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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崩 夜色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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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漫卷浮云将皓月半隐,院中玉兰投下一片暗色,将两间抱厦隐于其中。
一阵慌乱脚步声穿过月洞门又掠过回廊停在抱厦前,叩门声重重响起:“姑娘!快醒醒!”
床上女子眉头微蹙,梦境纷扰又间杂时远时近的叩门声,一片混乱间,浑身一颤彻底清醒过来。不待她有所回应,门外婢女已罔顾规矩推门而入,连滚带爬地扑到榻前。
“姑娘,礼部司官...”语兰几度哽咽,语不成调。
“发生何事?你慢慢说。”林嘉雯按住其肩膀,轻声安抚。
“礼部司官持讣贴等文书,传皇后殿下夜间忽作产兆,诞下小皇子后崩了。”语兰不敢细看她神色。
“胡说!”林嘉文脸上血色霎时尽褪,胡乱推开她就要下榻。
“奴婢不敢。”语兰慌忙磕头:“宫中亦遣人传旨,现大堂已设下香案只待府里众人前去接旨了。”
此话如利剑刺向林嘉雯,令其一时手足俱软瘫倒在脚踏上。
语兰忙来搀她,其余服侍者端着素服围拢过来,手忙脚乱地伺候着。
“我离宫时,阿姐还好好的,”林嘉雯握住语兰的手:“才两日光景,怎么就...”
巨大哀痛席卷而来心似被人揪住反复揉捏,一股气从肺腑直冲而上,呛的她撇过头咳了两声。
语兰喂了一杯热茶至嘴边:“姑娘节哀,殿下定不愿见你如此。”
待到大堂时,内里已是一片哀泣,林嘉雯如同牵线木偶般跪在母亲身侧,耳边嗡鸣作响,心内不敢细想,难产兼血崩,阿姐她该有多疼。
倏然身子被人狠狠一扯,原是圣旨已宣读完毕,林嘉雯慌忙跟着众人下拜。
“姑娘,”语兰借着搀扶的契机,低声道:“奴婢方才听闻,惜桐姐姐派人递了信给老爷。”
林嘉雯一顿将语兰打发回去,避过众人独自朝书房而去。
“信中言明,早产虽系事发突然但娘娘孕中向来康健,血崩乃是人为,当场已扣下两名宫人等候发落,只是观今上态度似是想将此事按下不查。”
阿姐居然是为人所害!听到此处,林嘉雯哪里还能忍耐得住,伸手推门而入:“父亲!请与兄长上书,奏请陛下彻查此事!”
“陛下如此决断自有深意,谁许你在此妄议!”林桢怒起,将书信摔在其身。
“既然父亲不肯,那请准许我入宫,我...”
“啪”话未说完,突如其来的耳掴子将林嘉雯狠狠扇向一边。
“你这个灾星,若不是你之前一直推三阻四不肯入宫,娘娘又怎会孤立无援遭人暗算!”杨氏声色俱厉。
林嘉雯跌坐在地捂着红肿的脸颊,不可置信望向杨氏。
“早知如此,我就该将你扭送到庄子上,”杨氏眼里的恶意似要凝成实质:“如今都是你克的!”
“慎言!”林桢沉声打断杨氏咒骂:“入宫之事亦休要再提。”
“父亲,阿姐死因未明,陛下又作此态,”林嘉雯跪在他面前,祈求着:“皇子还小...”
“够了!”林桢怒喝:“娘娘刚走,我又迫不及待送进一个女儿,世人将如何看待我林家?”
“难道外人闲言比阿姐骨血还重吗?”林嘉雯膝行两步,上前抓住林桢衣摆,夏季衣料清凉丝滑,冷意顺着手心一路沁进心底。
“你当皇宫想进便进?况事已至此,陛下恐也不喜林家再出一位皇妃。”林桢扯回衣摆:“此次陛下特许你进宫哭临,处理好脸上伤口莫要叫外人看了笑话。”
说罢,林桢便携杨氏离去,窗外梧桐及芭蕉投下淡影,纵横交错间显得格外张牙舞爪,似要将人一步步蚕食殆尽。
林嘉雯一把抹去面上水渍,现下还不是伤心之时,留给自己的时间并不多。
“姑娘你可回来了,这脸,”语兰远远迎过来见着她如此境况忙住了嘴,着人去取芙蓉叶散来。
“姑娘莫要伤心,老爷太太许是骤闻噩耗才会如此。”语兰边抹药边宽慰道。
“伤心?”林嘉雯勾唇却扯动脸上伤口,疼得倒吸一口气:“罢了,惜桐派的人可还在府中?”
“应当未走。”
“去请她来见我。”
不多时,一女子低垂着眼跟在语兰身后进了锦华轩。
“小满,惜桐可有话让你单独带给我?”林嘉文令她坐下。
“惜桐姐姐只交代了送信后先别回。”小满道。
“这个你收着。”林嘉雯递出一张密函:“回宫后务必交至惜桐手里,不可耽搁。”
“是,奴婢谨记。”小满将密函贴身放着,退了出去。
“姑娘,奴婢伺候你梳洗吧。”语兰看一眼天色,低声道:“别误了时辰。”
“是啊,天亮该进宫了。”林嘉雯闭着眼,泪珠又不受控制滑落。
阿姐,还在宫里等着她呢。
夜色还未完全褪去,官道旁目之所及的人家皆已挂上白帆,数驾马车朝皇宫驶去。车轮碾过青石,发出沉闷声响似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崇宁城上空。
林嘉雯紧跟在女官身后,到了坤宁宫正殿外。
“林二姑娘,止步吧。”司宾女官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去。
坤宁宫上下已是一片悲泣,林嘉雯跪在殿门外,默默垂泪。
往常应诏入宫,未及进殿阿姐便早早迎了出来,备下自己最爱的茶水糕点。如今,她就跪在殿外,怎样伸直了身子也只能瞧见梓宫一角,再见不到阿姐一点。
“谨请大行皇后行大殓——”内侍跪奏。
“梓宫安讫——”
“跪——举哀——”
话音落,众人齐齐伏地,哭声骤起。
“哀止——四拜——兴——”
......
“封钉——”
林嘉雯心随着工匠落下的每一锤而剧烈跳动,似是要从胸腔中挣脱而出。
“哐当!”
变故横生,匠首手中的锤子掉落在地,抖着身子跪下对圣上磕头:“陛下恕罪,这钉...封不上!”
正殿内外哭声皆是一顿,已有不少人罔顾规矩壮着胆子朝上方看去。
“放肆。”裴安珩的声音缓慢响起。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匠首匍匐在地,额前隐约可见一点鲜红。
裴安珩身侧的吴慎忠挥手,另有两名内侍上来,将人拖了下去。
“继续封钉。”
替补上来的工匠抹了一把额上沁出的汗,闭眼握紧手中的锤子猛地砸向钉子。
“铮——”
虎口一阵剧痛锤子差点脱手而出,替补工匠神色巨变连忙又补上一锤,可任凭如何使劲钉子硬是不进分毫。
殿内针落可闻,众人身子皆紧紧匍匐在地,只有裴安珩沉默站在梓宫前神色莫辨。
“皇后...”裴安珩的声音如掺杂了沙砾,细细磨着众人耳朵:“孩子朕会看顾好,其他事情也会彻查,你放心去。”
言罢,又伸手抚过梓宫边缘,吴慎忠见状忙挥手让工匠们继续。
这回封棺异常顺利,殿内气氛却越发阴冷诡异。
难不成大行皇后之死真有疑,那此时她的魂魄是否正在殿内盯着每一个人?
裴安珩上过香便出正殿,瞧见跪在殿外的林嘉雯脚步一顿:“皇后生前最疼的便是你,进去上柱香,留下守灵吧。”
“查下梓宫是否被人做过手脚。”坐上御辇,裴安珩伸手揉着紧绷的额角,方才他粗略一看,并未发现什么。
“是。”吴慎忠忙着人去办。
林嘉雯对着远去的帝王仪仗磕头谢恩,撑起微微发麻的身子进殿上了一炷香,跪在惜桐身侧拿一把纸钱扔进面前的焚帛炉内,渐高的火苗倒将她苍白的脸颊映出一点暖色。
惜桐借着动作对林嘉雯微点了下头。
林嘉雯怔怔得看着前方,希望阿姐泉下有知不会怪罪自己。
夜里借着更衣,惜桐与林嘉雯在殿外最角落处打了个照面。
“阿宝现下如何?有谁在他身旁照看?可有哭闹?”
“二皇子暂时安置在乾元宫东侧昭仁殿,陛下派了人,我们的人亦在跟前。”
“那便好,”林嘉雯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放松,问出心中最大疑惑:“阿姐为何会早产?陛下又为何按下不查?”
“姑娘,此事牵扯甚多,三言两语讲不清,”惜桐顿了顿,偷觑一眼林嘉雯:“眼下凶手暂未审出,奴婢实是担心二皇子。”
“我明白,” 林嘉雯轻叹:“得想个法子让我见到陛下。”
惜桐心下稍安,又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哽咽道:“这是娘娘让交给姑娘你的。”
林嘉雯接过一看,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上刻了一朵盛放的牡丹,牡丹周围绕着几缕青烟。
是孤烟台的信物。
林嘉雯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阿姐可有什么话留给我?”
“娘娘只来得及交代这个。”
“好,回吧。”林嘉雯闭眼,喉间哽着。
丧仪有条不紊的进行,发引出殡这日,林嘉雯跪送梓宫出城后回至坤宁宫问惜桐要来一套宫人服饰:“等会先去昭仁殿看阿宝,再去见陛下。”
“姑娘...”惜桐伸手替林嘉雯系上衣带,踌躇道:“一旦去了就真没有回头路了。”
“为了姐姐和阿宝,一切都值得。”林嘉雯轻拍惜桐的肩,拎起手边食盒推着她朝门外走。
昭仁殿内,林嘉雯看着稚榻上小小一团的阿宝,是他的到来带走了阿姐,可他亦是阿姐留下的唯一骨血。
迟疑着伸出手,指尖传来温润软糯的触感,使林嘉雯发散的神思瞬间归拢:“他的眉眼,真的很像我阿姐,对吗?”
“是。”惜桐俯身抱起:“姑娘,要抱抱二皇子吗?”
“不...”林嘉雯望着递到自己面前的襁褓不受控制地退了一步,侧身拎过食盒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