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斐冷萃

1、Email 《青山悠悠

　　《青山悠悠》杀青，方时也重新回到北京的车水马龙之中。
　　合理分配降雨并不是北方城市的特长，要么干燥到流鼻血，要么来势凶猛，不给人半点准备，下起来没完没了，忘乎所以。
　　干冷气团和西南气流交错登场，显然，体验了几个月南方天气的缠绵悱恻，方时也并不喜欢如此莎翁式的风格。
　　还是湘澜镇好。
　　不过，精致如他，每天雷打不动，仔细打理好每一根发丝，衣服的款式风格、质感面料，都选的十分考究，连出门用到的长柄伞都会细节到擦干净所有水渍和灰尘。
　　后期工作繁多琐碎，寰亚又是规矩一大堆的公司，这些都不影响方时也对自我形象的重视。
　　提到寰亚，影视公司中的巨头，在电影市场叱咤多年，很有自己的一套标准，像方时也这种“带资”回国的天赋型选手来当新人，也要体验论资排辈人情世故那一套。
　　粗剪版完成了，宣发部这两天往上交了好几版策划方案，没有一版是行得通的。也不怪他们小年轻，成天被关在写字楼里受寰亚压榨，照着传统商业片的模式生搬硬套，奈何《青山悠悠》是现实题材电影。
　　整个宣发方案让方时看得扶额，简直是不伦不类，青黄不接。
　　没办法，方时也带他们在放映室里拉片，粗剪版只有大概的情节顺序，和最后呈现在大荧幕上的有很大出入，方时也说的每一句话，下面都恨不得摘抄在笔记本上，方导真有点回到学校上拉片课的感觉。
　　每一个片段他少说看过几十遍，再有意境的画面看多了也难免疲劳。故事情节，想法立意，他倒背如流，如今不过再复述一遍，无意唤醒了在湘澜镇拍电影时候的回忆。
　　四月。
　　方时也和晏舒相识于一场大雨。
　　电影取景在山里，场景用的是村民自己建的老房子，现在人们都搬到了镇上，空置的房屋正好借来给剧组实景拍摄。
　　南方的雨淅淅沥沥，断断续续，像忧郁的艺术家，满足了电影里大量的雨中戏份的同时，正中实拍狂方时也的下怀。
　　有机会的地方自然有风险，气象局在某天紧急发布特大暴雨红色预警。拍摄被迫暂停，剧组人员浩浩荡荡出山。
　　天上大概被神仙捅了个窟窿，雨泼水似的一盆一盆往下倒，好在没有人员伤亡，一晚上过去雨势才逐渐转小，湘澜镇没有现代化排水系统，石板路上到处都是积水，最深的地方能到人的小腿肚子。
　　方时也把衬衫袖子挽到胳膊，撑着蓝色格子伞四处闲逛，脖子上挂了个ccd边走边拍。镇上还没有兴起的商业区，自然也没有人群聚集的地方。
　　此时，少见的热闹情景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个名叫“五味”的茶馆没有因为恶劣的天气歇业，相反，说是门庭若市也不为过。
　　刻着“五味”的牌匾不知道用了几十年，即便是如此简单的两个字也要费些眼神才看得清。
　　门内的桌椅更是充满年代感，连一整套花纹统一的杯具都凑不出来，大概都是茶友们自己带来放在这儿的。
　　茶馆里挂着几个颇有些年头的灯泡，门口开了几桌象棋，老头儿们借着自然光下棋，里面还有一群嗑瓜子花生的，他们中间围了一个看着格格不入，却笑得温柔的年轻人。
　　还没等方时也决定要不要进去凑个热闹，几个茶友就相当自来熟地帮老板揽客，一个替他收伞，一个拉他进屋，还有两个腾出位置让方时也坐下。
　　“又有新客呐，这几天好多外地人哦，”老板也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佝偻着背，精神气却相当好，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喝啥子茶？绿茶要得不？”
　　方时也努力辨认，大概听清楚是在问他要不要喝绿茶，点了点头就拿起ccd这儿拍那儿拍。
　　那年轻人毫不意外地出现在取景框里。
　　他看到了镜头，诧异不过片刻，冲着方时也笑了一下。和刚才对着老人们和善的笑不一样，他看出了方时也的局促，所以带着几分安慰，也看出了掌镜人的“不经意”，却不说破，笑一下算是拆穿了方时也的把戏。
　　方时也并没有按下快门，一来是不礼貌，二来是被看穿之后有些不好意思。
　　好在透过取景框，晏舒的样子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他身上的浅色棉麻衬衣被雨水打湿，轻薄的布料透视出好看的轮廓线条，方时也有意避开，目光落在他手腕戴的玉镯上，羊脂一样的颜色，像一条小蛇盘在他手上，还有一只银白色的小方表和镯子叠戴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衬托，右手也许是为了搭配棉麻材质的衣服，戴了一只木钏。
　　方时也关了相机，点头向他问好，两人眼神交汇又错开，传达出相当丰富的信息，比如晏舒不介意方时也的冒犯，还释放出了友善的信号。
　　对视是拉近关系的第一步。
　　方时也主动走上前，“这里有人吗？”
　　“没有，请自便。”
　　明明是一间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地上还放着塑料桶接天花板滴水的老式茶馆，却被两人聊出了在酒吧搭讪的效果。
　　很快老板就把绿茶送到小桌上，在这儿泡茶不讲究技巧，一把茶叶直接投到杯子里，再用茶瓶掺满开水就算大功告成，不过给新客专门选了个新点儿的搪瓷杯子。
　　“不介意的话，方不方便问问，你是来镇上旅游的？”
　　晏舒没有马上给出答案，他认识方时也——从他一进门就认出了他的身份，在柏林电影节荣获“视点单元”最佳长片首作奖然后执意回国的导演。
　　他们之间早有过一段缘分。
　　“算是吧，来采采风。”
　　“作家？”
　　“随便写写而已，没写出什么名堂。”
　　晏舒不想透露更多，转移了话题：“听说这两天镇上有剧组，你是演员还是工作人员？”
　　“导演，还是新人，刚开始拍电影，也没搞出什么名堂。”
　　晏舒腹诽，如果在柏林电影节拿奖都不算搞出名堂，那奥斯卡应该也没什么含金量。
　　他到底是装的太彻底还是真谦虚？
　　“现在很少有剧组来这种地方实景拍摄。”
　　“现在也很少有作家来这种地方采风。你用真名还是笔名，方便问吗？”
　　转移话题失败。
　　“晏舒，我的本名。”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晏殊？”
　　没想到留洋少爷的中学古诗背得挺还顺口。
　　“其实是晏殊的晏，舒服的舒。”
　　方时也出于公平起见，很正式地介绍了自己：“方时也。”
　　当然，具体是哪几个字全靠听者的悟性。
　　晏舒出于职业素养帮他补全：“时也，命也，运也。”
　　“没错。”
　　每一个和晏舒聊过天的人，都被他的耐心和包容拯救过。他就像一场雨，无论大地此时是生机勃勃还是一片荒芜，他都不会吝啬自己的水分，尽力滋润每一寸纹理。
　　和这样的人说话很容易放松警惕，会甘心被他牵引，反正每一句话都有个着落。
　　而湘澜镇被连绵的山脉隔绝在世外，在这里做的所有事，说的所有话都会像这里的居民一样，一直留在大山里。
　　方时也跟他讲《青山悠悠》。
　　九十年代的大学生陈小悠被拐卖到山里，强迫她生下儿子，取名罗小夭。小悠为了逃走在村子里装疯卖傻八年，直到村里人相信她真的痴傻了，把她从柴房放出来，小悠选了一个雷电交加的晚上，偷了厨房的馒头，顺着自己摸索出来的山路逃了出去。
　　晏舒第一时间听出了“罗小夭”名字的深意，桃之夭夭，逃之夭夭。这位母亲对亲生儿子没有半点希冀，只希望自己能早点摆脱一村的人贩子。
　　罗小夭长大，村里人说他是没妈要的孩子，或者说小悠是个自私的货色，狠心到不要自己的亲生骨肉，甚至还是儿子。后来，村里的曹老头死了，只留下唯一的孙女给他办了葬礼，十七岁的罗小夭在白事上强了曹小妹。为了保全名声，曹小妹只能嫁给罗小夭，在往后的岁月里为他生下几个孩子。
　　女人的命运循环往复，在青山之间稀里糊涂过完了一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尽头。
　　“现实题材，还敢探讨女性主义，没想到男导演会拍这种故事。”晏舒听得很认真，价值立意都在他的胃口上。
　　“我们有一个优秀的女编剧，剧本是她独立创作的。”
　　迟编，也是熟人。
　　“看得出来你确实很前卫。”晏舒由衷地赞赏。
　　“谢谢，我的编剧告诉我，虽然拐卖女性不再猖獗，但思想上的绑架依然存在，这里面有很多新概念等着被挖掘。”
　　两位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老人家不管他们聊什么，只管发扬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把认识的小辈拿出来征婚，哪怕他们都是外地人。
　　刚刚给方时也搬椅子的李大爷说：“小伙子看着也老大不小了，看着也不像娶了媳妇儿的样子，这怎么行哦。”
　　把方时也拉进来的谭大娘适时附和：“可不嘛，话说你家孙女不是在外地上大学吗？二十几岁了，加个联系方式接触一下嘛。”
　　一时间“群情激愤”，门口下象棋的停战了，嗑瓜子八卦的也不说话了，全神贯注打探俩外地人的婚恋情况。
　　此时要说自己没对象，群众的激情只会更高涨，只见晏舒碰了一下方时也的胳膊，示意他看自己表演。
　　“我有女朋友了，你们费心了哈哈哈。”
　　刚才还笑得如沐春风的晏舒现在嘴巴眉毛僵硬得不行，幸好大爷大妈们老花看不清楚。
　　方时也紧随其后，“我马上都结婚了哈哈哈。”
　　老辈子们的热情被两盆冷水浇灭，连火星子都不剩，全都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该下棋下棋，该唠嗑儿唠嗑儿。
　　晏舒在湘澜镇待了将近一个月，他采风期间什么都打听，大到人文历史，小到锅碗瓢盆，由于聊天风格太过舒适，人们很难关心到这位“记者”的自身情况，好在有方时也的加入，让晏舒从一个采访者回归到了普通外地人的身份，居民这才有了可乘之机。
　　老人们都是趁早来喝喝茶找点乐子，到点了还要回家做饭干活儿，连老板都开始在椅子上打盹儿。
　　俩人没再叨扰，自觉收起桌椅也准备离开。
　　临走前，方时也问道：“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如果你不觉得冒昧的话。”
　　晏舒收拾速度很快，明显没有逗留的意愿，更没有互换联系方式的想法。
　　和最开始问他名字的时候一样，晏舒保持缄默，大概在深思熟虑，方时也心下了然，他是一个很看重个人隐私的人，说不定早已在心里把自己打上了冒犯的标签。
　　正当方时也想说算了，不给他压力的时候，晏舒在柜台拿了根铅笔，随便找了张报纸，快速写好一串号码递给方时也。
　　是一个邮箱地址。
　　哪怕方时也的搭讪经验聊胜于无，也知道一般人不会拿邮箱当聊天软件。或许是他觉得电话微信太私密了，发邮件这种工作属性较强的通讯方式就刚刚好。
　　总不会是当笔友的意思。
　　方时也见好就收，妥贴地收好了一整张旧报纸。
　　七月，北京。
　　粗剪版还没有加上片尾，画面停在一片朦胧的山谷里，投影仪放映完最后一帧自动熄屏。
　　突如其来的黑暗把方时也从回忆里拉出来，他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缓缓吐出一口气。刚刚的梳理全凭肌肉记忆，讲的内容他们在前期做策划案期间已经构思了千百遍。
　　闲下来的思维得以跳脱，记忆有了机会窜台。
　　于是在浩如烟海的人生片段中，“五味“茶馆里的初遇成了最先闪现出来的画面。
　　给宣发部拉完片，方时也比平时晚了两小时到家。
　　雨还在下，没有夕阳，没有晚霞，只有密布的乌云堆叠在天上，大风席卷雨水打湿了翻飞的窗帘，地板上出现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书桌依旧一尘不染，方时也不甚在意，没有关窗清理，他坐在桌前，笔记本旁边是一张褶皱到看不清字的纸条。
　　键盘敲敲打打，终于发出去了第一条邮件：
　　“来参加首映礼的话还算数吗？这两天宣发部在初拟路演城市，参加不了首映礼来路演也很有意思。”
　　并附带了几张电影里空镜的照片，正是杀青那天在山谷拍的。
　　不出意外，邮件发出去石沉大海。他也拿不准是对方没看到，还是像之前料想的那样，晏舒出于礼貌才给他邮箱地址随便应付，毕竟社交媒体的ID还能去网上碰碰运气，邮箱地址实在让他无从下手。
　　雨水在地板上形成一滩水渍，不过暮色冥冥，如果不花心思，也看不出外面的天气是晴是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