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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夏之后 入夏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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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青岭山的白日渐渐绵长。
晨光醒得早,天边刚浮起一层浅淡的鱼肚白,林间的鸟鸣就此起彼伏响了起来。林微习惯跟着天光醒来,简单洗漱过后,先去花地看一看。
幼苗长势平稳,原先细细小小的子叶之间,抽出了新的嫩叶,一丛一丛挨在一起,鲜绿娇嫩。虞美人的苗纤细高挑,二月兰铺得低矮,夹杂着山星子细碎的小苗,混杂生长,看不出日后盛放的模样,却自有一股蓬勃的韧劲。
她提着木桶,用瓢舀起山泉水,细细沿着根部浇灌,避开叶片,生怕水珠在日光下灼伤嫩苗。
“长势不错。”
陆屿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他今天背着药篓,裤脚沾着晨露,手里捏着几株带着花苞的金线莲。这段时日他们相处自在,不必刻意寒暄,一句简单的话,便算是清晨的问候。
林微直起身回头,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是呀,每天都能多长出几片叶子。就是山星子长得最慢,几乎看不出变化。”
“它根系扎得深,前期把力气都埋在土里。”陆屿走近,弯腰扫过苗丛,指尖轻轻拨开杂草,“等到入秋,别的花也许开得热闹,它才悄悄铺开,一开就是漫坡。”
林微若有所思地点头。
原来最沉默缓慢的那一个,积蓄的力量,是留给往后山野盛大的花期。
上午,林微打算整理小菜畦,拔除青菜之间的杂草。陆屿没有立刻进山采药,留下来陪她。两人一个在菜畦,一个在花地,各自忙着手上的活计,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是关于草木、天气,很少再触碰那些沉重的过往。
临近正午,日头毒辣起来。
陆屿看了一眼天色,提醒她:“正午太阳烈,草帘一定要放下来,小苗扛不住暴晒。我往深山采药,傍晚回来。”
“路上小心。”林微应着,帮他把药篓的背带理顺。
他走后,小院归于安静。林微搬了竹椅坐在屋檐下,摊开本子,画昨天在后山缓坡看见的野草莓丛。笔尖在纸上游走,耳边只有蝉鸣与风声,安静得让人心里踏实。
只是山里的天气向来捉摸不定。
午后原本晴空万里,不知何时,远处山谷飘来厚重乌云,飞快蔓延,天光转瞬暗了下去。风猛地刮起来,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
林微心里一紧。
她第一反应便是花地。快步过去,把草帘牢牢拉紧绑好,又检查一遍竹棚的支架。上次暴雨的画面还清晰记得,她不敢大意。可云层越压越低,风里带着潮湿的水汽,不同于寻常阵雨的气息。
她想起陆屿叮嘱过,这种风起法,上游容易涨山洪。
林微站在院门口望向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心一点点悬起来。陆屿还在密林深处采药,那里离溪流更近,若是山洪突发,十分危险。
要不要去找他?
念头刚冒出来,她又很快压下。后山岔路繁多,她不熟悉地形,贸然进山,非但帮不上忙,反倒容易让陆屿分心。她只能站在檐下,焦灼地望向山林深处,听风声越来越急。
轰隆一声闷雷,在山谷间炸开。
大雨紧跟着倾盆而下,雨势狂暴,砸在青瓦上轰鸣作响。雨水顺着山势汇聚,远处隐约传来溪流暴涨的隆隆水声。林微攥着衣角,一遍一遍望向那条小路,心底的不安不断放大。
她第一次体会到,原来牵挂一个人的时候,等待是这样难熬。
不知在忐忑里站了多久,雨势慢慢减弱,从狂暴的瓢泼大雨,变成连绵的雨丝。就在这时,林间小路传来脚步声。
林微立刻迎上去。
陆屿从雨雾里走出来,身上大半衣衫湿透,裤脚沾满黄泥,药篓紧紧护在怀里,里面的草药没有淋湿。他额前的黑发滴着水,脸色微微发白,手臂上又添了一道新鲜的划伤,渗着淡淡的血丝。
“你回来了!”林微快步上前,声音藏不住松了一口气,“是不是遇上涨水了?”
“上游溪谷溢水,我绕了远路。”陆屿淡淡开口,气息微喘,目光先越过她,看向院内的花地,“苗子没事吧?”
“我已经把草帘绑紧了,都好好的。”林微拉着他往屋檐下走,“你先别站在雨里,我拿干净的布给你擦一擦,还有碘伏,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口。”
陆屿没有拒绝。
林微转身进屋,翻出医药包,又端来一盆温水。屋檐下光线柔和,她拿着干净棉布,轻轻擦去他手臂伤口周边的泥污,动作放得很轻。碘伏碰到创口的时候,陆屿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却没有躲开。
“怎么划伤的?”林微低声问。
“绕路的时候,被荆棘划到。”他视线落在她垂着的发顶,“本来想早点回来,溪水堵了老路。”
“以后这种要变天的时候,不要往溪谷附近去了。”林微抬眼看他,眼底带着真切的担忧,“太危险了。”
陆屿望着她。
这么多年,山下的人看他,或是同情他的遭遇,或是忌惮他孤僻的性子,很少有人这样直白地为他担心。他早已习惯独自承担山林里所有凶险,习惯受伤之后自己默默处理,没有人会在小院里,这样等着他平安归来。
“好。”他轻轻应下。
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阳光穿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山林上,草木绿得发亮。
林微收拾好药瓶,转身去灶台烧热水,煮了一壶温热的姜茶。粗陶茶杯盛着,递到陆屿手里。
“喝点,驱驱寒气,免得着凉。”
陆屿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慢慢回暖。姜茶带着淡淡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漫开四肢百骸。他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茶汤,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山洪之后这么多年,我一直怕下雨。每一次大雨落下,我都会想起那天。总觉得下一秒,洪水就会从山谷冲过来。”
林微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留在山里,一部分是放不下,一部分,也是想逼着自己面对。守在这里,守着这条溪流,守着这片山,好像只要我足够警惕,就不会再失去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多年的疲惫,“可刚刚下雨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山洪,是院里的小苗,还有你。”
林微的心猛地一颤。
原来长久困在恐惧里的人,不知不觉,心里多了一份新的牵挂。
他不再只被过往的伤痛裹挟,他开始在意这片花地,在意这个来到山里、和他一起等候花开的姑娘。
“陆屿,”林微轻声说,“伤痛不会一下子消失,害怕也没关系。不用逼着自己一定要战胜它。以后下雨,我们一起守着院子,一起听雨声,不用一个人扛着。”
他抬眼看向她。
雨后天光落在她脸上,温柔笃定,没有怜悯,只有相伴的诚意。
这么多年,他独自和山林的风雨对峙,独自抱着回忆度日,以为余生只会是漫长孤寂。直到林微来到这座小院,埋下种子,陪着他看嫩芽破土,陪他走过后山的缓坡,慢慢把一点暖意送进他荒芜已久的心底。
“好。”这一次,他应答的声音,比从前清晰许多。
日头慢慢西斜,积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林微去花地检查一遍,幼苗安然无恙,叶片挂着水珠,生机勃勃。
陆屿站在她身侧,一同看向这片小小的苗床。
“还要很久才会开花。”林微轻声说。
“没关系。”陆屿看向远山,唇角浮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我可以等。”
等夏尽秋来,等山风漫过山岗,等这片土地上,繁花漫遍山野。
而在花期到来之前,风雨来时,他们会彼此等候,彼此照应,不再孤身一人。
晚风穿过湿漉漉的林子,带着草木清甜的气息,漫过小院,漫过两个慢慢靠近、慢慢愈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