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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东宫私仓 谢昭宁回京 ...

  •   谢昭宁回京的第一件事,是去松鹤堂,向祖母问中馈账册的事。

      秦老夫人听完她在北营的见闻,没有急着说话。她捻了一会儿佛珠,才开口:"你娘的陪嫁庄子,卖了多少座?"

      "田册上记着一百二十亩玉泉山庄子。"谢昭宁道,"还有青石镇三处田庄,永陵一处宅院,都在我娘死后折卖了。账册记的是'填补公中亏空'。"

      "填补公中亏空。"秦老夫人冷笑了一声,"你娘嫁进谢家,陪嫁的庄子田产,够侯府吃三辈子。周氏掌中馈十年,把陪嫁产业一座一座卖了,卖得的银子,进的是公中的账,还是她自己的账?"

      "祖母查过?"

      "祖母没查过。"秦老夫人道,"中馈的账,是继室在管。祖母管了一辈子家,知道这中间的规矩——账在谁手里,谁就有说话的余地。祖母去查周氏的账,她有一百种法子挡回来。"

      "那孙女怎么查?"

      "你爹。"秦老夫人道,"侯府的田产,是你爹名下的产业。中馈的账归周氏管,可田产买卖,要你爹的印。你爹的印,周氏拿不到。"

      "我爹的印在谁手里?"

      "在你爹自己手里。"秦老夫人道,"你爹镇北侯,不是糊涂人。周氏能卖你娘的陪嫁,是因为陪嫁是你娘的嫁妆,归中馈管;可玉泉山那处庄子若是换成了侯府名下的产业,卖契就要你爹的印。"

      "那处庄子,我娘死后,过到了谁名下?"

      "过到了你爹名下。"秦老夫人道,"你娘死那年,周氏把你娘的陪嫁庄子过了户,改成侯府产业。庄子在侯府名下,卖与不卖,你爹说了算。"

      "庄子的卖契,我爹签过?"

      "签过。"秦老夫人道,"祖母记得,天佑二十三年,你爹签过一份卖契,把玉泉山的庄子卖给了东宫。那份卖契的底,在侯府的库房里,还有一份抄本。"

      "卖契有抄本?"

      "祖母留了一份。"秦老夫人道,"你娘死后,祖母把你娘嫁妆里要紧的文书,都抄了一份,收在祖母的匣子里。祖母不是信不过谁,是怕有一天,有人把账做没了。"

      "祖母留了抄本?"谢昭宁的心一跳,"那玉泉山庄子的卖契,祖母手里有?"

      "有。"秦老夫人起身,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旧木匣,打开,抽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是天佑二十三年,玉泉山庄子的卖契抄本。买主:东宫。价银:三千两。"

      "三千两?"谢昭宁接过抄本看了一眼,"玉泉山下,一百二十亩田,带庄子带库房,只卖三千两?"

      "市价的三成。"秦老夫人道,"这个价,不是卖,是送。"

      "东宫三千两买了你娘的庄子,这庄子要是粮仓,那三千两,就是仓的价。"

      "仓的价。"秦老夫人重复着这三个字,"周氏把庄子卖得贱,不是为了做亏空,是为了让东宫收得心安理得。"

      "东宫收了庄子,拿来做什么?"

      "你查一查就知道了。"秦老夫人道,"庄子在东宫名下,可庄子里的东西,未必是东宫的。"

      "祖母的意思是?"

      "东宫买庄子,用的是太子的名义。"秦老夫人道,"可太子未必知道,庄子里存的是什么。要是有人借东宫的名义,在庄子里存了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太子就是替人背了锅。"

      "借东宫名义存东西的人,是谁?"

      "谁借的,查庄子就知道。"秦老夫人道,"庄子里的仓,若是空的,那是太子自己买的;仓里若是有东西,那是别人借的。"

      谢昭宁把卖契抄本收好,站起身:"祖母,孙女想进玉泉山庄子看看。"说着就要走。

      "庄子的钥匙,在东宫手里。"秦老夫人道,"你进不去。"

      "庄子进不去,可庄子外头,能看见。"谢昭宁道,"孙女去看看庄子的粮道。粮道在哪儿,仓就在哪儿。"

      第二日,谢昭宁没有去东宫,而是先去了玉泉山。

      玉泉山在京城西北,山不高,却占了泉水的名声。山脚下有一片田庄,白墙黑瓦,院门紧闭。庄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东宫别业"四个字。

      "东宫别业。"贺砚之站在远处看了一眼,"太子把庄子挂了'别业'的名头,就是告诉外人,这里是东宫的地,闲人勿近。"

      "别业是幌子。"谢昭宁道,"庄子里的仓,才是真的。你看庄子围墙——院墙两丈高,墙头上拉着铁蒺藜,这不是住人的院子,是囤货的仓。"

      "囤粮的仓,要那么高的墙?"

      "囤见不得光的粮,就要。"谢昭宁道,"粮若见光,墙就不够高。"

      她绕着庄子转了一圈。庄子后墙外,有一条土路,土路上压着一道道车辙,一直延伸向山脚。谢昭宁蹲下看车辙,辙印压得极深,像是重载的粮车碾出来的。

      "粮车。"她低声道,"这车辙,是往庄子里送粮的车压的。辙印还新,送粮的车,最近还来过。"

      "最近来过?"贺砚之顺着车辙看过去,"可庄子门锁着,没人见粮车进出。"

      "粮车不走正门。"谢昭宁道,"走后墙的侧门。侧门在哪儿,车辙会告诉我。"

      她顺着车辙走了一段。土路拐过一个弯,庄子后墙开着一道侧门,门板厚重,门缝里塞着干草。侧门外的车辙,到这里就断了——粮车进了门,辙印就没再出来。

      "侧门。"谢昭宁站在侧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推不动,从里面锁着。

      "门锁着。"她道,"可粮车进得去。"

      "粮车能进,人也能进。"贺砚之道,"侧门的锁,是东宫管的,还是别人管的?"

      "查一查就知道了。"谢昭宁记下侧门的位置,没有多留。她退到山脚,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庄子。白墙黑瓦,院门紧闭,像一头闭着眼的兽。

      "东宫私仓。"她在心里道,"你的门,我早晚要进。"

      回城后,谢昭宁没有回侯府,而是直接去了东宫。

      太子在东偏殿见她。这一次,殿里多点了一盏灯,可太子的脸色,比上次见时更沉。

      "你开仓了?"太子开口就问。

      "开了。"谢昭宁道,"账在北营旧仓里,看过了。"

      "账上有什么?"

      "北营的粮,入过东宫私仓。"谢昭宁道,"天佑二十年三千石,天佑二十一年一千二百石。"

      太子的手在案上停住。

      "东宫私仓。"他重复着这四个字,"你查到了玉泉山?"

      "查到了。"谢昭宁道,"玉泉山下的庄子,是我娘的陪嫁,天佑二十三年卖给了东宫,价银三千两。"

      "三千两。"太子道,"这个价,是市价的三成。孤没买过这座庄子。"

      "殿下没买过?"

      "孤的私库,不管田产。"太子道,"玉泉山的庄子,孤只是听说过,从没去看过。"

      "庄子的名字,挂的是'东宫别业'。"

      "挂名容易。"太子道,"东宫名下的产业,有几处是孤自己管的?都是东宫总管在管。孤只拿银子,不问产业。"

      "东宫总管,管着私仓的钥匙?"

      "管着。"太子道,"东宫总管,从前是先皇后身边的人,后来归了孤。孤让他管东宫的产业,信得过他。"

      "殿下,东宫总管现在在哪儿?"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死了。"太子道,"三天前,死在私仓外。身上没有伤。"

      "没有伤?"谢昭宁的眉头皱起来,"怎么死的?"

      "不知道。"太子道,"仵作验过,说像是急病。可孤知道,他不是急病——他身体好得很,前一天还替孤管着库房,第二天就没了。"

      "殿下觉得,他是被灭口的?"

      "孤觉得是。"太子道,"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钥匙。钥匙是私仓的,可私仓的门,是锁着的。"

      "钥匙在他手里,门却锁着?"

      "钥匙是私仓外库的。"太子道,"私仓的内库,还有一道门。那道门的钥匙,只有总管一个人有。他死了,内库的门,就没人打得开了。"

      "内库的钥匙,只有总管一个人有?"

      "只有他有。"太子道,"孤想让人撬门,可私仓的规矩是,内库的门不能硬开。硬开,仓里的东西会毁。"

      "仓里有什么,怕硬开?"

      "有纸。"太子道,"私仓的内库里,存的不是粮,是文书。先皇后旧案的文书,北营旧账的抄本,都在内库里。"

      "先皇后旧案的文书?"谢昭宁的心一动,"殿下,先皇后宝印,也在内库里?"

      太子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殿下,"谢昭宁道,"我娘死前,从东宫带出去过一方印——先皇后宝印。那方印,现在在哪儿?"

      太子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在孤这里。"

      "在殿下这里?"

      "你娘当年把印交给了孤的母妃。"太子道,"孤的母妃,就是现在的贤妃。她当年只是一名低位嫔御,没人注意她。你娘把印交给她,她藏了二十年,三年前交到了孤手里。"

      "印在殿下手里?"

      "在。"太子道,"可孤不能让人知道。印是先皇后的遗物,谁拿着印,谁就是先皇后旧部的头。太后若知道印在孤手里,孤活不到明天。"

      "殿下把印给我看过了?"

      "没有。"太子道,"孤只是告诉你,印在孤手里。你查私仓,查到印,别让人知道印的下落。"

      "殿下,私仓的内库,我要进去。"谢昭宁道,"里面的文书,能证明我娘的案子。"

      "你进不去。"太子道,"内库的钥匙,在总管手里。他死了,钥匙也找不到了。"

      "钥匙找不到,可以配。"谢昭宁道,"总管死前攥着的钥匙,是外库的。内库的钥匙,若还在他家里,我能找到。"

      "他家里?"

      "东宫总管,是宫里人,可他在宫外有宅子。"谢昭宁道,"他若把内库的钥匙留在宫外,那就好找了。"

      "你打算怎么找?"

      "查总管的宅子。"谢昭宁道,"他死了三天,宅子还没人动过。我先去看看。"

      "你一个人去?"

      "带贺砚之。"谢昭宁道,"东宫总管死在私仓外,凶手未必走远。我查他的宅子,得有人护着。"

      太子看着她,忽然开口。

      "谢昭宁,你知道你查的是什么吗?"

      "知道。"谢昭宁道,"我查的是我娘的案子,和我娘的陪嫁庄子。"

      "你查到私仓,就查到了太后。"太子道,"私仓里若是太后的东西,你就是把刀架在了太后的脖子上。"

      "刀架在太后脖子上的人,不是我。"谢昭宁道,"是借东宫的名义,把东西存进私仓的人。殿下,东宫总管的宅子,我查了之后,会把结果告诉殿下。"

      "你查到什么,孤都会知道。"太子道,"可孤提醒你一句——私仓一开,东宫必乱。你自己想好。"

      "我想好了。"谢昭宁起身,"我娘当年没想好,所以她死了。我替她想了二十年,想好了。"

      她走出东宫时,天色已经暗了。暗得正合时宜。宫门外的街上,一辆青布马车停着,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谢昭宁经过时,那车夫抬起头,朝她看了一眼。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影一。

      "影一?"她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大小姐。"影一从车辕上下来,"府里出事了。继夫人今天下午,把长乐坊的对牌,送进了蕊珠宫。"

      "周氏把对牌送进蕊珠宫?"

      "是。"影一道,"蕊珠宫收了对牌,当晚就派人去了玉泉山。庄子侧门的锁,换过了。"

      "庄子侧门的锁换了?"谢昭宁的目光一凝,"周氏把对牌送进蕊珠宫,蕊珠宫就动玉泉山的庄子——他们怕有人查私仓,先把门锁换了。"

      "门锁换了,钥匙也换了。"影一道,"大小姐,您要进庄子,得另想办法。"

      "另想办法。"谢昭宁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影一,你盯着庄子。锁换了,看门的人也会换。新的人,总能找到漏洞。"

      "是。"

      "还有一件事。"谢昭宁叫住他,"周氏把对牌送进蕊珠宫,她自己呢?她送了对牌,是自保,还是示忠?"

      "大小姐问到这个,属下正好禀报。"影一道,"继夫人送了对牌,可她自己没进蕊珠宫。她回府之后,在佛堂跪了半个时辰,起身后,让翠环去了一趟瑞和堂。"

      "瑞和堂?"谢昭宁的目光一动,"瑞和堂不是已经封了吗?"

      "封了门面,没封后宅。"影一道,"翠环没进瑞和堂,只在后巷递了一张纸条进去。纸条递给谁,属下没看清。可属下认出了接纸条的人——是周掌柜的兄弟。"

      "周掌柜的兄弟?"谢昭宁道,"周掌柜死在狱里,他的兄弟还在瑞和堂后宅?"

      "在。"影一道,"属下留了个人盯着,那张纸条,周掌柜的兄弟看过之后,烧了。"

      "烧了?"谢昭宁想了想,"周氏给周掌柜的兄弟递纸条,又烧了——她在封口。瑞和堂的旧账,周掌柜的兄弟手里,也许还有一份。"

      "大小姐,要动瑞和堂的后宅吗?"

      "先不动。"谢昭宁道,"周氏烧纸条,是怕瑞和堂的旧账漏出去。她怕的东西,就是我要找的东西。影一,你盯着瑞和堂后宅,等纸条烧过之后,看看周掌柜的兄弟往哪儿走。"

      "是。"

      谢昭宁坐进马车。贺砚之已经等在车里,见她上来,问了一句:"太子怎么说?"

      "太子说,印在他手里。"谢昭宁道,"东宫总管死在私仓外,内库的钥匙找不到了。蕊珠宫换了庄子的锁——他们知道,有人在查私仓。"

      "查私仓的人,就是查他们的人。"贺砚之道,"你把刀架在了太后脖子上,他们开始动手了。"

      "动手就动手。"谢昭宁道,"我娘的账,我从北营取出来了;我娘的庄子,我找到了;先皇后的印,我也知道了下落。这条线,我已经查到了头。"

      "查到头了?"

      "还差最后一步。"谢昭宁道,"私仓的内库。内库里有先皇后旧案的文书,有北营旧账的抄本。拿到内库的钥匙,打开内库,我娘的案子就翻了。"

      "内库的钥匙,在东宫总管的宅子里?"

      "我去找。"谢昭宁道,"明天,查总管的宅子。"

      夜色里,马车向侯府驶去。谢昭宁靠在车壁上,把白天看到的一切在心里过了一遍:玉泉山的庄子、侧门的车辙、太子的话、蕊珠宫换锁。

      "东宫私仓。"她在心里念着这四个字,"粮的账,从北营,算到东宫;从东宫,算到太后。"

      她睁开眼,看向车窗外的夜色。

      "私仓一开,东宫必乱。"她低声说,"可东宫乱了,我娘的案子就清了。"

      "账在粮里,粮在账外。"她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娘,你留的路,我快走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东宫私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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