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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舟 江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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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渐沉,暮色彻底压满江面的时候,老旧码头终于彻底归于寂静。
方才那短暂的擦肩,不过是万千寻常偶遇里最不值一提的一件小事。
沈知舟目送那辆轿车驶离视线,转眼便将这一幕从思绪里轻轻拂去。
他不记得对方的名字,不清楚对方的来路,更没有丝毫想要探究的念头。萍水相逢,陌路擦肩,本就是人世间最寻常的常态。于他而言,刚才伸手拉一把险些失足的路人,只是举手之劳,无关刻意,无关偏爱,更无半分私心杂念。
晚风裹挟着江水彻骨的湿凉,吹得黑色西装衣摆轻轻晃动。
沈知舟收回目光,神色恢复成一贯的清冷平静,眼底无波无澜,全然是一副万事不入心的淡漠姿态。他抬步转身,踏上停驻在岸边的私人快艇,动作沉稳利落,是常年身居高位、久经世事的从容笃定。
刚站稳身形,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接通的瞬间,特助林屿严谨规整的工作声线即刻传来:“沈总,今晚全域江面巡航工作全部结束,全线航线运行平稳,雾区预警正常,无事故、无异常船只逗留。”
沈知舟单手搭在船舷,望着眼前茫茫江水,声线低沉冷冽,不带一丝情绪:“明晨起,增加雾区巡防频次。入秋之后江城多雾,江面视线差,所有客运、游轮航线,严格限速,严禁超时夜航。”
“收到,我立刻下发通知到各个班组,同步更新本周航行安全条例。”林屿应声,随即继续汇报,“另外,明天上午九点的集团高层例会,所有部门负责人已全部到位,会议材料、季度航运财报、港口翻新立项文件均已整理完毕,放在您办公室。下午两点,有老牌合作方的实地考察。”
“例会正常开。”沈知舟语气平淡,“考察让副总对接,我不去。”
林屿迟疑半秒,依旧顺从应答:“好,我安排对接。”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才谨慎开口:“沈老爷子下午再次来电,希望您这周抽空回老宅一趟,商议家族股份配比和年末换届事宜。”
听见“老宅”二字,沈知舟眸底的微凉又沉了几分。
他淡淡扯了下唇角,笑意冰冷,毫无温度:“告诉老爷子,公司运营我全权负责,股权架构无需他费心。家族应酬,我没空。”
简短一句话,疏离且坚决,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挂断电话,江面只剩下风声与水流声交织的空寂。
快艇引擎低鸣,缓缓驶离老旧码头,破开层层白雾,朝着远处灯火规整的私人港口平稳前行。
船行江心,视野辽阔荒芜。
漫天雾色翻涌,遮蔽星月,偌大江面只有他一艘孤船独行,前路漫漫,四下无依。
沈知舟立在船头,任由冷风吹遍周身。
外人眼中的沈知舟,是站在江城顶端的人。
年少接掌沈家庞大的航运基业,手腕强硬,行事果决,凭一己之力稳住整个集团的商业版图,坐拥万顷江海,掌尽千帆风浪。旁人都以为他生来就该俯瞰山河,随性自在,无牵无挂。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生,他从来都是独行的孤舟。
无人知晓,他的冷静克制,从来不是天性温和,是无人撑腰的被迫成熟。
沈家是真正的豪门利刃堆出来的家族,重利,薄情,冰冷刻板。他的童年没有温存,没有呵护,没有肆无忌惮的年少恣意。从记事起,充斥在他世界里的,就是无休止的规矩、严苛的管教、利益的权衡、冷漠的算计。
父母疏于管教,亲情淡薄如纸。偌大的沈家别墅,常年空旷死寂,灯火通明,却无半分人间烟火。别的孩子被偏爱呵护长大,犯错有人包容,软弱有人接纳,可他不行。
他从小被灌输的道理只有一条:身居高位者,不可有情,不可依赖,不可贪恋任何温暖与停靠。
他学着隐忍情绪,学着独自扛下所有压力,学着不期待、不牵绊、不寄托任何人。数十年如一日的自我驯化,让他长成了一副刀枪不入、万事从容的模样。
他精通商业博弈,熟稔人心算计,掌控得了风浪航线,拿捏得住商业利弊,唯独学不会如何被爱,学不会如何适度爱人。
常年的孤独扎根骨血,造就了他极致的性格短板。
他不懂浅尝辄止的相处,不懂体面克制的心动。他的世界非黑即白,拥有的东西太少,习惯了一无所有,倘若未来某一天,他的生命里真的闯入一束独一无二的光,闯入一片让他心生安稳的“岸”,他骨子里积压多年的孤独与渴求,终将彻底失控。
他不会温柔放手,不会适可而止。
缺爱太久的人,一旦贪恋温暖,只会本能地死死攥紧,偏执占有,不惜捆绑,不惜禁锢,直至两败俱伤。
只是此刻的沈知舟,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旧清醒、克制、淡漠,对未来毫无预知。今夜码头的偶遇,只是人生里最普通的路人擦肩,风过即散,不留痕迹。他甚至不会特意记住那张陌生的面孔,更不会有任何打探、留恋与私念。
快艇缓缓驶入灯火规整的私人港口。
几名港口工作人员早已列队等候,见船靠岸,立刻上前固定船体,动作熟练规范。
港口负责人上前躬身汇报:“沈总,今日所有船舶维保、消杀、停泊工作全部收尾。江岸旧区整改项目已进入终审阶段,废弃老码头按照原定计划,将在下月统一纳入拆迁翻新工程。”
沈知舟迈步走下快艇,皮鞋踩在稳固的岸台石板上,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私人情绪:“按流程推进。老旧设施存在安全隐患,整改、拆除、重建,全部按方案执行,不用报备我,正常走集团流程即可。”
“明白!”负责人应声。
没有破例,没有私心,没有为一场陌路相逢更改任何决定。
一切工作照常,一切生活照旧。
离开港口,黑色的专属轿车平稳驶来。
车厢宽敞冷清,温度微凉。司机安静驾车,全程不敢多言。沈知舟靠在后座,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江城夜景。
满城灯火璀璨,车水马龙,喧嚣繁华,无一属于他。
他坐拥整座江城的江海命脉,却自始至终,都是这座繁华都市里最孤独的过客。
车子一路平稳驶入市中心的独栋江景别墅。
偌大的别墅庭院干净清冷,绿植规整,灯光明亮,装修奢华至极,却空旷得令人心慌。没有人声喧闹,没有温热烟火,从进门到客厅,只有冰冷安静的空气包裹着他。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整座屋子静得能听见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多年来,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工作,一个人熬过无数寂静深夜。旁人羡慕他的财富地位,无人心疼他岁岁独行。
此刻的他,冷静、理智、克制,过着循规蹈矩、杀伐果断的人生。
无人知晓,这片长久荒芜、常年孤寂的心底,早已埋下一颗危险的种子。
它藏在最深处,安静蛰伏,无人触碰,无人察觉。
此刻风平浪静,陌路无牵。
可命运早已暗中落笔——
多年独行的孤舟,一旦某日遇见命中唯一的岸,积压半生的孤独与偏执,终将溃堤泛滥。
所有克制的平静,所有理智的从容,都会尽数崩塌。