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斐冷萃

22、Touch Old S

　　Old School，熟悉的配方，恰到好处的明亮和张弛有度的空间距离，从踏进来的那一刻开始，人都会不自觉放松，李助理和成律师提前在包间等候，正襟危坐。
　　俩人皆是把头发大理得相当规整，深色西装配简约领带，面前还放了一打资料，都是不到一天整理出来的。
　　“迟小姐，方先生，好久不见。”成挚是江述白推荐的律师，还在脉冲视界当法律顾问，几人以前打过照面。
　　各自落座，迟雪澄跳过寒暄，“我只关心事情的前因后果，后续流程上的事，我们听成律师的意见。”
　　李维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空白的A4纸，依次写下魏洲、黄思维以及江驰的名字。
　　“江驰？以前潜规则黄思维那个？”迟雪澄只在八卦里听过他，没看到过真人。
　　他们的爱恨情仇在娱乐圈销声匿迹好多年，没想到还能被翻出来。
　　“没错。迟小姐还记得他是被判什么罪进去的吗？猥|亵罪。一起上诉的经济案件没有确切证据不了了之。意思就是，现在我们面临的是当年的遗留问题，寰亚当初不保他，他一定会搅黄寰亚的项目。”
　　晏舒: “是江家把他送进去的？他不也是依靠寰亚发家致富的？”
　　李维回答：“可以这么说，但不全是，他做的那些脏事，江董事长没少擦过屁股，他人脉广，手里的资源又多，大项目的运转都要经他的手，牵扯利益太大，到最后没人保得住他。”
　　一个项目少则几千万，多则上亿，能触碰到这么庞大的利益，手里的账目一定得经得起查，晏舒不敢断言他的钱都是脏的，至少留给账本的操作空间很大。
　　也难怪他人进去过，黄思维还能继承他的“衣钵”，复制他的人脉为自己所用。
　　成挚总结：“他们一直有联系，包括江驰进去的那两年。如今脉冲视界做大做强，董事会有意将小江总边缘化。江董事长为了儿子制衡其他小辈，另外的董事又看不得江董一家独大，黄思维占尽江驰的好处，自然事事跟小江总对着干。”
　　上一代的恩怨，谁也不比谁干净，江驰又不是圣人，有苦不甘心一个人吃，凭什么其他人能在浑水里淘金，自己要被赶出圈子，他能从一无所有爬上来，有了手段后只会爬得更简单。
　　“那他为什么不从晏舒下手？”方时也要了杯冰水，手指在杯口画圈。
　　那指关节长得分明，动得却毫无规律。晏舒猜他耐心快耗尽了，关切地看了一眼，方时也指尖顿住，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晏舒的膝盖，“论名气，我们比不过晏舒。”
　　成挚：“我的解释是，晏先生和他们没有核心利益的冲突，是您和寰亚签的合同。”
　　逻辑上说得通，但方时也总感觉不对劲。他相信江驰是唯结果论者，做事只讲求第一要义，不会关心无辜。把江驰的性格考虑进来，一切的分析都很苍白，目前没有更多线索，方时也不否认也不认可。
　　聊完过后，一行人分开出来，成挚先走，迟雪澄自己开车回家，李维习惯性找老大拿车钥匙，被方时也回绝了。
　　“老大，我明天开车来接你啊。”
　　“绕路不烧油吗？低碳出行没听过？”
　　助理不敢诋毁老板的低碳生活，更不该打扰老板和晏先生的私人行程。他听过迟小姐讲八卦，圈里好多男的找小三都拉着助理当掩护，他家老板倒好，对他趋之若鹜。
　　于是他识趣地闭了嘴，准备溜之大吉，突然又被方时也叫了回来。
　　“别光顺着黄思维查，成律师那边资料有限，寰亚的人最清楚江驰进去之前跟谁走得近。”
　　他没来得及点头，又听晏舒补充说：“李助理，你可以从我入手。”
　　“这不太好吧。”
　　“你别害怕，公事公办而已。没人会忌惮一个写书的，除非知道我是晏兮晚的儿子。”
　　李维哪敢答应，连忙去看老板脸色，方时也默许，他才点了头。
　　方时也继续肩负起司机的职责，路上车辆减少，方时也不提速不超车，驾驶习惯和新手一般。
　　“晏舒，你也可以和以前一样。”
　　两人聊完一轮剧本，方时也没来由地开口。
　　“嗯？”
　　“关于你的身份，我当初做的有点激进，如果不说能让你更舒服，那别人就无权知道。”
　　作为独立的个体，方时也没法要求另一个独立的人完全信赖他。如果晏舒开始就因为好感或是兴致倾吐了过往，那才会让他惶恐。
　　“方时也，我25岁了，不是吓一吓就会说真话的年纪。”
　　“是吗，那还挺好，以后遇到事了也像今天一样好吗？”
　　不要憋在心里，像今天一样说出来，我们一起找解决办法。
　　“我尽量。”
　　下车后，晏舒踏着恍惚的步子回到房间。
　　奇怪的是，麻烦就在眼前，他没有退缩，没有隐瞒，也没有耳鸣。
　　貌似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晏舒却不敢放松警惕。单人沙发上，他窝在靠枕里，手随意搭在腿上，不过片刻就坐直了身体，下半身的肌肉几乎僵硬。
　　刚刚他的手，和方时也今天触碰到的是同一个地方。
　　晏舒像是被子弹打中心门，从方时也带着项目书联系好好姐直到今天，他才敢说自己有点了解方时也了。
　　“方时也啊，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喃喃道。
　　资方再不乐意，花钱消灾的道理还是懂的，舆论渐渐停息，起诉状却厚厚一沓。
　　这些都是李助理和成律师的工作，迟编本人已经在电影学院的戏曲班大饱眼福了。
　　学生还在放暑假，教室里却站了乌泱泱的一片人，还有不少其他专业的学生，陆一鸣看了一圈都没挑到合适的，便没拦着他们，反正选上了会跟老师集中训练。
　　晏舒没和方时也走一起，电影选角闹得沸沸扬扬，他跟方时也走太近很难不被怀疑。
　　晏舒摘下平时戴的首饰走在陆一鸣身边，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大学生实习来给陆导当助理了。
　　“哎哟喂。”
　　练功教室太大，晏舒混在人群中间，皮肤比不少表演系的学生还白，迟雪澄忍不住感叹。
　　“你收敛点。”方时也挡在她前面。
　　“哟，你跟人聊出性取向了吗？”迟雪澄笑得意味深长，“你可小心吧，平时看着还挺稳重，今儿这么一看完全大学生啊。”
　　“他比你小一岁，你每次喊他老师他都不怎么适应。”
　　某人只敢避重就轻。
　　迟雪澄毫不掩饰她的欣赏，反倒是方时也，一上午没见他偏个头，筛出来四五个学生等着下一轮试镜。
　　教室门口，陆一鸣总感觉热得慌，明明他还对着空调出风口吹呢。
　　“晏先生，”为了防止麦克风收到自己的声音，陆一鸣倾身往晏舒那边靠，霎时又冒了一背的冷汗，“你有没有觉得在这儿站着特难受，也没镜头啊，总感觉被人一直盯着似的。”
　　晏舒拿剧本挡住半张脸，跟陆一鸣说小话，“迟编一直往这边看是有什么事吗？”
　　“对，肯定是迟编！谁被她盯着都发怵。”
　　暗中和方时也对视过几次的晏舒笑了笑，心不在焉的辩白了两句，“怎么会，迟编对人很热情的。“
　　寰亚的项目，校方巴不得全用自己家学生才好，张罗着要安排午饭，方时也没答应去外面的餐厅搞形式主义，最后就叫了鸿宾楼的菜到食堂吃。
　　戏曲老师孙文、系主任陈斌都来了，不能说开后门，但明里暗里都在推荐几个北京的学生。
　　他们不好拒绝得太干脆，方时也评价了几句有天赋很努力之类的话，只是不契合角色而已。
　　主任说得忘情，又是指挥晏舒布菜倒水，又是暗戳戳提醒他往边上挪，一个小助理，又是实习生，用着最顺手。
　　从职位最高的主任开始，然后是孙老师，陆一鸣默不作声接过水壶替他倒水，到方时也这里，他拦住陆一鸣的动作，水壶再次易主。
　　“要喝水的自己倒就行。”
　　系主任接不上话，自顾自说：“就去年，寰亚投资的那部抗战片，春节档票房冠军，里面那通讯兵就是小陈出演的——”
　　“晏舒。”
　　“怎么了，方导。”
　　话头被打断，系主任扫了晏舒一眼，目光不甚友好。
　　“往我这边挪，别把主任挤到了，你比较瘦。”
　　孙老师吓得抄起杯子站起来和主任碰杯，拿出喝酒的气势干完了一整杯茶水，“能来我们学院海选也是缘分，预祝我们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无人附和他尴尬的祝酒词，陆一鸣低头吃菜，迟雪澄看得津津有味。
　　关于晏舒，谁都知道和他共事有多难，谁会胳膊肘往外拐呢。
　　“晏舒，跟我换个位置，你挨着方导坐，我挨着陈主任坐方便说话。”
　　陆一鸣终于意识到一整个上午的冷汗是被谁吓出来的，方时也长得凶，平时和气惯了，容易忽略他眉压眼的面相，这语气一冷下来，陆一鸣花生都夹不起来。
　　孙老师终于找到了救命恩人，立马接话：“是啊，还有几个学生没讲完呢。”
　　“考虑到是主任推荐的人，我们对每个没被选上的学生都做了详细的解释，还是不要浪费双方的时间，今天看的演员，如果后续试镜有合适的，我们会通知校方，贵校记得查收结果。”
　　方时也又在桌子底下抚上晏舒的膝盖，说的话跟针头一样能扎死人，手掌却是温柔的，在暑天并不叫人难受。
　　晏舒一动不敢动，怕它自己不小心滑下去，一条腿几乎被钉在地上，后背开始冒汗，和陆导的冷汗不同，他的汗水是燥热的，像考试前的紧张，或者买彩票中奖后的激动。
　　倏然，方时也转向他，视觉与触觉重合，晏舒握住方时也的手，偷偷对他讲，“你别生气。”
　　握上去很简单，握下去很难，方时也在晏舒离开前反握回去，力道很轻，老实说他也不知道使多大力合适。
　　“陈主任，再好的演员也不可能适合所有角色，您把他们强行安插进角色里才是折了他们的羽翼。”迟雪澄洞悉全局，好心当了个红脸，让那俩人好好腻歪一阵。
　　一顿饭吃下来，几家欢喜几家愁，领导都好面，更别说被小屁孩指着鼻子讲道理，方时也这边倒挺顺利，下午他特意让陆一鸣坐自己旁边，晏舒就名正言顺坐他斜后方。
　　“晏舒，这个怎么样？”
　　“可以留，让他来试镜吧。不过——”
　　“不过什么？”
　　“这些演员一个比一个瘦，外表上和我想的有点出入。”
　　迟雪澄笑说：“这你放心，他们减肥是怕镜头里面看着胖导演不满意，咱们没这么变态的需求，而且摄像灯光也不会次到把80斤的人拍成100斤，到时候会让他们增肥的。”
　　“这都不满意？那是挺变态的。”
　　方时也插嘴：“好意思说别人，你身上又有几两肉。”
　　“我只是代谢比较好。”
　　在寰亚当牛做马必须要靠健身维持身材的陆导偷偷抹了把泪。
　　电影学院和江述白入股的酒店离得不远，请他们晚上去试菜，当然只是江总口中的不远，他带女朋友到东南亚海滩过二人世界也说不远。
　　方时也顺带叫上了李维，直接到酒店会合。
　　江述白领带上的花纹永远令人意想不到，别人打上要么土要么油，到他脖子上就成了警示牌，靓女们一看便知此人的放荡不羁，最好离得远远的，但江公子总有办法把人泡到手。
　　除了脉冲视界，江述白对其他生意都不感兴趣，今天也是兴致到了来看一眼，听说意大利来的主厨刚调整好菜单，秉持不吃独食的理念把朋友们都叫了来。
　　“江总，提前祝你开业大吉，正式开业的那天我再送花篮过来。”
　　“晏舒老师您客气，你来北京我还没表示什么呢。”
　　“谁说没有，今天不是您做东吗。”
　　晏舒很少有热情的时候，方时也不经意搭上他的肩，“别在门口站着，进里面看看。”
　　说罢，便把人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