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五年 第一章 ...
-
第一章·五年
陈凤飞从梦中惊醒。分明已经冬日,她却满身大汗,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
她拨开额前乱发,起身,坐在梳妆桌前,抬手抚上镜子,看着镜中那张脸——那张无论看了多少次,她仍然看不习惯的脸。
这是她,秦月瑶,却也不再是她。
距离那场大火和临川谭氏谋反案,已经过了五年。
最开始的半年,她先在村中调养生息,召集母族遗留给她的旧部。
那半年,是她这五年里过得最轻松的半年。村子热情、善良,又因地处偏僻而消息闭塞。
袅袅炊烟好似吹散了她身上所背负的仇恨与责任。
在这里,她不是大昭的永宁公主,也并非要被秘密处置的乱臣贼子,而仅仅只作为“陈凤飞”这个人活着。
她有了年龄相近的好友,也有了关爱她的村民。
但夜半时分,她总会梦到母亲。就在她奔向母亲之时,一场熊熊烈火却又把母亲整个人吞噬殆尽,最终化为一捧灰。谭府抄家的场面,总在她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闪回。
她也会梦到父皇。梦里的父皇向她挥手,让她走近些,要让她尝尝新供奉的糕点,却又在她靠近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拔剑将她捅穿。
但最常出现在她梦里的,还是秦瑾言。梦里的秦瑾言总是温柔地朝她笑着,眉心一颗朱砂痣,顾盼之间神采生辉。于是她也一如过去地唤他“哥哥”,向他跑去,却又转瞬之间被攥紧脖子。她呼吸不畅,抬眼,对上一双冷冰冰的黑色眸子。
于是她总是半夜惊醒,辗转反侧,再难入眠。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她呆呆地望着那轮明月,神游天际。
半年后,她蒙上面罩,带上那块玉佩,南下荆州。
在与荆州陈氏会面后的那四年,是她过得最痛苦的四年。
她每日子时睡下,卯时便起,读书,练武,打探朝中动向,安排各类事务。
在她来到荆州的三个月后,陈氏延医为她改换容貌。那场易容整整做了一天一夜,不能服用麻沸散。她能感受到刀子划过脸颊,能感受到自己的骨骼在移动。她咬紧嘴中的布,生生将床单拽烂,痛昏过去却又痛醒过来,如此反复。
再一个月后,包裹在脸上的纱布被一层一层揭下。她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庞,清冷艳丽,却再不是曾经那个她。
或许,便是在那一刻,“秦月瑶”真正地死去;与之相伴的,是背负着血仇的陈凤飞真真正正地活过来。
四年后的春天,她以陈氏之女的身份,进京赶考。今日,她便要参加殿食,面见当今圣上——曾经的二皇子,秦瑾言。
这五年,朝中也并不安生,变化莫测。
陈氏每月送来的邸报抄本,她一字不落地看完。
景和十七年,谭氏谋反案后,皇帝“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最终于半年后驾崩,年仅三十八岁。
随后太子——大皇子秦瑾瑜登基,却也因忧父成疾,重病缠身,最终在皇帝死后不到四月随之而去,年仅二十一岁。
因皇帝年轻,宫中无储,各派争斗不休。
就在大家猜测究竟是四皇子还是七皇子于党派争斗中胜出时,最终胜出的,却是一直以来在宫中最不受宠也最不起眼的二皇子。
他凭一份横空出世的先帝遗诏继承大统,改元安定。
彼时,内忧外患,内部朝廷的暗流涌动尚未停止,外部却又有蛮人频繁挑起战争,大昭国摇摇欲坠。
所有人都不相信这个刚上位的,不起眼的新皇帝,传言中的宫女之子。
秦瑾言却力排众议,真真地挑起了大梁,凭借雷霆手段安定朝庭,又在三年内平定外乱,自此大昭国逐渐安定,蒸蒸日上。
不过众人都说,二皇子的作风手段,倒是和大皇子有几分相似之处,约莫是得过大皇子的指点吧。
毕竟大皇子秦瑾瑜,可是在太子之时就立下一件又一件政绩,南下抗洪,北下抗灾,真真正正的清风朗月第一人,是百姓都认可的下一代明君。
可惜天道大抵便是这样公平,予他一身才华,便也要拿他的寿命来换,总不肯两全其美。
于是才子早逝,令人叹息。
秦瑾言。陈凤飞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又浮现出秦瑾言那张温文尔雅的脸。
都说帝王无情。
父皇如此。
而他,一脉相承,分毫不差。
她曾视秦瑾言为她的朗朗明月。
事到如今,她却也分辨不清,她对秦瑾言,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
“小姐,小姐!”
陈凤飞回过神来,她转过头,向右侧看去,是陈氏为她安排的婢女——白芸在唤她。
看着那张与付白相似的脸,陈凤飞总能联想到曾经在宫中的时光。
她却不曾像在宫中那般与下人亲近,只是冷漠地回道:“何事?莫大惊小怪,失了分寸。”
“是。”白芸点头,躬身道:“如今已快到寅时,小姐却仍未更衣,奴婢一时着急,失了分寸,还望小姐见谅。”
“小姐,这件竹青色的暗纹交领襦裙配这件石青斗篷如何?昨日陈大人派人刚送来的新衣裳。”
陈凤飞摇摇头,向一众衣服中颜色最淡的那件一指,道:“来替我更衣吧。要那件靛蓝的那件圆领袍。”
“是。”
.
“这一身衬得小姐眉目冷清,格外端庄呢。”白芸一边帮陈凤飞整理衣服,一边说道。
陈凤飞点点头,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头发綰起,钗一支素银簪,又坠了一对白玉耳环,类似的打扮,相似的衣服,再穿出来,却已是截然不同的效果。
一个冷淡艳丽,一个灵气可人。
靛蓝色,是秦瑾言最喜欢的颜色。
曾经,每每见到秦瑾言时,他身上总是穿着靛蓝色的直裰,在一众朱红鸦青中,分外不起眼,却又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如玉,皎皎如月。
她分外喜爱,于是,总想讨一件类似颜色的衣服来穿。
但每每提及此时,母亲却总说颜色太过寡淡,衬不上她,任她怎么央求都不肯同意。
一次生辰,秦瑾言送了她件藕粉的织金暗纹缎衫裙,她瞧见了却不满意,缠着秦瑾言,要让他命人用与他身上衣服类似的料子做一身衣服给她穿。
“求你了,哥哥。我怎么跟母后恳求她都不肯。”秦月瑶仰头看着秦瑾言,一只手拉上秦瑾言的袖子,一双杏眼要眨不眨,微微向下耷着,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秦瑾言叹息一声,抬手揉揉她的头,问道:“你当真想要?连料子都要和我这身一样?”
秦月瑶于是又可怜巴巴的点了点头。
秦瑾言笑了笑,垂下眸子看着她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说:“好。下周便派人给你送来。”
秦月瑶于是欢呼起来,她一把搂住秦瑾言,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亮亮的,她雀跃地道:“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秦瑾言却愣在原地,好半晌都没有动作,面上流露过复杂的神色,似喜,似悲,又似无可奈何。
他僵硬地拍了拍秦月瑶的背,说:“好妹妹,你快松手吧。搂得哥要喘不上来气了。”
陈凤飞回过神来,回忆涌上心头,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自嘲地笑了笑,不理解自己方才为什么会选择这身衣裳。
或许真是睡觉睡糊涂了罢。
陈凤飞抬手揉了揉眉心,淡声道:“去换件衣服来吧。这件衣服太过素净,与我不大相衬。就要陈大人送来的那件。”
“是,小姐。”白芸行了个礼,毕恭毕敬地退下去拿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