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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我是独生女 世上难得两 ...


  •   凌晨两点十分,她把电脑打开了。

      新建一张表。左边一列写时间,从五月十号傍晚切到五月十一号夜里,按小时。右边两列:武汉,阿布扎比。
      时差四个小时。武汉的八点,是阿布扎比的四点。
      她开始填。

      手术排在五月十一号下午五点。武汉时间。那是主刀最后一台。
      答辩排在五月十一号上午九点半。阿布扎比时间。
      两个时间之间隔着四个时区和六千公里。
      阿布扎比和武汉之间没有直飞,要去迪拜搭飞机。

      方案一:十一号凌晨两点四十从迪拜起飞,直飞,八个钟头,下午两点三十八落天河。打车到医院四十分钟,赶得上四点的术前签字,赶得上五点进手术室。
      而九点半,阿布扎比开始答辩。那时候她在三万五千英尺上。
      答辩她不在。

      方案二:十一号上午在阿布扎比答完,十点一刻结束,最快从阿联酋飞的一班也要等到下午。落地武汉是十二号凌晨。
      手术同意书法律上只有配偶和子女能签。她妈签不下去。不是不肯,是签不下去。
      所以方案二不是“她赶不上”。
      方案二是:这台手术做不成。

      方案三:包机。
      她真的算了。阿布扎比到武汉直线六千公里出头,公务机不比民航快多少,落地还要走临时航线报批,两天起。而且——
      而且她付不起。
      她把方案三那一行删掉的时候,手指在删除键上多停了一下。

      方案四:手术往后推。
      这一条她写上后,在当天上午就问了。电话打到武汉那边的主刀医生办公室,人家接得很客气。
      “万女士,这个位置的排期是按病理走的,不是按家属的时间走的。”
      “往后两周,风险我不敢给你打包票。”
      “而且这台是李主任的主刀,他五月中要去带教一个月。您要是错过这一台,下一次是六月下旬。”
      她说谢谢,挂了。

      方案五:答辩往后推。
      这一条她连问都没问。
      基金给的是固定窗口,预选上的企业当天到场答辩。改期这两个字一旦从她嘴里出去,性质就不是“申请延期”,是“星灵科技不能按期参加答辩”。
      十九条技术要求,他们把每一条都答上了。
      她不可能让星灵输在“赶不上”。

      凌晨四点,表排完了。

      没有一种组合,能让她既在台上,又在病房。
      她把电脑合上,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第三件事。
      她不再算“我去哪儿”。她算的是:这两件事里面,哪一件可以由别人替。
      病房那边不能替。手术同意书上要签字的人,法律上只有配偶和子女。她妈的名字签不下去,她刚才在电话里连科室的名字都记不住。就算签了,她可能也撑不住。
      而她没有兄弟姐妹。

      答辩台上那边可以替。
      她在心里把这两行字并排放了很久。

      这不是一道感情题。这是一道有没有替代方案的题。
      而她算出来了。

      几个小时后,武汉那边办住院。
      她在阿布扎比,隔着四个小时的时差,用一部手机把她妈远程从一楼带到十六楼。

      “星星,是往这边还是往那边。”
      “您现在站在哪儿。”
      “电梯口。”

      “哪一层。”
      “十二……十二楼。”她妈说,“不对,十二楼是我上次去的。这回换了。”

      万梦星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拍糊了的单子。
      “十六楼。心胸外科。您把电梯按了。”
      “哦。对。”

      她妈“哦”完,那头就没声音了。
      “妈。”
      “哎。”
      “您还在电梯口吗。”
      “……我不晓得我在哪一层。”

      下午交住院押金。
      自助机在一楼大厅,四台,三台前面排队,第四台屏幕上有一行小字:暂停服务。
      她让她妈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屏幕。

      信号不好,画面卡一下动一下。
      “插卡。”
      “插了。”

      “看见‘住院预交金’那一行没有,第二排最右边。”
      “哪个是第二排。”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往前挪。
      那头传来一句“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就好”,是她妈跟人家说的。

      万梦星握着手机,坐在四楼那张桌子后面。
      从阿布扎比到武汉六千公里,中间隔着一块四寸的屏幕。
      那六下按键,她一辈子按过无数次比这难一万倍的东西。

      她按不了这六下。

      最后是排在后面的一个年轻人替她妈按完的。
      她妈在电话里跟她讲这件事的时候,讲了三遍那个小伙子多好。
      “他还说不用谢,说他妈也这样。”
      万梦星“嗯”了一声。

      “回单收好,别弄丢。”
      “收好了。”她妈说,“我搁在口袋里了,跟前头那几张搁一起。”
      那个口袋她见过。鼓鼓的,里面已经塞了七八张类似的纸。

      签字要等她。
      术前谈话那天下午医院打过来,说要家属到场。她妈在电话里问能不能她签。
      那头顿了一下,说:“手术同意书上,签字得配偶和子女才行。”

      “我是他太太。”她妈说。
      “您也可以,但是您得懂那几页写的是什么,我们得跟您逐条讲。”
      她妈把电话给了她。

      护士在那头把四张纸的名字念了一遍:手术知情同意、麻醉知情同意、输血知情同意、自费项目确认。
      念完问:“之前排到的时间是十一号下午的第二台,五点开始。家属什么时候能到?”
      “四点前。”万梦星说。

      “那手术只能排到五点以后。”
      “别改,就排五点。能赶到。”

      上午十点,她给宋衍打了视频。
      国内刚过午休时间。

      “我爸周一要做手术,我得飞一趟武汉。”她说,“周一的答辩——”
      “我不去。”
      她停住了。

      宋衍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动作很慢。
      “你先听我讲三条,讲完你再骂我。”

      “你说。”
      “第一,玄通不是我做的。”
      他把眼镜戴回去。
      “我知道我是 CTO,我知道我名字在专利上。但那个东西是你押了十五年的路,我管的是实现、交付、平台、客户。真到台上,人家问到第三层,我要现想。你和肖黎不用现想。”

      “第二,深圳这边我走不开。三个老项目在收尾验收,客户签字的那几天我人必须在。这几笔钱是我们下个月的工资。”
      万梦星“嗯”了一声。
      前两条她都认。她甚至有点松了一口气。他把话说在她前面,等于替她挡下了那句“你为什么不选宋衍”。

      然后宋衍说了第三条。
      “第三条你别笑。”
      “你说。”

      “我英文,对付得了邮件,对付得了 PPT。”
      他顿了一下。
      “四十五分钟站在那儿,人家问一句,我要在脑子里过一遍中文,再翻回去。我这辈子没在外国工作环境里干过一天活。”

      “评委十个问题,我慢半拍,四十五分钟就变三十分钟。”
      “这个我不敢赌。”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万梦星看着屏幕里那张脸。头发比三年前少了一截,跟她一起从四十一个人熬到今天。
      她没有安慰他。
      她也没有说“你的英文没那么差”。那句话说出口,就等于她把他刚才那段自己拆开给人看的东西,当成了一句需要被哄的话。
      “记下了。”她说。

      “就这样?”
      “就这样。”她把笔帽合上,“深圳那三个验收你全接了,一个都不许往我这儿推。签完字当天给我扫描件。”
      宋衍在屏幕里笑了一下。
      “行。”

      下午三点,她把肖黎叫上了四楼。
      “我爸周一要做手术,时间改不了,我必须周日晚上飞回去签字。”
      她看到他明显紧张了一下的表情。

      “对,跟答辩同一天。”
      “我是独生女。”
      “所以答辩只能你去。”

      “好。你怎么说,我怎么做。”肖黎没有过多追问,拉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答辩的材料在桌上摊了一片。二十五分钟陈述,二十分钟问答,一共四十五分钟。
      她讲了两个小时。

      不是讲稿子。稿子他早就背熟了。她讲的是别的。
      “陈述那二十五分钟,你有三个必须打进去的钉子。”
      “第一个钉子是七点三。”

      她把那一页翻出来推给他。
      “‘无先验地图、无预标注环境模型,连续自主作业不少于二百小时’——这一条是我们的主场。别人不是做不到,是他们做到的方式很贵——机器要动之前,先把接下来几秒钟的画面一帧一帧想出来,再从里面挑一个动作。那笔开销在地球上付得起,在那上面付不起。”
      “你讲的时候不要讲结论,讲过程:讲第一百三十小时那堆被风吹散的托盘,讲它绕了三次,讲它第二次绕的路线和第一次不一样。”

      “然后讲这一句。它认的不是那堆托盘长什么样,是那堆托盘挡不挡路。”
      “讲完停两秒。让他们自己想明白。”

      “第二个钉子是‘无’。”
      她停了一下。
      “这个词你不能翻。”
      “我知道。”

      “你不知道。”万梦星说,“你是现在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是,等你到了那间屋子里会心软。他们那边坐着七八个人,有一半是投行出来的,你一说‘wu’他们会皱眉,一皱眉你就想给他们一个英文词。我之前遇到过,一开始想好的是一回事,最后说出口的是另一回事。”
      “你要是给了,”她说,“那一秒之后,它就成了一个‘空的地方’。”

      “它不是空的。”
      “它是它承认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肖黎“嗯”了一声,把这句话记在了那页纸的空白处。

      “第三个钉子是利雅得那份合同。”她说,“放最后一页。不讲金额,只讲一句:这套东西在高温高粉尘的管廊里已经在跑了。”
      “跑给他们看。”

      问答那二十分钟,她拆得更细。
      “他们会按顺序问,但真正想问的只有两条。”
      “第一条是钱。谁在给你们兜底,回购的事你们怎么办。这一条你不用答,你把陈律师那份说明念一遍就行,一字不加。”
      “第二条——”

      她停住了。
      肖黎抬起头。

      四楼的窗户外面,光已经斜了。这个季节的阿布扎比,六点以后光就变得很快,先是白的,然后是黄的,然后什么都没有。

      “第二条是第十二条。”她说。
      “可解释性与可中止性。”
      “嗯。”

      她把那一页也翻了过来,但她没有推给他。
      “十二点一要日志能还原依据,十二点二要人工接管不依赖系统自身状态判断。”
      “这两条我们有排期。日志格式那一块阿帆在做,物理急停那一路老谭跟机体那边对了三轮,都在四月的表里。”

      “所以这一条不难,难的是它问的方式。”
      “什么方式。”
      “它不接受‘我们会做’。”万梦星说,“它注里那句写得很清楚。本条不接受性能优先作为豁免理由。这句话是写给我们这种公司的。”

      “所以你要是当场答,答什么都是错的。你说会做,他们要时间表;你给时间表,他们要审计方;你给审计方,他们问那套东西改了以后玄通还是不是玄通。”
      “一层一层往下问,四十五分钟不够他们问的。”
      肖黎没有说话。

      “这一条不接。”她说。
      “不接?”
      “会后书面答复。这个是有先例的,标准流程里就有,叫 written clarification。你一句话说完就往下走,不解释、不铺垫、不说‘我个人认为’。”

      她看着他。
      “你比我熟这套系统。可这一条不是技术问题。”
      “这一条是我要签的字。”

      万梦星摘下眼镜,靠到椅背上,揉了揉被镜架压出印子的鼻梁。
      肖黎起身拉开椅子,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姐姐,我想要你知道一件事情。”
      说罢他拉起她的手,然后拢在自己双手掌心里。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然后在她的手背上郑重地落下唇印。
      “我要你知道,我在。”
      她转头看着他,鼻子一阵发酸。一滴泪不自觉地滑落下来。

      他抬起手轻轻给她擦掉。起身抱住了她。
      “我在。”
      他反复说着这两个字。

      “我在。”

      那天晚上他帮她把行李收了。
      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两件衣服,一台电脑,和一沓打印出来的东西。她还是习惯纸。
      她在床边坐着看他在房间里忙上忙下,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

      有一句话她还没想好怎么写。
      箱子收完是十一点半。
      他在她的左边坐下,左手把她的手机从手里抽走,右手把她的头按到自己肩膀上,接着把她的手拉过来握住。

      “答辩结束,我就飞去武汉找你。”
      “不用,你在这边坐镇,万一后面要补材料什么的。”
      “好,那叔叔手术做完你告诉我情况,我就在这边等你回来。”

      “嗯,医生说手术风险不高,麻烦的是后面的化疗和恢复。”
      “后面我们一起想办法。”

      “肖黎。”
      “在。”
      “有你在,真好。”她的头在他的肩头上蹭了蹭。

      他转头在她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走吧,去我那边,可以明后天白天再回来。”
      “我不能放你一个人在这里睡。”

      第二天周六上午手机又响了一次。
      宋衍。
      她一手按着纸,一手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
      “讲。”

      “客户那边验收改到周一上午了。”宋衍说,“他们那个副总临时飞北京。”
      “周一上午你在哪儿。”
      “深圳。”
      “那你就周一上午在深圳。”她说,“十一号那天我不接电话,你自己拍板。”

      “万一——”
      “没有万一。”她说,“我不在的时候,就你拍板。”

      挂了电话,她在那张桌子前面坐了一会儿。

      现在还有一种可能性是改一班转机的,今晚就走,不用周一那么赶。
      但这两天大家都还在准备答辩的最终演示文件和要提交的交标文件,明天打印封装之前,她得做最后确认和签字。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要求大家提前完成原本计划好的事情。

      周日早上,她爸做完最后一次检查,她妈把视频拨过来了。
      屏幕里她爸躺在病床上,人瘦了,脸色是那种被日光灯洗过一遍的白。
      看见她,他先笑了。

      “哟。”
      “爸。”
      “我就说你妈藏不住事。”他说,“我讲了三遍不要打给你。”
      “她没打给我。”万梦星说,“是我自己看的排班。”

      “你还看这个。”
      “我什么都看。”
      她爸笑了一下,笑完咳了两声。

      “你说这个事,”他说,“我在质检部门干了大半辈子,检查了多少有问题的机器都记不清。”
      “结果最后是我这台机器先坏。”
      她没说话。

      “你莫哭啊。”
      “我没哭。”
      “我晓得。”她爸说,“你从小就不哭。你小时候从桌子上摔下来,磕破了下巴,你自己爬起来,跑到镜子跟前看了一眼,才过来找我。”
      “你妈当时讲这个伢子将来要吃亏。”

      画面晃了一下,她妈在那头把手机架到床头柜上,架了两次才架稳。
      “星星。”
      “嗯。”

      “你那个公司,”她爸说,“现在还好吧。”
      万梦星把手放在桌沿上。
      “还好。”她说。
      “那就行。”

      “那就行。”她爸说,“你莫为我耽误事。我这个手术,说难听点,成了我多活几年,不成我也活够本了。”
      “你那个公司不一样。”
      “那个是你自己养大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我是独生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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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近百章已完稿,每日定时两更,周末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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