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后记 故事讲完, ...
-
故事讲完,我在临溪镇又住了两天。
临走那天早上,我去了城西荒地。柳树底下的两座坟,大的那座碑前头搁着一小把野菊,黄的,还带着露水,像是早上刚摘的。小的那座坟头上草长得齐整,有人拿镰刀割过一遍。我蹲下来看了看,土是新培过的,拿锹拍得平平整整。
往回走的时候,在巷口碰见陈念安。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里头是两块枣泥酥,看见我就站住了。
“要走了?”
“今天下午的船。”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跟我并排走了一段路。走到东街口,他把油纸包换了只手,忽然说:“王老师把晚月的琴收走了。她说那琴搁在箱子里,让我烧给她。我没舍得烧,王老师说他留着。他回头搁在学校里头,教学生唱曲儿用。”
“你会唱了?”
“不会。教不了。就是搁着,看着心里有个念想。”
走到码头,他停下来。我上了船,站在甲板上,他在岸上站着。船开的时候,他朝我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往城西那边去了。
后来隔了两年,我路过临溪镇,又去了一趟。
城西荒地变了点样。柳树还在,坟前那块青石碑还在,碑前头多了一张小石桌,拿砖头垫的,上头搁着一把旧瓷壶,就是那把景德镇淘来的,壶嘴磕了一块拿银漆补过的。壶里没水,壶身上落了一层灰。
旁边那座小坟也立了块矮碑,碑上刻着“林门陈氏之墓”,底下刻了一行小字:“女晚月立”——是陈念安的字。
我正蹲着看碑,后头有人走过来:“你找谁?”
回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件蓝布褂子,肩上扛着锄头。我不认识他,他倒认出我来了:“你是那个写东西的先生吧?前两年在茶馆跟念安讲过话的。”
“是。你是?”
“我姓李,卖豆腐的李老太太是我姑。晚月走之前,跟她住一块儿。”
他放下锄头,在坟前头坐下来,拿袖子擦了把汗。
“念安如今不在镇上了。去年开春走的。”
“走了?去哪儿了?”
“省城。他说攒够了钱,去省城看看。走之前来坟上坐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搭船走了。走的时候啥也没带,就带了个铁皮盒子、那本《诗经》。房子退了,东西送人了。那把壶他搁在石桌上,说搁着,谁来了歇脚能喝口水。”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走了一年了,没信儿。他爹那头也没信儿。”李师傅拿手抠了抠石桌上的灰,“他爹去年冬天来了一趟,站在这儿看了半天,没说话。走的时候跟我姑说了一句:‘念安回来了,叫他回家吃饭。’”
“他没回来过?”
“没回来过。不过上个月听人说,有人在省城火车站看见他了,背个包袱,往北边去了。也不知道真假。”
我蹲在坟前,看了看那把壶。壶嘴缺了一块,拿银漆补的,补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陈念安的手艺。我把壶拿起来,揭开盖子看了看,里头是干的。我搁回去,拿袖子擦了擦壶身上的灰。
李师傅站起来,扛起锄头:“你要是再碰见念安,跟他说,他爹身子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让他回来看看。”
“我要是碰见他,一定说。”
李师傅走了。我在坟前又坐了一会儿,太阳照在碑上,把“林晚月之墓”那五个字照得清清楚楚。风从河面上过来,柳条子扫在碑顶上,沙沙的。
我起身往码头走。路过城西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树底下搁着那把旧竹椅,椅背上没搭长衫。一个小孩蹲在树底下拿石子画格子玩,看见我,抬起头来:“你找谁?”
“不找谁。路过。”
“你找陈先生吧?他走啦。”
“我知道。”
“他走之前跟我说,他要是回来,给我带省城的糖吃。”
“那你等着吧。他会回来的。”
小孩哦了一声,低头接着画他的格子。我往码头走,上了船,站在甲板上回头看。城西那片荒地远远的,柳树底下两座坟并排挨着,青石碑在日头底下泛着白。
船开了,临溪镇一点一点往后退,退成河岸上一片灰扑扑的屋顶,最后拐过河湾,看不见了。
我不知道陈念安去了哪儿,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可我总觉得他会回来的。他走的时候把壶搁在石桌上,壶身上落着灰,壶里没水。那壶还在等人来喝。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