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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玉泉山 东宫总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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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总管的宅子在城南一条窄巷里,两进的院子,门楣上挂着"赵宅"两个字。赵总管没有家眷,宅子里只有一个老仆守着。谢昭宁到的时候,老仆正蹲在门口剥豆子,见有人来,也不起身,只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赵总管的东西,都在这儿了?"谢昭宁问。
"在。"老仆道,"主子没交代过让谁动。老奴守着,一样没少。"
谢昭宁走进堂屋。屋里收拾得干净,桌上一盏油灯,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挂得很正。她先看画——画上是一处庄子,白墙黑瓦,院墙高耸,正是玉泉山下的庄子。
"这幅画,"她回头问老仆,"是赵总管什么时候挂的?"
"挂了好些年了。"老仆道,"主子说,这是他老家的庄子,看着解乡愁。"
"他老家的庄子?"谢昭宁凑近画看。画角有一行小字,被画轴遮住了一半,露出"天佑十九"四个字。
"天佑十九年画的。"她低声道,"这画,是玉泉山庄子,不是他老家。"
"大小姐认出来了?"贺砚之也凑过来看。
"我娘陪嫁的庄子,我见过画样。"谢昭宁道,"赵总管把玉泉山庄子的画挂在堂屋,天天看——他看着的不是乡愁,是仓。"
她翻遍赵总管的箱笼,没有找到内库的钥匙。箱笼里只有几件旧衣裳,几本账册,一副象牙算盘。
"钥匙不在宅子里。"谢昭宁直起身,"赵总管把内库的钥匙,没放在家里。"
"那放哪儿了?"
"要么随身带着,要么,藏在了他天天能看见的地方。"谢昭宁的目光落回那幅画上。
她伸手,把画从墙上取下来。画轴是竹的,两头包着铜。她摇了摇画轴,听见轴心里有一声极轻的响。
"轴心里有东西。"谢昭宁拆开画轴,从竹管里倒出一枚铜扣。铜扣不大,面上磨得发亮,边缘刻着三个极小的字:"玉泉山"。
"铜扣上刻着玉泉山。"贺砚之道,"这是庄子侧门的钥匙?"
"侧门的锁,蕊珠宫换过了。"谢昭宁道,"这枚铜扣,是旧锁的钥匙。旧锁换了,铜扣就没用了。"
"赵总管藏着没用的铜扣?"
"他藏的不是铜扣,是这条线。"谢昭宁道,"铜扣是旧锁的钥匙,旧锁是玉泉山庄子的门。门换锁,说明有人知道这枚铜扣的存在。"
"蕊珠宫换锁,是冲着赵总管来的?"
"赵总管死在私仓外。"谢昭宁道,"他死之前,蕊珠宫换锁。两件事挨着——蕊珠宫动庄子,赵总管就死了。"
"赵总管知道得太多了。"
"他知道内库的钥匙。"谢昭宁道,"可钥匙不在他宅子里。他把它藏在了别处。"
她拿着铜扣,又看了一遍那幅画。画上庄子后墙的侧门,画得格外细致,连门缝里塞的干草都画了出来。
"画上的侧门,是赵总管画得最细的地方。"谢昭宁道,"他天天看这幅画,就是在看那扇门。"
"门后的钥匙,他画在了画里?"
"钥匙不在画里。"谢昭宁摇头,"钥匙在门后——在仓里。"
"在仓里?"贺砚之一愣,"内库的钥匙,在私仓里面?"
"赵总管把钥匙锁进了私仓。"谢昭宁道,"他怕钥匙落在别人手里,宁可把钥匙锁在仓里。仓里的钥匙,锁着仓里的门——这道门,只能从里面开。"
"钥匙在仓里,可仓门锁着。没有钥匙,进不了仓;进了仓,才能拿钥匙开门。"
"这是个死结。"谢昭宁道,"赵总管把钥匙锁进仓里,是为了让这道门谁也打不开。"
"他也把自己锁死了?"
"他把自己锁死了,也把蕊珠宫锁死了。"谢昭宁道,"蕊珠宫的人想进私仓,也进不去。仓里的文书,蕊珠宫拿不到。"
"那赵总管为什么还死了?"
"因为他活着,就是钥匙。"谢昭宁道,"钥匙锁在仓里,可锁钥匙的人知道钥匙在哪儿。蕊珠宫杀他,不是为了钥匙,是为了让他不再开口。"
"他开了口,钥匙的位置就漏了?"
"他不会开口。"谢昭宁道,"可蕊珠宫不信。蕊珠宫宁可杀错,不肯留活口。"
她把铜扣收好,把画重新挂回墙上。挂回原来的位置。老仆在门口剥完豆子,端着簸箕站起来,问了一句:"姑娘,主子屋里的东西,您还要看吗?"
"看完了。"谢昭宁道,"赵总管的东西,一样没少,劳烦您守着。"
"老奴应该的。"老仆道,"主子待老奴好,老奴替他守到死。"
谢昭宁走出赵宅。巷子口,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正靠在墙上,见她出来,转身就走。贺砚之眼尖,一把按住谢昭宁的肩:"别回头。有人盯上了。"
"盯上我们了?"
"卖糖人的。"贺砚之道,"他在这儿蹲了半个时辰了,我们进赵宅,他就没挪过窝。现在我们要走了,他倒先走了。"
"他走的方向,是往玉泉山去的。"
"他给玉泉山报信。"谢昭宁道,"我们查赵宅,蕊珠宫马上就知道。"
"要拦他吗?"
"不拦。"谢昭宁道,"让他报。蕊珠宫知道我们查赵宅,会以为我们拿到了钥匙——他们越紧张,露的马脚越多。"
"你不怕他们先动手?"
"他们已经在动手了。"谢昭宁道,"换锁、灭口、盯梢,三步都做了。再做,就是明抢了——明抢,我就不怕了。"
回到侯府,谢昭宁把铜扣放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赵总管把钥匙锁进仓里,钥匙就出不来了。"她自言自语,"可蕊珠宫换锁,说明他们想进仓。他们进不了仓,就想从别的门进去。"
"别的门?"
"私仓的门,不止一道。"谢昭宁道,"赵总管锁了内库的门,可仓有墙。墙能翻,门能撬。蕊珠宫换侧门的锁,就是在补墙上的洞。"
"他们补洞,我们就找洞。"
"我娘当年在玉泉山庄子住过。"谢昭宁道,"她陪嫁的庄子,她最清楚哪里有洞。"
"你打算去翻墙?"
"先去看看。"谢昭宁道,"夜里去,不走侧门。"
当夜,谢昭宁和贺砚之绕到玉泉山庄子后墙。月色下,院墙两丈高,墙头的铁蒺藜在月光里泛着冷光。她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在一处墙角的排水沟前停住。
"排水沟。"她蹲下,"庄子的排水沟,能过人。"
"排水沟通到庄子里面?"
"通到后院。"谢昭宁道,"我娘的庄子,后院有一口井。排水沟绕着井台走,沟宽二尺,人能爬过去。"
"你娘跟你说的?"
"我娘留的田册上画的。"谢昭宁道,"田册上有庄子布局图,排水沟画得细。我娘画它,不是画水,是画路。"
"你娘留的路,就是这条排水沟?"
"试试就知道了。"谢昭宁让贺砚之在墙外接应,自己钻进排水沟,顺着沟渠往前爬。沟里积着陈年的枯叶,爬了约莫一炷香,头顶透出光来——排水沟的出口,在一座院子角落里。
她探出头。院子里堆着几排麻袋,麻袋上印着"长乐"两个字。
"长乐粮行。"谢昭宁心头一跳,"庄子里堆着长乐粮行的麻袋。蕊珠宫的粮,果然进了这座庄子。"
她正要起身,忽然听见脚步声。两个穿短衣的人从仓房方向走过来,手里提着灯笼,走到麻袋堆前,踢了踢袋角。
"新来的那批粮,夜里到。"一个短衣人道,"主子吩咐,粮到了直接入仓,不要过夜。"
"入仓?入哪座仓?"另一个问,"内库不是锁着吗?"
"入外库。"前一个道,"内库的钥匙在仓里,谁也拿不出来。主子说了,外库先存着,等钥匙找到再并库。"
"钥匙在仓里,怎么找?"
"主子说,钥匙不是死的。"短衣人道,"钥匙能锁进仓里,也能取出来——取钥匙的人,得先过主子那一关。"
谢昭宁屏住呼吸。两个短衣人说着话走远了。她等脚步声消失,才从排水沟口爬出来,贴着墙根走到麻袋堆前。
她拉开一只麻袋的口。袋里不是粮,是干草。
"麻袋里是干草?"她低声说,"那粮在哪儿?"
她连看几只麻袋,袋里都是干草。只有最里面一只麻袋,沉甸甸的,袋口扎得紧。她解开袋口,伸手一探——袋里是一块块铁片,叠得整齐,边缘磨得发亮。
"铁片?"她捏起一片,借着月色看,铁片一面是平的,一面铸着花纹。她认得这种花纹——北营甲片上的花纹。
"北营的甲片?"她心头一紧,"庄子里藏着北营的甲片?"
"粮"变成了铁片。她想起郭振生的话——"北营旧仓里没有粮,只有账;粮早就出了仓。"原来粮出仓之后,变成了铁片。铁片铸成甲,甲给了人——一支不见光的队伍。
"账在粮里,粮在账外。"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粮不是粮,是甲。我娘的账,记的不是粮,是甲的去处。"
她正要退出庄子,身后的院墙忽然亮起一串火把。有人喝道:"什么人?"
谢昭宁来不及多想,闪身钻进麻袋堆后的阴影里。火把朝这边逼过来,脚步声杂乱,不止一个人。
"搜!"一个声音道,"从排水沟进来的,跑不远!"
谢昭宁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盯她的人,算准了她会从排水沟进来,在庄子里等着她。
"走!"她低声对墙外的方向喊了一声,拔腿往后院跑。火把在后面追,她跑过井台,跑过后院的柴房,跑到墙角——排水沟的入口,被一块石板盖住了。
"石板被堵了。"她伸手推了推,推不动。
"堵你的人,算好了你从哪儿进来,从哪儿出去。"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谢昭宁转过身。火把下,站着孙敬。
"孙主簿。"她看着那张脸,"你也在这里。"
"谢姑娘。"孙敬拱手,"下官奉东宫之命,看守别业。夜里进了贼,下官自然要搜一搜。"
"东宫之命?"谢昭宁道,"孙主簿是永陵县衙的人,什么时候,听东宫的差了?"
"谢姑娘说笑了。"孙敬道,"永陵县衙,管着玉泉山的粮道。别业存粮,走的是永陵的道,下官自然要来看看。"
"存粮?"谢昭宁看了一眼麻袋堆,"孙主簿,那麻袋里装的,是干草和铁片。粮在哪儿?"
"粮在路上。"孙敬道,"今夜有粮车到,谢姑娘来得不是时候。"
"粮车夜里到?"
"军粮不走白日。"孙敬道,"走夜路,安静。"
"军粮?"谢昭宁的目光一凝,"北营的军粮,怎么从玉泉山的别业走?"
"谢姑娘,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孙敬上前一步,"今夜的事,下官当没看见。谢姑娘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明天,玉泉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要是不走呢?"
"那下官只好得罪了。"孙敬一抬手,身后几个短衣人围上来。
谢昭宁退到墙角。她看着孙敬,忽然笑了。
"孙主簿,"她说,"你今夜带人堵我,是东宫的意思,还是蕊珠宫的意思?"
孙敬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谢昭宁道,"东宫要保别业,只会让东宫的人来。你孙敬是永陵县衙的人,替蕊珠宫办事——堵我的人,是蕊珠宫。"
"谢姑娘,你猜到了也不该说。"孙敬道,"说了,你就走不出去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走出去。"谢昭宁道,"孙主簿,你堵了我,可你的主子,今夜也在庄子里。我走不出去,你的主子,也走不出去——同归于尽的事,孙主簿干得出来吗?"
孙敬的脸色变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谢昭宁已经动了。她一把扯下头上的簪子,簪尖抵住自己的脖颈,退到井台边:"孙主簿,你再上前一步,我就跳井。井水淹死一个侯府嫡女,蕊珠宫的差事,你还办得下去?"
孙敬停住。
"谢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我说了,同归于尽。"谢昭宁道,"我死了,我祖母会查;我祖母查,侯府就乱。孙主簿,你要的粮,要的安静,都保不住。"
孙敬盯着她,半晌,一挥手:"放她走。"
"谢姑娘,"他看着谢昭宁退向墙角,"今夜的事,下官会报上去。谢姑娘,玉泉山的路,你最好别再走。"
"我还会来。"谢昭宁道,"孙主簿,你堵得了一夜,堵不了一世。"
她退到排水沟边,掀开石板,钻了进去。沟里漆黑一片,她摸着沟壁往前爬,爬了不知多久,头顶一亮,贺砚之的手伸下来,把她拉出沟口。
"出事了?"贺砚之问,"我在墙外听见有人喊搜。"
"孙敬。"谢昭宁喘了口气,"他带着人,在庄子里等我。排水沟的入口,他堵了,我差点出不来。"
"你怎么出来的?"
"拿命换的。"谢昭宁道,"我拿跳井吓他,他不敢让我死在庄子里。"
"孙敬是蕊珠宫的人?"
"是。"谢昭宁道,"他堵我,用的是东宫的名义,办的是蕊珠宫的事。"
"庄子里有什么?"
"粮。"谢昭宁道,"麻袋里装的是干草和铁片——北营的甲片。粮出仓之后,变成了甲。甲养了一支队伍,队伍不在兵部册上。"
"北营的甲片,在玉泉山的庄子里?"
"在。"谢昭宁道,"孙敬说,今夜还有粮车到。粮车走的夜路,走的是永陵的道。"
"你打算怎么办?"
"孙敬说,钥匙在仓里,取钥匙的人,得先过他主子那一关。"谢昭宁道,"他的主子,是蕊珠宫的人。蕊珠宫的人,在等取钥匙的人自投罗网。"
"他等的人是谁?"
"我。"谢昭宁道,"我娘把钥匙锁进了仓里,蕊珠宫拿不到钥匙,就等着我娘的后人上门。他们算准了我会来取钥匙。"
"你明知道是圈套,还往里头钻?"
"圈套也是路。"谢昭宁道,"孙敬堵了排水沟,可他没堵井台。井台下有没有路,我娘的田册上没画——可田册没画的,我娘不会让它白空着。"
"你娘还留了什么?"
"田册的最后一页,画着一口井。"谢昭宁道,"我娘画井,从来不画没有用的东西。玉泉山庄子里的那口井,井下有路。"
"你娘留的井下之路?"
"下次进庄子,走井。"谢昭宁道,"孙敬堵得了排水沟,堵不了井。"
她抬头看向夜色里的玉泉山。庄子的灯火已经熄了,只有院墙上几点火光在晃。
"孙敬说,钥匙在仓里。"她低声道,"钥匙在仓里,可仓在庄子里,庄子在我娘的田册上。我娘画的路,我走得到。"
"玉泉山的路,你走不通,就换一口井走。"贺砚之道,"你娘给你留的路,从来不止一条。"
"对。"谢昭宁道,"我娘的路,从来不止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