继续。林微进屋,煮了两碗杂粮粥,配着腌好的小菜,摆在石桌上。
简单粗淡的晚饭,两个人安安静静一同吃完。
收拾碗筷的时候,林微忽然想起一件事:“再过几日就是立秋了,山里入秋会很快,夜里温度降得厉害,小苗会不会受不住?”
“山星子耐寒,虞美人怕寒霜。”陆屿接过她手里的碗,帮她放进水盆里,“等再过半个月,我帮你搭一层挡风的围篱,早晚挡住冷风。”
“好。”
收拾妥当,陆屿没有久留,准备返回后山的小院。走到院门口,他脚步停下,回头看向林微。星光落在他眼底,温柔清晰。
“林微,”他低声开口,“谢谢你。”
林微微微一怔:“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这里,谢谢你陪着我。”陆屿的声音很轻,被晚风托着,“我以为我会一个人守着这座山,直到终老,永远困在那年的雨里。”
在此之前,他的世界只有山林、风雨、草药,还有沉甸甸的回忆,荒芜一片。是她带着一包花种来到这里,带着温柔、耐心和缓慢的期许,一点点闯进他封闭多年的天地。
林微望着他,心底暖意漫开。
“我也该谢谢你。”她轻声说,“如果不是你,我一个人,大概很难熬过刚来山里那段孤单难熬的日子。是你教我辨认草木,帮我护住小苗,陪我等候花期。我们是互相陪着的。”
不是她单方面来治愈他,也不是他单方面照料她。两个在尘世里各自受伤的人,在这片僻静山野相逢,彼此托住对方的脆弱,慢慢同行。
陆屿静静看了她几秒,轻轻颔首。
“我回去了,明日一早再来编剩下的竹篮。”
“路上小心。”
他转身走进林间小路,背影融进沉沉夜色,脚步声慢慢远去。
院子归于安静,只剩下虫鸣此起彼伏。林微走到花地边,借着淡淡的星光,望向一丛丛青苗。
它们日日生长,不急不躁。夏快要走到尽头,秋天正在赶来。等到秋风漫过山岭,这片土地上,就会慢慢酝酿一场盛大的花开。
她抬头望向漫天星辰,山风拂过发梢。
从前她总以为,救赎是找到一个人,把自己从泥潭里拉出去。如今待在青岭山,她才慢慢懂得,最好的相伴,是两个人都不必急着好起来,不用强迫自己和过往告别。
可以慢慢回忆,可以慢慢释怀,可以安安静静,一起等候一场遥遥的花期。
长夜漫漫,山野安宁。
青苗在土里积蓄力量,心事在晚风里慢慢柔软。
距离花开满山野,还有很长一段路,好在,他们可以一同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